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留臺馬華作家異族敘事的嬗變

摘 要：留臺馬華作家在留臺初期所書寫的種族間的對立與沖突以及鄉(xiāng)土馬來西亞所承受的殖民創(chuàng)傷漸漸嬗變?yōu)闀鴮戉l(xiāng)土溫情以及種族和諧愿景的敘事特征。留臺馬華作家異族敘事發(fā)生嬗變的具象背后，隱含著現(xiàn)代人尋找精神歸宿的真切訴求，以及多元文化從對立走向融合的不可扭轉的歷史趨勢。

關鍵詞：馬華作家 異族敘事 李永平 張貴興 嬗變

漂泊在鄉(xiāng)土馬來西亞之外，歸返母語文化（中國大陸及臺、港兩地）之中的馬華作家，他們在母語文化中堅持的文學創(chuàng)作，型構了典型的華文流散文學形態(tài)——這是歸返母語文化之中，仍然意識到強烈的寓居他鄉(xiāng)的情感吊詭。馬華文學的跨域存在，催生了文化的多軌認同現(xiàn)象，其不斷流動的特征又導致它在與多種不同的本土文化對話時，呈現(xiàn)紛繁復雜的復合與交融的狀態(tài)。在不斷流動的過程中，馬華作家的身份建構也出現(xiàn)了動態(tài)性與歷史性的特征。一方面，他們的文化身份本身就處在流動型的狀態(tài)之中，它無節(jié)點、不停息地和多種文化、身份對話，從而引起了身份的變異與重構；另一方面，留臺馬華作家文化認同的位移與現(xiàn)代性身份的變遷又和相應的歷史背景有關。而留臺馬華作家在小說文本中對異族人物形象的塑造，對華族和異族關系的相關探討，則構成了留臺馬華文學異族敘事的基本風貌。隨著歷史背景的變遷以及異國都市生活的漸次推展，詩意棲居般的鄉(xiāng)土溫情書寫也逐漸取代了悲情色彩的再現(xiàn)，于是，留臺馬華作家的異族敘事也朝向書寫種族和諧愿景嬗變。

一、創(chuàng)傷記憶與生命悲情

留臺馬華作家筆下的創(chuàng)傷記憶與生命悲情和馬來西亞漫長的被殖民史密切相關?！岸?zhàn)”后，馬來西亞被殖民的歷史終于走到盡頭，然而，殖民主義的遠去并不意味著殖民歷史的終結。在跨國資本的重新包裝下，新殖民者對前殖民地的鯨吞與掠奪，仍然是大馬華人揮之不去的夢魘。雖然留臺馬華作家代際有別且關注的題材各有不同，但對殖民創(chuàng)傷的藝術再現(xiàn)卻成為作家們的“集體無意識”，反映了作家群對殖民創(chuàng)傷以及苦難敘事的強烈關注。

如果說留臺馬華作家對創(chuàng)傷記憶的再現(xiàn)仍然體現(xiàn)出較為強烈的族群意識，那么當他們狀寫異族女子的生命悲情之時，已然顯示出作家強烈的人道主義立場以及悲天憫人的人文情懷。李永平的小說《支那人—胡姬》通過狀寫婆羅洲華人對達雅族婦女的歧視，生動而深刻地展現(xiàn)了異族女子“她”的生命悲情。小說里的“她”，是一個非常沉默的存在，其日常生活就是聽從華族老人的指令辦事，喂羊，整理家務。老人的兒子一家不間斷地前來探望父親，是想勸說父親搬到城里和他們一起生活，但老人是個典型的民族主義者，不屑于與洋人相處。勸說失敗后，兒子便怪罪到“她”身上：“當她經(jīng)過屋子門前時，屋子里匆匆地走出一個人來，和她打了一個照面，她不覺吃了一驚，桶里的水濺出來，潑在她自己的身上。那人向前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來，瞪了她一眼。”a簡單的一個“瞪”字，將老人兒子臉上的憤怒和鄙夷的表情刻畫得入木三分。兩個人之間沒有言語上的直接沖突，反映了兩族在文化、語言上的巨大差距，甚至隱隱透露出作為“文明民族”的華人正扮演著“內(nèi)殖民者”的可怖角色。“胡姬”的無法言說，決定了“她”只能默默地承受著這些莫名的傷痛和恥辱。沉默，象征著土著民族婦女在華族（優(yōu)勢民族）面前話語權的喪失，處于失語狀態(tài)的“她”無法言說、表達自我，本身就是生命中極大的悲情?！皟?nèi)殖民者”華人作為殖民罪惡的轉嫁者，壓制著異族女子“她”對生命自主權的聲索，“她”的沉默既是生命悲情的無聲展演，更是經(jīng)濟、文化、性別弱勢地位的多重顯現(xiàn)。

在留臺馬華作家的藝術世界里，異族女子的生命悲情，既來自新殖民者的嚴苦催逼，更與華人“內(nèi)殖民者”的擠壓息息相關。在西方殖民者面前，馬來西亞華人在經(jīng)濟、文化上居于劣勢地位，承受著民族壓迫之苦，但如果大馬華人把殖民者加諸的痛楚轉嫁到土著民族身上，不也是助紂為虐的行為？因此，有關殖民罪愆的洗滌，華人也須參與其中，將之在歷史大河中滌蕩凈盡，方能避免由受罪者向施惡者的“角色轉換”。

二、書寫種族和諧愿景

在經(jīng)歷了建國初期種族對立與沖突的歷史階段后，馬來西亞國內(nèi)種族關系開始趨向緩和，各民族間的融合度也漸漸提升。隨著歷史條件的變遷，留臺馬華作家也漸漸體會到，種族間的對立與沖突終將成為歷史，和諧共存的局面才是馬來西亞各族人民共同的愿景。有論者指出，“對城市化進程所帶來的道德墮落現(xiàn)象的批判，以及相應地對鄉(xiāng)村和諧的人地關系、質樸的生活方式的回望和守護，也隨著社會轉向的趨于完成而更多地成為一種懷舊式的緬想”b。當馬華作家從逃離初期的興奮與憧憬里漸趨冷靜，在懷舊心理的驅使下，鄉(xiāng)土馬來西亞漸漸被留臺馬華作家賦予詩意棲居般的溫情色彩，寫作者筆下充滿創(chuàng)傷記憶與生命悲情的異族敘事也嬗變?yōu)樗麄儗ΨN族和諧愿景的著力書寫。

管窺李永平異族敘事之嬗變可以通過細察其小說中“母親”寓意的逐漸泛化來進行?！稙貘f與太陽》以及《拉子婦》里，被強奸的華人母親與被遺棄的“拉子”母親，是作家對創(chuàng)傷記憶以及生命悲情的藝術再現(xiàn)。華人母親的被欺凌與達雅族母親的被遺棄都是現(xiàn)實里女性“被侮辱與被傷害”的集中體現(xiàn)，并不因為種族、膚色的區(qū)隔而有所不同。對生活苦難的“共同承擔”消除了族群身份的區(qū)別，從而使李永平的“母親”形象有了初步“泛化”的基礎。隨著散寓生活的逐漸推展，李永平筆下“母親”形象的寓意也開始泛化，直至成為“婆羅洲大地”的代名詞，甚至是文化混雜母體的最好象征?！吨侨恕獓堑哪赣H》里，當母親在小鎮(zhèn)的街上看見行乞的“老拉子”，便迅速地打開家門，從家里盛了一碗白飯，搭了些豬肉遞給他。亂世之中，人人都在逃命，圍城之患，更將種族的矛盾推向頂點，但是母親竟然像往常一樣，對這個已近風燭殘年的“老拉子”施以同情和關愛，顯現(xiàn)出母親博愛的胸襟和舉重若輕的氣度。由此看來，哺育了寶哥的華人母親，已經(jīng)開始超越族群身份的藩籬——她既是華人的觀音娘娘，更是婆羅洲大地之母，她正用她無私的關愛，哺育和庇佑著她的子民們?！澳赣H”形象的泛化，構建了李永平種族和諧愿景的王國，唯有突破人心和人性的圍城，以及現(xiàn)實中種族主義的文化藩籬，才能實現(xiàn)婆羅洲大地上種族和諧的愿景。

在張貴興的小說《猴杯》里，盡管華人港主余石秀家族和達雅克人阿拉拉家族之間存在著解不開的世仇，但隨著曾祖父余石秀巧取豪奪的土地重歸荒野、華人“黃金原罪”的漂洗凈盡以及“內(nèi)殖民者”的罪惡被徹底清算，而雨林深處對土著女性進行性沙伐旅的婆羅洲華文教育名宿羅老師被達雅克人痛毆一頓并逐出長屋，更是作家對“內(nèi)殖民罪惡”的徹底清算，呈現(xiàn)了許多文化自省與批判的意指。達雅族女子亞妮妮和華人知識青年余鵬雉的相識相愛相守，完整地勾勒了張貴興的種族和諧“烏托邦”及作家的異族敘事的嬗變軌跡。張貴興在清算華人拓殖罪愆的基礎上，深刻地表達了交織在鄉(xiāng)土懷舊式緬想中的種族和諧愿景。在這樣的情感激蕩中，盡管異族女子亞妮妮的面貌有些模糊，但小說家細察人性與省思文化的良苦用心仍飽含其中，其繁復旖旎的熱帶雨林敘述風格也被展演到極致境界。

三、結語

在歷史與現(xiàn)實的對置以及自我與他者的共生中，留臺馬華作家異族敘事的嬗變，不僅是作家個人對種族和諧愿景的深刻表達，而且凝聚著華人族群意識的泛化以及文化壁壘的逐漸消弭過程。留臺馬華作家以寫作的形式返鄉(xiāng)，隱含著現(xiàn)代人尋找精神歸宿的真切訴求。在多鄉(xiāng)穿梭的書寫里，寫作個體不斷地抗拒政治疆界給他帶來的種種束縛，并在跨國流動的際遇里獲得了更為寬廣的視野和深刻的認知。留臺初期，馬華作家的異族敘事再現(xiàn)的殖民罪惡所造成的創(chuàng)傷記憶與生命悲情，燭照的是大馬華人內(nèi)心隱晦的傷痕。隨著散寓臺灣生活的漸次推展，留臺馬華作家感知工業(yè)文明對他們的擠壓，于精神困頓中返觀鄉(xiāng)土馬來西亞，卻獲得了久違的安寧感，鄉(xiāng)土之于他們的意義頓時轉折，其異族敘事也朝向種族和諧愿景的書寫嬗變。泅渡種族沖突之河，那片曾經(jīng)寫滿悲情色彩的鄉(xiāng)土，驀然間呈現(xiàn)詩意棲居般的溫情色彩，進而成為他們“對抗”工業(yè)文明的精神堡壘，逃避都市文化后的精神歸宿。留臺馬華作家異族敘事的嬗變，既來源于大馬國內(nèi)種族關系發(fā)展的真切感染，也是跨國流動的現(xiàn)實際遇里作家對鄉(xiāng)土溫情和精神歸宿的強烈渴求。

a 李永平：《拉子婦》，華新出版公司（臺北）1976年版，第65頁。

b 丁帆等：《中國大陸與臺灣鄉(xiāng)土小說比較史論》，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330頁。

基金項目： 廣西哲社規(guī)劃課題青年項目“跨文化視域下桂籍海外華文作家研究”（17CZW001）；2018廣西高校中青年教師基礎能力提升項目“新世紀廣西小說城鄉(xiāng)敘事主題研究”（2018KY0574）

作 者： 潘頌漢，文學博士，百色學院副教授，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學會會員，研究方向：海外華文文學。

編 輯： 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