河流對岸（組詩）

李道芝

小 鎮

如果把那些柵欄里打鳴的雞

窩棚中尖叫的豬

堰塘邊漂亮羽毛的鴨去掉

連同枝頭那只若有若無的鳥也去掉

石山下的小鎮，會變得更小

小到看不清它的模樣

小得裝不進螻蟻大小的生命

或者是這樣，你坐凳子上

用手指往下指，多么孤獨啊

彎曲的地平線上

只剩下山脈和黃昏

仿陶種豆

鐵鍬淺淺地往地面插去

鍬把再微微前傾

平整的土地上裂開一道口子

朝洞口丟進四五粒豆種

迅速抽出鐵鍬

口子合攏

半個月亮的弧形鐫刻在地上

繼續這個動作

鐫刻的圖案及大小

恰好呈現出

一張張哈哈大笑的嘴角

不光土地在笑

附近的枝葉也在笑

這是件多么奇妙的事情

自始至終

種豆的人掛著一副

心滿意足的樣子

等一封信

母親三十六歲那年

剪短發，著西裝，在照相館

留下張彩色照片

此后母親南下打工

照片一直躺在拖桶里

我們思念母親時就翻出來

看的次數多了

就同看一封信一樣

諸如“這個清晨，院子的花開了”

“我很好，你們不用擔心”

這都是信上的內容

從照片的角落慢慢找出來

很多年后，我們在等待下一封信

母親卻顯得小心翼翼

一撇一捺力透紙背

河流對岸

在故鄉

有時我會遇見故鄉

就像在他鄉遇見故鄉的人

在他鄉遇見故鄉的方言

在他鄉遇見故鄉的蝦稻田

在他鄉遇見故鄉的屋檐

偶爾我坐在故鄉對岸

故鄉的人

故鄉的方言

故鄉的蝦稻田

故鄉的屋檐

僅僅隔著一汪流淌的河流

在眼前浮現

恍如我一生都在努力接近的故鄉

正交換著我心底裝著的

另一個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