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釗
蠅群讓你感到不適,
它們圍著稻草人飛舞。
飛舞間,你同時忘了田野里
兩位睿智的收獲者。
一位坐在用樹樁做的圓桌旁,
他提攜自若,牲畜們安靜地吃草,
不時豎耳聆聽。另一位剛卸去戎裝,
依稀可見朱墻大院,鐫刻完美主義的苔痕。
你走向他們說話就對了。
秋蛩無蹤,灌渠里微瀾吹涌。
而蠅虻像陽光下諳熟的風暴,
它們刮過你的手臂、草帽和鐮刃。
當那季節如巨人般,重新收納緊衣氅,
有鹽堿漫過,漬透體內。
你起身離去——
在一陣輕狎的氛圍中求得自省。
當決定開始遷徙的那會兒,
她哭紅了雙眼——
我們至少有一人在中午看見,
并在廠房開工后,
告知給其他更多的人。
她的不情愿幾乎將我們引向,
昏睡之境,忍受著兩股間的潮意,
漸次走向那車床。
一場感冒剛剛流行過,
在這城市的假期。
電扇耷拉在軒梁中間,
白熾燈明暗不居。
她過來只坐了片刻,
擺弄平日里的文件、票據,
尋找她的喊聲徑穿過走廊。
容不得有所辯解、挑選,
我們看到她將無助寫進了日記。
我們等著一男一女敲響屋門,
單位掛在那脖子上,
像極了稀松曳地的銹痕。
鳥是我們的先祖,你看
為什么高高一躍中,手臂
情不自禁揮舞張開。
也是眼睛鼻子和嘴喙,
也是兩條直立的腿,
這讓哲學家甚至心生幻覺。
渾身的美羽褪盡了,
殘留一些細小的絨毛。
在鳥的身上所擁有的,
在我們軀體依稀可見印跡。
然后億兆斯年過去了,
我們徹底留駐大地。
血性里,從未忘卻飛在天空。
暗紅的底色,當你投去第一眼,
在不知不覺間忽略了你所看到的。
那是一種很少見的
長得像芍藥的浮花,
用一朵占滿了整個水面,
在夏天,它的呼吸就像
一份長篇紀實報告
審慎的節奏。
為通常的動詞及形容詞留神。
停歇不過須臾,
你隨那隱身的主語、可疑的人稱,
都迅即沉入全然沒我的異地他鄉。
根脈四周,遍是銀簪狀的茸角和枝柯。
沒人注意他們直躺在地上的午睡,
就像:沒人注意他們中午那會兒吃得好不好。
沒有餐桌,沒有下飯的菜,
甚至沒有飯,只有干馕就水,
或者饅頭和烙餅也很不錯了。
相應地,他們也沒去留意
過路行人的矚目或關心。
他們坦然地嚼著馕,
滿足地一點點喝下塑料茶杯的水。
在他們眼前路過的行人,
跟穿過空氣沒什么兩樣。
他們吃著喝著,眼瞼下垂,
像沉浸在某種愉快的思緒中——
今天他們的收成真心不錯,
從紙箱板裝得高高的架子車
就可以看出,他們也確實累了。
裝載完收獲品,系緊那根粗塑膠繩,
他們也該歇歇了,用簡單一餐
重新聚積好力氣后,他們又要
開始著手完成接下來的活計,每一個勞作的明天。
他們頭發蒼白、垂垂老矣,
他們的眼神恬淡而平靜,仿佛在說:
“感謝我們一起走過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