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400余位英烈尋找親人

※文/惠之

英烈長眠他鄉，而親人卻不知烈士埋于何處。十四年間，遼寧鞍山的志愿者楊寧只做了一件事，他足跡遍布8個省份大大小小烈士陵園200余處、村屯195個，自費15萬元，通過查閱資料，實地走訪，多方認證。近路騎車，遠路乘車，歷盡千辛萬苦，為400余位在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中犧牲的烈士找到親屬。2020年12月，楊寧入選“中國好人榜”，獲評全國最美志愿者。

踏上尋找英烈親人之路

2021年4月4日，清明節的清晨，遼寧錦州市解放錦州烈士陵園迎來一群特別訪客。他們大多來自貴州農村，此行第一次來到錦州，是為祭拜去世多年的親人。“大外公劉定芳是在抗美援朝戰爭中犧牲的，我們在網上一直搜不到他的名字，直到2020年他出現在一份名單里。”烈士親屬鐘明梅感慨萬千，而這份名單，出自遼寧鞍山市臺安縣一位志愿者之手——楊寧。

現年61歲的楊寧，自小崇拜英雄，對革命先烈非常敬仰。他從遼寧大學考古系畢業后就到鞍山臺安縣博物館工作，主要從事近代史研究。2007年，在進行考古普查過程中，走訪多個烈士陵園得知，幾十年來，許多烈士至今無親人來祭掃。“這讓我很痛心，內心久久無法平靜！”同時，楊寧在《抗美援朝搶修鐵路史》一書中看到，有鞍山臺安籍烈士埋骨他鄉，而現實中，其家中親人并不知情。思考許久，楊寧萌生一個想法：工作之余，投入一部分精力尋找烈士親屬，幫烈士“回家”。楊寧把烈士陵園中信息不翔實、沒有聯系到親人的烈士名字手抄下來，回到家進行整理，同時發揮在博物館工作的優勢，連續反復從各地縣志以及相關資料中找尋線索。起初，他主要關注并查找遼寧籍，特別是鞍山及周邊地區烈士。他將烈士信息編號，然后逐一攻破，為烈士們尋找親屬。

“一邊是烈士的孤獨，一邊是烈士親屬苦苦的思念，如果能夠準確地將烈士安葬地告知親屬，也是對烈士莫大的安慰。”同事們原以為楊寧收集整理烈士信息是為了寫論文晉職稱，調侃他：“老楊，你好努力啊……”后來得知他的真實想法，都為他豎起大拇指。可也有人勸他：“替烈士尋親這是國家的事，你個人這樣做太費力！”可楊寧認準的事就一定全力做好。就這樣，他靠著一輛自行車，踏上為烈士尋親之路。那時，每到休息日，他都是白天外出走訪，夜里整理材料，經常奔波數日卻一無所獲。楊寧心有不甘，他決定跨省尋找。利用節假日，楊寧一次次奔赴外地，一去數日，交通費、住宿費都自掏腰包，“一分錢都不給報銷，孩子上大學正需要錢，哪頭重要你不清楚嗎？”妻子嘮叨，可楊寧權當“耳邊風”，直到2016年，楊寧獲評鞍山市道德模范，妻子才從反對轉為支持。

鞍山臺安籍烈士王友山是楊寧第一個幫助找到親人的英烈，王友山安葬在凌海市烈士陵園。親屬感激不盡，稱楊寧為王家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善事，塞給他2000元錢酬謝，被楊寧堅決拒絕。“在遼寧，兩百公里以內，我都是騎自行車過去。兩百公里以上，就乘坐長途汽車或火車出行”，楊寧微笑著說。他出行有兩件寶貝，一個黑色舊書包和一輛自行車。兩百公里距離，楊寧要騎行一天時間，如果遇到天氣不好，不能到達目的地，他便花費15元在途中小旅館休息一晚。一些小旅館知道他尋找烈士的善舉，有時會優惠一點，為此，他很是感激。為了趕路，楊寧用保溫杯帶些開水，泡面或是啃點面包充饑。當問及這些年的花銷時，楊寧擺擺手說：“為烈士尋親，不提錢。”

2019年11月，楊寧獲評遼寧省道德模范，被遼寧省委宣傳部、省文明辦評為“遼寧好人·身邊好人”，被遼寧省慈善總會評為“遼寧公益紅人”。

為109名貴州籍烈士“尋家”

2020年3月，貴州省退役軍人事務廳收到一封尋親信和一本小冊子，冊子上記錄有抗美援朝烈士名字、籍貫等信息。這些信息，楊寧收集整理了5年。

原來，2015年楊寧在錦州市解放錦州烈士陵園走訪時，聽聞埋在這里的五六百名志愿軍烈士幾乎沒有后人過來祭掃。經過整理，除了廣西、云南等地烈士，人數最多的來自貴州，多達109人。“很是痛心，他們遠離家鄉數千公里，親人卻不知道他們葬于何地，我要下決心花時間盡快整理出來，讓地下的英烈安息。”這些烈士都是一人一墓，當年立下的墓碑經過幾十年風雨侵蝕，有些已經字跡模糊。

要看清低矮墓碑上的字，必須蹲下身來從各個角度細辨。只要看到“貴州”兩字，楊寧都會立即蹲下仔細辨認，并拿起手中相機尋找光線和角度拍攝。一行行尋找，一個個辨認，蹲下，起立，蹲下……楊寧畢竟近六十歲了，此時他已經累得大汗淋漓，直不起腰。“就算跪著，也要把他們全部拍完。給烈士們下跪，也是應該的。”經過近三個小時艱難拍攝，終于趕在天黑前，楊寧把所有貴州籍烈士墓碑辨認一遍，拍下一百多張資料照片。

如果是遼寧地區烈士，楊寧會馬上行動，到烈士家鄉拜訪當地民政部門或退役軍人事務部門，繼續核對原籍地登記的烈士信息，再據此尋找烈士家屬。可貴州對于當時的楊寧來說，路途太遠，涉及烈士又多。“面對行政區域劃分的變更、不盡準確的信息、陌生的環境，我只能暫時把信息整理好，等待時機。”

2020年3月，楊寧給貴州方面寄去“尋親信”，為長眠在解放錦州烈士陵園的109名貴州籍抗美援朝志愿軍烈士尋親。楊寧在信中說，長眠在錦州烈士陵園的貴州籍志愿軍烈士有100多位，大部分個人信息登記不全，受方言、口音影響，墓碑上僅留下籍貫所在省份或音譯縣區信息。“70年了，這些烈士和親人久久相隔。”這封信在貴州省引起轟動。驚喜之余，貴州省退役軍人事務廳領導對楊寧來信極為重視，立即調動全省有關部門及媒體力量，查閱文獻、調查走訪，花了三個多月時間最終確認109位烈士名字，同時找到23位烈士家屬。“這是我們第一次集中找到這么多烈士家屬，非常感謝楊寧這樣的志愿者。”貴州省退役軍人事務廳副廳長盧剛由衷地說。

2020年9月12日一大早，楊寧接到貴州退役軍人事務廳電話：“鮑吉林全家感謝你，貴州烈屬感謝你，貴州人民感謝你！”對方連續說了三個感謝。10月24日，由貴州省退役軍人事務廳廳長孫擁輝親自帶隊，帶領找到的烈士家屬集體來錦州為貴州籍志愿軍烈士掃墓，楊寧陪同前往，并在陵園進行烈士相關信息再確認。上午十點集體默哀儀式結束，在志愿軍烈士鮑吉林墓地前，四位親屬長跪于此，“二伯，二伯啊，侄子侄女找你來了。”親人們邊哭邊訴說。吳定祥帶著兒子找到大伯吳國安烈士墓碑，兩人泣不成聲地跪在冰冷的墓碑前，祭拜之后抓了一把泥土放進口袋，“把埋大伯的泥土帶回去，撒在祖墳旁，也算他回家了！”……在陵園現場，孫廳長緊握著楊寧的手，十分動容地說：“老楊，非常感謝您呀！為我們貴州籍烈士尋親花了這么大心血！”他和烈士家屬向楊寧贈送錦旗。烈士親屬一個個眼含熱淚向楊寧磕頭，有位女士竟當場下跪致謝，被他一把扶起。

2020年11月18日，《人民日報》刊登了題為《遼寧60歲老人楊寧輾轉8個省份，他為400多位烈士找到親人》的報道，同時引發全國各大網絡媒體大量轉發，一瞬間，楊寧的事跡傳遍大江南北。

“幫”英靈尋親14載

在楊寧眼中，每位犧牲的烈士都是親人，“沒有他們的舍身救國，就沒有我們今天的美好生活，他們就是我的親人。”

到各地尋訪烈士相關信息，常有人好奇地問他，“大老遠跑來，你是烈士什么人啊？”免得費太多口舌，楊寧經常“扯”個謊，“他是我二叔”“他是我舅舅”“他是我大伯”，后來干脆只回答兩個字“親人”。他的認真與執著每每引起對方驚羨目光，每到查尋結束，“你真孝順啊！”楊寧總是呈上輕輕一笑。為烈士尋親，僅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他就去了不下200次。每次找到烈士家屬，只要時間不“碰頭”，楊寧都要陪同他們前往烈士陵園祭拜，并默默用手機拍攝記錄烈士親屬前來祭拜的一幕幕畫面。親屬們都對他感激不已！一個老舊黑色公文包，楊寧隨身不離，里面裝滿照片和紙質文檔。照片有1000多張，都是楊寧拍攝的烈士墓和烈屬。每張照片，楊寧都能講出一串故事，準確叫出照片上烈屬的名字。幾摞紙質文檔，按陵園分類，打印著烈士詳細信息。楊寧說：“每一位烈士和烈屬，都像是我的親人。”

2014年，楊寧在長春市革命烈士陵園尋找烈士信息，偶然看到“李繼堂”3個字，他頓住了，這個名字似曾相識。烈士陵園工作人員告訴楊寧，這位李繼堂烈士生前曾是志愿軍一名連長，在朝鮮戰場負重傷后，被轉移到吉林野戰醫院救治。送來時已經說不出話來，經手寫知道他是遼寧人。后因傷勢過重救治無效犧牲了，犧牲后被就地安葬在這里。得知李繼堂籍貫是遼寧，楊寧立刻跨越大半個長春，到市民政局檔案中查詢。幾萬人的名單，4個多小時，楊寧餓著肚子，終于在重傷員檔案發黃的卡片上印證了他的記憶：李繼堂，遼寧鞍山臺安縣黃沙坨鎮新發村人。因為是鞍山籍烈士，楊寧仿佛將埋藏在地下千年的寶貝挖出來一樣，興奮得直掉眼淚。

他連夜坐火車往家趕，第二天一大早，在縣民政局檔案材料里再次確認后，他騎上自行車趕往新發村。走遍全村，他從一位老黨員口中探得，李繼堂沒有子女，其他親屬全部搬到本溪，唯有一個侄女生活在附近的侯家村。不顧勞累，楊寧又蹬上自行車“吱嘎吱嘎”地騎了六七里路，終于在侯家村找到李繼堂的小侄女。“我二叔參加了抗美援朝，但六十多年了，我們都以為他死在了朝鮮，原來他埋在長春！”李繼堂的侄女哭訴道。侄女向楊寧三鞠躬，謝過之后她即刻打電話給住在本溪的姐姐。已經80歲的老姐姐聽說后驚呆了，她說還能記起叔叔的往事，存有李繼堂的照片。第三天早上，滿滿兩車人，李家人跪倒在李繼堂墓碑前痛哭。雖然都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但那淚水，更是童年時代對叔叔的追憶，對英雄的景仰。此時，陵園工作人員將楊寧的手緊緊握住。在他們眼中，這位瘦弱的志愿者，也是英雄。

在烈士胡明許墓前，侄子胡炳發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告叔信》，向他報告家中情況：“兒輩兄弟姐妹14人，孫輩15人，重孫輩胡姓5人（義務兵一人），全家都身體健康，一切均順，放心吧！”每每看到這樣的場景，楊寧也會跟著感動不已。久而久之，就真把自己當成了他們的親人。”

2021年3月22日，家在臺安的一戶湯姓人家通過楊寧找到了烈士前輩——湯廣金烈士，雖然安葬在遼寧普蘭店烈士陵園，但之前因為信息不對稱一直沒找到，這次在楊寧幫助陪伴下，全家人趕赴烈士陵園為家中英雄掃墓。“爸爸，爸爸啊，兒子找你，都找了60多年。想你，也想了60多年。爺爺，奶奶和媽媽想你，都已經過世了。”烈士湯廣金的兒子如今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但多年之后能找到父親的安葬之地，還是激動得淚流滿面。貴州籍志愿軍烈士曾啟明，是楊寧幫忙尋找到的烈士之一。今年“清明”前夕，烈士82歲的妹妹曾啟蓮來到遼寧本溪市草河口烈士陵園，為哥哥掃墓。本來，這位八旬老人想當面感謝楊寧，可這個清明節楊寧實在太忙，沒有一丁點兒空余時間，曾啟蓮只得作罷。

十四年間，近路騎行，遠路乘車，楊寧自費十多萬元，足跡遍布黑龍江、吉林、遼寧、陜西、河北、江西、山東等8個省大小200余座烈士陵園，走訪村屯195個，行程1.5萬公里，最遠到達廣西。2016年春節放假，楊寧要遠行江西去查看一些烈士陵墓，別人萬家團聚，他卻一人孤行，妻子勸不住，只嘆息一聲，讓他出門在外注意安全。有一年冬季楊寧出行到黑龍江為烈士尋親，突然患上重感冒，不停地咳嗽，整個人輕飄飄地四肢無力，他硬撐著到陵墓踏看，直至拍完所需照片，搞到一手資料。后來一位好心人相幫送他至附近醫院打吊針。2020年12月4日，央視新聞頻道在上午和晚間兩次播報楊寧為烈士尋親事跡，播出時間達10分鐘。全國無數網友贊嘆：“楊寧替為祖國獻身的英烈義務尋親14年，精神可嘉，感人至深！”

2021年4月5日，清明節假期最后一天，已經退休的楊寧風塵仆仆從北京歸來，一頭扎進為烈士尋親的事務中。作為全國唯一的烈士尋親志愿者代表，此次楊寧到北京參加了退役軍人事務部組建的“烈士尋親政府公共服務平臺”啟動儀式，并上臺介紹自己尋親經驗。4月2日，央視新聞對此進行相關報道并專門采訪他。楊寧感慨：“為英烈找到親人，是對全社會作貢獻。我覺得我只是做了一個普通中國人應該做的一件事，希望更多的人不要忘記那些為新中國獻出生命的英雄們。我的事太小了，但英雄的事跡值得我們代代傳頌。為英烈尋親之路我一直會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