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輝,詩人,詩評家,高級編輯。著有《盧輝詩選》《詩歌的見證與辯解》等,詩歌、詩論散見各大刊物和年度選本。曾獲得福建省政府文藝百花獎、第三屆“詩探索·中國詩歌發現獎”、第五屆(2017-2018)中國當代詩歌獎·批評獎等,現居三明。
這幾年,慚江這個名字逐漸被中國詩壇認知。他的《大云過境》詩集作為“星星·中國實力詩人”叢書之一,得到不少詩人的好評。慚江作為《客家詩人》發起人之一,其詩歌與人品所呈現出的廓大放曠、禪趣雅致和孕大含深的品質都深深感染著我。讀他的詩,你會覺得輕盈中不乏質感,純粹中不乏力道,規范中不乏旁逸,淺唱中不乏高蹈;尤其是他的作品總能把自身特有的情勢、情思、情愫發揮到恰到好處的“點”子上,讓我們不分時空、不分地域、不分物屬、不分情趣,在他所營造的詩歌世界里“共生共處”。
慚江的詩有不少是山水詩和風情詩。那么,如何讓山水風物不至于停留在低吟淺唱的層面,為此,慚江進行了多方的探索和不懈的努力。是的,在慚江看來,人面臨著一個客觀世界,或者說,人生活在一個客觀的、現實的世界之中,當然不應當只是像動物那樣機械地順應自然的因果律而生存,也不應當只是一味地盤剝和利用自然,把整個世界作為一個工廠,一個貿易場所。人應該把自己的靈性彰顯出來,使其廣被世界,讓整個世界罩上一個虔敬的、富有柔情的、充滿韻味的光環。慚江的詩正是按照這樣的路徑一路走來,他善于把自然與靈性、生態與敬畏進行巧妙的融會貫通,實踐著荷爾德林的名句“人詩意地棲居于這片大地”。
“午后的九柏嵊多么安詳/濃濃的陽光把村莊遮蓋下去/這只剛飛回的鳥忍不住溢出了歌唱/給陽光劃出一道鋒利的口子/它送來了草莖,花香和溪語/還有沾在喙上的一個田野/可是濃濃的陽光似乎浮住了它/我多么希望有一陣風吹過/所有的樹葉發出的聲響/把鳥鳴抖落下來/留下一地聲音的斑駁(《鳥鳴像陽光一樣漏下來》)”
化自然為心境,以生命點化自然,這是慚江詩中所滲透出的簡與繁的“雙面”。他的詩,是淡泊使詩格超然,是安靜使詩性致遠,是純正使詩意醇厚。讀他的詩不管是他對生命的呵護,還是對萬事萬物的贊美,他總能做到:動靜相宜,疏密有致。動,體現他詩韻的融通;靜,體現他詩意的致遠。疏,體現他詩格的張力;密,體現他詩情的醇厚。他的詩,動態一類的詩歌意象,形式多趨于從容、縱逸、凸兀。靜態一類的詩歌意象,小者如溪語,潤物細無聲,飛鳥劃過天際,瞬間無影。疏密有致一類的詩歌意象,既有純粹明朗的詩境,又有清新典雅的情懷:“我多么希望有一陣風吹過/所有的樹葉發出的聲響/把鳥鳴抖落下來/留下一地聲音的斑駁”。由此可見,慚江的詩總能從不同側面形象化地展示中國詩歌文化的精神意蘊,既具有傳統詩歌品格,又有現代意識,開拓出一種審美的新境界。
詩歌是語言的藝術,什么樣的語言才是詩的語言?慚江的詩歌語言很注重“適度含混”,即“陌生化”之說,這正好吻合了他的詩歌“動靜相宜、疏密有致”的特性。在慚江看來,詩歌追求“動靜相宜,疏密有致”的創作式樣,說的就是既反對詩語過分直白,又反對過分朦朧,而是“適度含混”的含蓄。這就要求詩既不要被人一看就穿,也不要叫人百思不解,而是如司馬光所說的,讓人“思而得之”(《溫公詩話》),使讀者在“思”中獲得鑒賞、探究的快感。
“我敢說,一條河和大地一樣遼闊/兩岸以外,無非是河寬出來的部分/它的觸須,伸到了大地最隱秘的部分/有時候,河面也寬過收割后的田野/兩岸之間,不辨牛馬/比如一只蜻蜓/它不是飛過去的,而是點著水渡過去的/狗尾草上的綠,也不是水蜘蛛馱過來的/舀起一勺水,我從里面翻出七十里外的故鄉/解凍的蟲吟,親人的咳嗽,雞鴨的腳印(慚江《春天,有一條河那么寬》)”
在慚江的《春天,有一條河那么寬》中,“舀起一勺水,我從里面翻出七十里外的故鄉/解凍的蟲吟,親人的咳嗽,雞鴨的腳印”。這時,你會發現慚江詩風的多元性,這就是他的詩歌“動”中不“散”,“靜”中不“滯”,“疏”中不“漏”,“密”中不“郁”的詩藝特性。在慚江看來,詩之魂是情,他深諳“文學是人學,詩學是情學”的原理,他注重詩中感情的作用與意義。詩的本職是抒情,這是古今中外詩論家的共識。慚江同樣把詩的感情視為詩的靈魂,這是詩人的深切體會,也是對那些白話無味、無病呻吟者和局限于一己私情的作者的矯治。
應該說,對時空的覺悟也就是對流逝中的生命與歷史的覺悟,對時空的涂染也就是對褪色著的鮮亮世界的挽留。因此,慚江在用詩沉思山水故土、風物人情的過程中,也就是在不知不覺地走向生命的精神本質,在不知不覺地踏上詩意的存在之途,同時,也就是在進入一種自由創造的狀態。因為任何創造都首先意味著對同化著的、淹沒著的空間與時間的覺醒,進而在深刻的覺醒、創造和自明中,生命存在的最高值才得以呈現:“夜色在老榆樹上抽出綠色/身體里抽出來多余的涼,飛走了/我縮成兩只腳掌喂養影子,留一部分疲于奔命”。(《我只是影子站起來在行走》)“我下意識地伸展了四肢/有一節語音漲到喉節,似乎要爆出/——桃花,桃花”。(《2月14日,途經西郊》)“亮燈了。果殼像透明的穹頂/這是我一天中收集漏下的斑駁/成一小滴太陽,懸在果核我滿足于這樣接近虛無的勞作”(《果中人》)。
慚江的詩類似像這樣奇詭、獨特的想象空間也隨處可見,這是他純粹、淡泊、從容詩風的另一面。他的內心儼然是風起云涌的浩瀚云海,向四面八方行游。慚江的山水詩、風情詩的另外一個特性就在于它的喧而不鬧,靜而不凝,空而不澀,他構建的詩境:靜謐和肅穆,綿延和空靈兼而有之,加之他運用語言的方式和質地,體現出靜謐與流暢交融,肅穆與空靈匹配,形成詩歌的諧韻與神圣。很顯然,用自由的精神去喚醒沉睡的山水是慚江一直在努力的目標。在這里,心像與神話,生活與夢境,玄想與理喻全方位立體交織。慚江很想竭力擴充詩境之容量,拓寬其視野,為此,他在語言運用方面下了一番苦功,他努力行使語言作為空間的改變者和魔術師的權限:“親愛的,你就是我降服的小妖/我們的蜜語,甜出了腥味/當你跟在身后,永遠比你高出一小寸/我會等你,先枯/我不回頭,身后有一種空/叫大海”。(《海岸》)“從死灰的最后溫暖里/搶救下火焰/從最后一縷火焰里/搶救下枯枝敗葉/從一小截枯枝敗葉里/搶救下春天”。(《搶救》)“有人在你體內走動,像歸鄉的樣子/許多事物是匍匐著的/憂傷的響聲像蛐蛐,固執,單調/尋遍了墻角,也無從定位/它躲在身體看不見的遠處煉毒/你抽出一條閃電,再拆下一條肋骨,做劍/四顧亦茫然”(《腐草為螢》)。
是的,慚江的詩歌語言引領著欣賞者向語言的空間跋涉,這樣,他構筑的詩境便有了現實空間與表象空間的歸宿感,說到底,他努力構建的自在空間與語境空間同時呈現出被時光掩埋的一段燦爛的歷史。不錯,時間是歷史遷演的產物,是一種精神概念的產物,歷史又是基于時間沉淀的產物,這無疑是相輔相成的。為此,慚江的山水詩、風情詩無疑緣自人生對深層空間與深層時間的深刻性體認,是詩人的性情、喜好、習慣、心智、審美長期“積淀”而成的精神世界。
一塊鐵器有不光滑的表面
這并不奇怪。大海都會涌起不平的波浪
我身上也有痼疾難以去除,有小謬難以抹平
空氣的空在吃一塊鐵。在空的眼里
鐵有慈悲的肉身
我的身體里也有淪陷的疆域
不聽使喚。鐵和我同為弱國之君
我順利地從里面抽出許多的反面:
懦弱的,言不由衷的和茍且的我
藥 丸
藥丸正在死去
它糖衣里的刀鋒正在生銹
藥品說明書里,分子結構有著好看的鋼梁建筑
如今也在坍塌
幾粒藥丸躺在說明書上,沒人扶起它
說明書像一張草薦
主治癥候壓在保質期的不遠處
天氣還在一天天地潮濕下去
沒有人救得了一粒藥丸
它的苦,來源于人和病之間的一場
曠世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