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貫杰
內容提要:本文利用中文、滿文和俄文相關檔案資料,盡力復原乾隆、光緒兩朝惠遠城的城市面貌,希望通過對惠遠城歷史脈絡的勾勒,展現出清朝中央政府對惠遠乃至新疆地區有力管轄的不容置疑的歷史事實。
長期以來,學界將惠遠城看成一座典型的清代駐防城,稱其為滿營、滿城。(1)吳元豐:《清代伊犁滿營綜述》,王鐘翰主編:《滿族歷史與文化》,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103頁。由于惠遠城是伊犁將軍駐地,它也常被看作清朝對新疆進行軍府統治的象征,過往研究往往強調其軍事與邊防功能。(2)定宜莊:《清代八旗駐防研究》,遼寧民族出版社,2003年,第94 ~ 100頁;秦川:《從惠遠城興建的軍事功能看清代新疆軍府制的建立》,《新疆師范大學學報》2013年第4期,第79 ~ 83頁;謝志寧:《清前期的伊犁設防》,《中國邊疆史地研究》1993年第3期,第65頁。近些年來學者開始從西部開發、自然地理與人文地理、屯政等角度研究惠遠城,(3)彭修建:《清代伊犁九城的布局與戰略作用研究》,《伊犁師范學院學報》2010年第2期,第36 ~ 39頁;吳軼群:《清代伊犁城市體系變遷探析》,《地域研究與開發》2009年第4期,第29 ~ 33頁;秦川:《清代伊犁惠遠城功能的變化及其與地理環境的關系》,《新疆師范大學學報》2004年第3期,第68 ~ 71頁。側重惠遠城的城市功能的轉化,由軍事、政治功能轉至經濟、文化功能。(4)周學鋒,孟楠:《清代伊犁滿營旗屯探討》,《石河子大學學報》2010年第5期,第11 ~ 15頁;薛暉:《清初新疆的官主祭儀與多神崇拜》,《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2年第1期,第84 ~ 87頁。不過,學界多綜合伊犁九城進行探討,對惠遠一城的專題研究并不多見。(5)魏長洪是最早研究惠遠城的學者之一,探討了以惠遠城為首的伊犁九城初創、繁榮、廢棄、重建的歷史過程。魏長洪:《伊犁九城的興衰》,《新疆社會科學》1987年第1期,第57 ~ 60頁。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之一,在于地方文獻和史志游記多將伊犁九城作為統一考察的對象。既往的惠遠城研究鮮少利用檔案資料,作為一座由中央政府主導創建的城市,檔案的缺失難以呈現這座城市的歷史原貌。第一歷史檔案館所藏滿文檔案《惠遠城圖》,最直接地呈現了乾隆朝惠遠城的原貌。俄羅斯國家圖書館所藏20世紀初俄國人德·費德羅夫繪制的惠遠城軍事測繪圖,則是光緒朝惠遠城最直接的圖樣資料。學界尚未利用這兩份至為關鍵的城市圖紙資料。本文以乾隆、光緒兩朝惠遠城的圖紙資料為基礎,探討了惠遠城的發展脈絡與歷史特質,進而展現清朝中央政府對惠遠城乃至新疆地區有力管轄的不容置疑的歷史事實。
一般而言,中國城市的起源,要么源于行政中心“城”,要么源于交易中心“市”。惠遠城的興起并非出于歷史和經濟的原因,它完全是一座因中央政府統治需要而主導創建的城市。
康雍乾三代,清朝先后平定準噶爾和阿睦爾撒納的叛亂。乾隆二十四年(1759),新疆底定。清政府開始在西部邊陲伊犁設置官職,修筑城池。乾隆二十五年,參贊大臣阿桂率兵至伊犁,負責鎮守開屯,此為伊犁設官之始。乾隆二十七年(1762)十月,乾隆帝任命明瑞為“總管伊犁等處將軍”,“所有敕印旗牌,該部照例頒給”(6)《清高宗實錄》卷六七三,第17冊,中華書局,1985年,第519頁。,負責“節制南北兩路,統轄外夷部落,操閱營伍,廣辟屯田”(7)〔清〕松筠編:《欽定新疆識略》(二),卷五,《官制兵額》,臺北:文海出版社,1965年,第723頁。。伊犁將軍的設立,確立了惠遠城作為新疆首府的地位。
伊犁各城周圍群山環繞,東為阿布喇勒山,東北有額琳哈必爾罕山,西北為阿勒坦額墨爾都圖山,西南有格登山、善塔斯大嶺,(8)《漢書》顏師古注:蔥嶺云山,多生蔥,故以名嶺。今善塔斯山上多野蔥,暗合“新疆境內之山發脈于蔥嶺”之說。〔清〕祁韻士輯:《西陲要略》卷一,《南北兩路山水總敘》,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4頁。南為木蘇爾嶺,北為塔勒奇山,(9)塔勒奇山險峻如關,谷中林木茂密,俗呼為果子溝。伊犁河在中間穿行流過。除了自然的山川屏障,伊犁四周分布著不同的游牧民族,自北而西為哈薩克,自西而南為布魯特,伊犁河南岸由錫伯與厄魯特分別駐扎,形成人文地理上的“四塞屏藩”。清軍集中在伊犁河北岸駐防,先后建九座城池供官兵駐扎,即伊犁九城。
早在乾隆二十年(1755)正月,清廷安排平定準噶爾善后事宜時即指出:“于滿洲、蒙古兵內留五百名”;欽差班第駐劄伊犁;“伊犁既駐大臣,應擇形勝地駐兵為聲援”,(10)《清高宗實錄》卷四八〇,第15冊,第3頁。為防守起見,軍隊“結營而居”(11)〔清〕祁韻士輯:《西陲要略》卷二《南北兩路堡城》,第17頁。。是為伊犁建城動議之始。
乾隆二十五年九月,參贊大臣阿桂奏定伊犁耕牧、城守事宜,提出伊犁地區城池數量和規模的初步規劃。阿桂的城建規劃分為四部分。首先,城池意味著規模人口的固定永居,糧食供給是城市存在的生命線。(12)有關清代新疆屯田的代表性研究,參見王希隆:《清代西北屯田研究》,蘭州大學出版社,1990年,第88 ~ 91頁;華立:《清代新疆農業開發史》,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38 ~ 45頁。阿桂指出,當時屯田回人300名,收成可供1000戶使用,應先將回人屯戶增至1000名。回人屯田是伊犁建城的必要前提,阿桂的提議被后來的歷史發展所證明:“伊犁回屯與新疆軍府相始終,是新疆軍府制賴以存在的經濟基礎之一”(13)劉翠溶,范毅軍:《試以環境史角度檢討清代新疆的屯田》,《中國社會歷史評論》2007年第8卷,第187頁。。回屯之外,還要增派綠營屯兵。阿桂認為,當時綠營屯田兵100名,應再增加900名,達到1000人的規模。其次,伊犁城池的主要職能是駐扎軍隊,因此城市人口的主要構成是軍隊,這是伊犁設城的初衷。(14)軍事功能無疑是伊犁設城的重要前提。但城池建立之后,其城市功能向綜合化的演進便不再局限于統治者的意志。值得指出的是,學界過度解讀伊犁諸城的屯田與軍鎮功能,高度重視伊犁城建的初衷,反而忽略其本身的歷史演變過程。屯戶增派意味著駐防官兵的增加。當時駐防的滿洲、索倫和察哈爾兵丁有800余名,應增加到1500名。第三,駐軍官兵數量受制于糧食供應。隨著屯戶數量的增多,官兵數量應酌量增加。第四,建城的步驟是首先酌定人口規模,然后建置城邑。(15)《清高宗實錄》卷六二一,第16冊,第985 ~986頁。
阿桂考察的筑城之處有三,一是伊犁河北岸的固勒扎;二是伊犁河南岸的海努克;三是土地豐饒的察罕烏蘇。固勒扎應建大城,大臣公署和軍糧倉庫設于此地;海努克應筑小城,以回人300名屯田,兵丁數百名駐防,該地交通條件便利,西通哈薩克、布魯特及回地諸路;察罕烏蘇筑城主要居住屯田士兵。(16)《清高宗實錄》卷六二一,第16冊,第985頁。不過,清廷并未全盤接受阿桂的提議,一方面同意海努克和察罕烏蘇二城的筑城方案;另一方面,強調新建城市應綜合考慮其他因素,“建置城邑實為邊防長久,不獨地當沖要,亦當相其形勢物產”。如固勒扎地處曠野,薪炭無資,不適合建城。要么在烏哈爾里克、察罕烏蘇、哈什崆吉斯、伯勒、齊爾等植被豐富的地方,要么靠近產煤之地。筑城之事不能急于求成,“另派綠、旗兵一千筑城,未免張大其事,且多浮費”,“不必定以年限”,應分步驟、分階段謹慎推進,不妨“令屯田綠、旗兵于農隙次第興筑”。(17)《清高宗實錄》卷六二一,第16冊,第986頁。阿桂首倡的建城規劃能考慮到城市規模與城市容納人口的正向關系,無疑難能可貴;另一方面,亦為我們考察清統治者在新疆建城思路的頂層設計方面提供了絕佳視角。
乾隆二十六年(1761),清軍在伊犁首建屯兵據點,“于塔奇奇河修蓋小堡一座”,起初該城“并無名目”。(18)〔清〕格琫額:《伊江匯覽》,《城堡》,中國邊疆史地研究中心:《清代新疆稀見史料匯輯》,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1990年,第21頁。無名之城周長一里半,守備糧員駐扎于此,(19)〔清〕劉錦藻:《清朝續文獻通考》,第4冊,卷三二一,“輿地考”17,商務印書館,1936年,10614頁。后以山為名,稱為塔勒奇城。(20)魏長洪:《伊犁九城的興衰》,《新疆社會科學》1987年第1期,第57頁。乾隆二十七年(1762),伊犁地區又矗立兩座新城,一是在烏哈爾里克修建的綏定城,二是在古爾扎修建的寧遠城。(21)〔清〕格琫額:《伊江匯覽》,《城堡》,《清代新疆稀見史料匯輯》,第21頁。
乾隆帝欽定烏哈爾里克城名曰綏定,城周四里三分,(22)〔清〕劉錦藻:《清朝續文獻通考》,第4冊,卷三二一,“輿地考”17,10614頁。城門有四,(23)劉錦藻在《皇朝續文獻通考》中記載綏定城門有三,不確。東曰仁熙,南曰利渠,西曰義集,北曰寧漠。(24)《清高宗實錄》卷六六八,第17冊,第469頁。伊犁公署建于綏定城內,于當年二月二十五日起工,七月初八日告竣。綏定城建成后,辦事大臣及滿洲官兵居住于此,伊犁將軍設立后最初也在此駐扎。值得注意的是,綏定城雖是一座滿營駐防城,但城建初期即已重視信仰空間的建設,于當年六月興建關帝廟,位于北門內,正殿三間,每年春、秋致祭。(25)《清高宗實錄》卷六六五,第17冊,第437頁。
寧遠城是一座回城,亦于當年建成,全城周長四里七分,安置從天山南部遷移到伊犁屯田的維吾爾族農民。乾隆初賜名安遠城,城門有四,東曰景旭,南曰嘉會,西曰環瀛,北曰歸極,(26)《清高宗實錄》卷六六八,第17冊,第469頁。后改稱寧遠城。(27)魏長洪:《伊犁九城的興衰》,《新疆社會科學》1987年第1期,第57頁。乾隆二十八年(1763)正月,清廷下令在寧遠城興修喇嘛廟一座,取名興教寺,建有土房十余間,擬選喇嘛百余名,除當地厄魯特原有喇嘛外,從蒙古等地調遣,若仍不敷,另行撥往。(28)《清高宗實錄》卷六七八,第17冊,第582頁。寧遠城也建有關帝廟。內地關帝信仰和當地佛教信仰共存的情況表明,清政府創建軍事空間的同時,亦開始確立多元化的文化信仰空間。不過,這種文化空間在建設初期多少顯得不倫不類,關帝廟與昭忠祠同建一處,在其后部另建屋設位,致祭在伊犁“竭忠全節”的原任將軍班第和參贊大臣鄂容安。(29)《清高宗實錄》卷六六五,第17冊,第437頁。此后,伊犁將軍衙署遷入惠遠城,關帝廟與喇嘛寺亦隨之遷移。
乾隆二十八年正月,清廷開始醞釀建設惠遠城,“計明春調兵起造”。新疆底定后,原屬“邊徼”之地甘肅的軍事壓力減輕,甘西涼州、甘東莊浪等地少有“行圍習藝之所”,造成原駐軍“怠惰偷安”;另一方面,伊犁駐防、屯田均需人手,與其“三年一次派兵更番戍守”,不如將內地兵丁“挈眷遷移”(30)《清高宗實錄》卷六七七,第17冊,第575頁。。但若大規模遣內地官兵進駐伊犁,僅涼州、莊浪官兵房屋便需七千余間,綏定城“僅敷現在官兵駐劄”,遠不夠用,非另筑大城不可。于是伊犁將軍明瑞選定新址,建造新城。該地位于伊犁河岸高阜,地形條件良好,地土堅凝,可為大城城基。地理位置亦十分優越,“在新城及固勒扎回城之間,糧運亦便,所產煤、薪皆足用”。為籌備“建造城垣廬舍及給與糧餉之處”,將軍明瑞派兵至阿布喇勒山伐木以備工料,同時調遣內地工匠來伊犁“制器應用”。至于建城用工所需糧餉,明瑞認為伊犁軍屯收獲及回人所交糧食可供新舊兵三年食用。(31)《清高宗實錄》卷六七八,第17冊,第583頁。不難看出,清朝建惠遠城并非純為駐軍而設,也綜合考慮到城市的食物供給、燃料補給以及城市與城市之間、城市與鄉村之間的關系等因素。
乾隆二十九年(1764)三月,將軍明瑞提出“現在伊犁河修城起屋”,明確了惠遠城的開工時間。(32)關于惠遠城的開工時間,學術界存在不同說法,基本集中在乾隆二十八年(1763)、二十九年(1764)和三十年(1765)三個年份。尹雪萍梳理了《總統伊犁事宜》《欽定新疆識略》《伊江集載》《伊江匯覽》《欽定皇輿西域圖志》《伊犁略志》等新疆地方文獻以及《清史稿》中“關于惠遠城建立時間的不同說法”,認為乾隆二十九年為可信度最高 。尹雪萍,盧川:《清代伊犁惠遠城的建立及八旗駐防概況》,《安徽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13年第1期,第109 ~110頁。其實,結合上文所述“計明春調兵起造”,與乾隆二十九年三月將軍明瑞所奏,清晰反映出惠遠城的城建經過,無需推論。至于修成時間,明瑞希望“十月內可竣”,即三十年(1765)二月完工。但清廷下令盡可從容成造,不必催促,務令堅固。(33)《清高宗實錄》卷七〇七,第17冊,第901頁。乾隆三十年閏二月,伊犁將軍明瑞上奏:“新筑城工告竣”。惠遠城的修筑工作耗時一年。明瑞奏請賜名,乾隆帝賜新城名曰惠遠。四門東曰景仁,西曰說澤,南曰宣闿,北曰來安。(34)《清高宗實錄》卷七三一,第18冊,第50頁。乾隆三十一年(1766)正月,將軍明瑞上奏《惠遠城圖》,標志著惠遠城的徹底完工。
惠遠城的規劃與城建的歷史脈絡非常清晰,它由中央政府主導,地方政府實施。過去學者將惠遠城直接稱為滿營,(35)吳元豐:《清代伊犁滿營綜述》,王鐘翰主編:《滿族歷史與文化》,第103頁。只看到城內人口的主要構成,忽略了惠遠的城市特性,這種觀點具有一定的片面性。近年有學者將之歸為軍府制度的產物。(36)秦川:《從惠遠城興建的軍事功能看清代新疆軍府制的建立》,《新疆師范大學學報》2013年第4期,第80頁。另一方面,惠遠城完全出于清政府的頂層設計,并在規定時間內如期竣工,與移駐新疆的官兵批次及數量相配套,既反映出清朝對新疆地區統轄的重視程度與行政效率,同時亦為我們觀察中國歷史上城市的多樣性提供了別具特色的樣本。
乾隆三十一年正月,伊犁將軍明瑞上呈《惠遠城圖》,這是首次刊布的目前僅見的關于乾隆朝惠遠城的圖樣資料。該圖詳細繪制了惠遠城城墻、城門、城內街道、衙署、廟宇、房屋的全部風貌,為我們尋找這座已消逝的古城提供了直接證據。(見圖1)

圖1 明瑞奏折所附惠遠城圖(37)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軍機處滿文錄副奏折》,〔清〕明瑞:《惠遠城圖》,案卷號03-182-2177-34。
如圖1所示,《惠遠城圖》并未標示城墻的高度和長度,我們無法靠它得出惠遠城的具體面積。據《欽定新疆識略》記載,惠遠城“高一丈四尺,周一千六百七十四丈,共九里三分”(38)〔清〕松筠:《欽定新疆識略》(二),卷四,《伊犁城池廨署》,第635頁。。據此可估算,惠遠城面積是先前所建綏定城面積的近4.7倍,寧遠城的3.9倍。惠遠城四周城墻中心建有城門,城門前方建有甕城。四個甕城門洞中,東、北兩門門洞開在主城城門逆時針30度方向,西、南兩門門洞開在主城城門順時針30度方向,均高一丈一尺,寬一丈一尺,呈正方形,進深一丈二尺。距離城墻七丈開外有壕溝一道,溝寬三丈五尺,深八尺五寸,在城門正中處搭吊橋一座。城墻四角各有角樓一座,高一丈四尺,三丈見方,角樓由三間磚瓦房所構成。四面城墻各分布六座炮臺,以城門為中心,左右各三,每座炮臺寬一丈八尺,進深一丈五尺,臺上蓋房一間。以炮臺和城門為坐標,各炮臺間距相同。另以原圖實際大小測算,四周城墻長度相差不多,可見惠遠城是一座正方形城。這與史籍所載的城周九里三分從字面上看似有所出入。乾隆五十八年(1793),清政府對惠遠城墻進行了擴建。(39)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軍機處錄副奏折》,〔清〕松筠:《奏為展筑伊犁惠遠城垣及移建校場工竣事》,案卷號03-2149-001。
從空間布局看,惠遠城以十字街為中心,全城分為四塊區域,每塊區域都均勻分布為南北九行、東西三列的齊整的“九三”格局。盡管數字造成了統計上的困擾,但從圖紙及建筑坐標來看,惠遠是一座正方形城(見圖2)。

圖2 乾隆朝惠遠城結構示意圖
乾隆末年,惠遠城因“戶口繁多,原立房屋不敷居住”,而“伊犁城東地方寬廣”,可進行擴建。但關于擴建年代和規模,史料記載略有出入。據《欽定新疆識略》記載,乾隆五十八年,將軍保寧“于城東展筑二百四十丈,共一里三分三厘有零,統計新、舊城共十里六分三厘有零”。(40)〔清〕松筠:《欽定新疆識略》(二),卷四,《伊犁城池廨署》,第635頁。《伊江集載》亦支持此說:“五十八年,于東展筑一里三分三厘零”。(41)〔清〕佚名:《伊江集載》,《城池》,《清代新疆稀見史料匯輯》,第93頁。而祁韻士《西陲要略》(42)〔清〕祁韻士:《西陲要略》卷二《南北兩路城堡》,第17頁。及其補撰汪廷楷的《西陲總統事略》,記載的則是乾隆五十九年(1794)惠遠城向東“展筑一百二十丈”。不過,后一種說法提及新城展筑后“其舊城樓為閣,供奉魁星”(43)〔清〕汪廷楷:《西陲總統事略》卷五《城池衙署》,臺北:文海出版社,1965年,第265頁。,意即舊城樓改為魁星閣。然考諸魁星閣來歷,記載均指向由文昌閣而來,并非舊城門。嘉慶七年(1802)“惠遠城東門內原有文昌閣,因閣當街衢,礙難祭祀,將軍松筠就閣西北建文昌宮,以舊閣祭祀魁星”(44)〔清〕汪廷楷:《西陲總統事略》卷五《壇廟祠宇》,第294頁。。同一書中的內容前后矛盾。且文昌閣改建時間為嘉慶年間,(45)《欽定新疆識略》中記載文昌閣改建于嘉慶十年,且纂輯者松筠當時正主政伊犁,其說似乎更為可信。〔清〕松筠:《欽定新疆識略》(二),卷四,《壇廟祠宇》,第690頁。即嘉慶年間才有魁星閣,并非惠遠城擴建的乾隆末年。因此,惠遠城擴建當在乾隆五十八年(1793),具體規模是二百四十丈。
惠遠城內建筑布局與清代內地城市差別不大,四個城門直線匯聚于城中心點的十字主街,這將惠遠城分為四個區域。東西向主街和南北向主街寬度相同,均為十六丈。東、西向城墻下的順城街寬度相同,皆為五丈。由于南城墻距伊犁河近,故南順城街寬度是北順城街的兩倍,寬六丈,北順城街則寬三丈。南北向除主街之外,東、西各有兩道大巷,寬三丈。東西向除主街之外,有小巷二十三道,寬二丈至三丈不等。
如圖3所示,十字主街交叉的城市中心點建有鐘鼓樓一座。樓高一丈六尺,面闊六丈六尺,進深四丈六尺。四面樓洞各寬一丈一尺,高一丈二尺五寸。臺上建有樓房三間,均為磚瓦結構。鐘樓與鼓樓是中國古代城市的標志性建筑。鐘樓報時,鼓樓報警。大多數清代城市的鐘樓和鼓樓是分體建筑,而惠遠城的鐘鼓樓是單體建筑,鐘樓在二層,鼓樓在三層。鐘樓和鼓樓承擔非常重要的預警功能,惠遠城的鐘鼓樓設計相對特殊。這樣的設計,首先可以節省資金,其次城內居民以駐軍為主,無需更多的城內預警設施。道光年間,因“鼓樓建修年久,傾欹頹落”,故對其重新整修,“配合邊地風水”,“樓身加亭,四周寬展,悉與城門相配”,“以壯邊地之規模”,(46)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軍機處錄副奏折》,〔清〕特依順保,奕山:《奏為修建惠遠城鼓樓完竣事》,檔案號:03-3633-004。成為城市的亮麗景觀。

圖3 乾隆朝惠遠城布局示意圖
東西大街北側是惠遠城乃至整個新疆的行政中心。從東至西依次分布著領隊大臣衙署、伊犁將軍衙署、糧餉處、駝馬處、公所、官廳、參贊大臣衙署、理事同知衙署(見圖4)。

圖4 乾隆朝惠遠城主要衙署分布圖
東、西轅門內建吹鼓亭。東門內為錫伯營領隊大臣衙署和索倫營領隊大臣衙署。伊犁將軍衙署次之。伊犁將軍衙署是惠遠城最恢弘的建筑,“署中箭道堂皇,廳事悉備,嶛坦之中,樹木聳翳”(47)〔清〕格琫額:《伊江匯覽》,《衙署》,《清代新疆稀見史料匯輯》,第25頁。。西側為糧餉處和駝馬處,再西則是印房、營務處、滿營檔房等公所。此五處公所與將軍衙署距離較近,便于辦公。
西門近處為第一眼官井。東側即理事同知衙署。理事同知設于乾隆三十一年(1766),管理八旗及錫伯、索倫、察哈爾、厄魯特各營及回人部落。(48)〔清〕佚名輯:《伊犁文檔匯鈔》,《理事同知應辦事宜》,牛貫杰編:《清代惠遠城文獻資料匯編》,“檔案文獻”,臺灣知書房出版社,2016年,第174 ~175頁。乾隆四十五年(1780),設撫民同知,專管“九城牲畜、煤窯、稅賦并房租、地租、錢局、廠工及一切商民、綠營命盜詞訟案件”。(49)〔清〕祁韻士:《西陲要略》卷二《南北兩路職官(兵額附)》,第27頁。由于撫民同知設置較晚,因此當時圖中并未標識其衙署。兩同知分治旗民,分工明確,衙署緊鄰,反映出惠遠城軍民同治的豐富功能。
同知衙署東側為惠寧城領隊大臣衙署。伊犁九城中,惠遠和惠寧為滿洲八旗駐防城,因此惠寧城的地位僅次于惠遠城。惠寧城亦有領隊大臣衙署,同時還有伊犁將軍行館。東側即厄魯特營領隊大臣衙署和察哈爾領隊大臣衙署。再往東則是參贊大臣衙署。伊犁設將軍之前級別最高的官員是參贊大臣。然建城駐兵設將軍職后,參贊大臣只作為伊犁將軍助手幫辦地方事宜。乾隆三十三年(1768),乾隆帝以“各省將軍并無參贊大臣,皆副都統等同辦事務,伊犁現有數員領隊大臣,有事即可商酌,無庸特放參贊大臣”,參贊大臣遂成為“補放無定制”的官職。(50)〔清〕松筠編:《欽定新疆識略》卷五《官制兵額》,第726頁。
西門南側有牢獄一所。乾隆三十三年,惠遠城首設巡檢,專管監獄、巡捕和竊盜事宜,故巡檢司署緊鄰牢獄。倉庫設于城之西南角。糧員房在其東側。惠遠城為滿洲八旗駐防之地。協領署八所,每所署房十八間。惠遠城內有房間萬余間。
從布局上看,惠遠城遠比同期其他滿城的規模要大,布局更為復雜。乾隆朝是清代修建滿城的高潮時期,惠遠城與其他各滿城相比,規模位居第二,僅次于鞏寧滿城(位于今烏魯木齊),超過了內地任何一座滿城。(51)馬協弟:《清代滿城考》,《滿族研究》1990年1期,第30~32頁。不過,鞏寧城的修建難度和成本卻大大低于惠遠城。從城圖上看,惠遠城不僅包括具有政治功能的各種衙署和官方經濟文化設施,也包括軍事功能的八旗兵訓練場所和軍事后勤設施,同時還有社會管理職能的信仰和交易空間。
水是城市的生命之源。乾隆朝的惠遠城以水始,亦以水終。“城治與水體的聯系往往從地名上反映出來”。(52)〔美〕章生道:《城治的形態與結構研究》,〔美〕施堅雅主編:《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第92頁。伊犁亦不例外。伊犁之名源自唐代伊麗道,“以水為名,‘犁’與‘麗’同音,‘列’則音近相轉耳”。(53)〔清〕祁韻士輯:《西域釋地》,中華書局,1985年,第3頁。
城市的給水主要通過兩種途徑:一是穿渠引水,二是鑿井取水。
惠遠城和伊犁其他駐防城均位于伊犁河北岸。惠遠城周圍水利資源充沛。惠遠南城墻距伊犁河僅二三里,(54)〔清〕松筠編:《欽定新疆識略》(二),卷四,《堤堰》,第718頁。一方面城市供水系統得以保障,另一方面大量駐防軍隊的糧食作物種植亦需要灌溉系統的支持。嘉慶八年(1803)春,將軍松筠在惠遠城東伊犁河北岸修浚一道逶迤數十里的主干大渠,名通惠渠,同時廣開支渠。經過三年經營,惠遠城東數十里的戈壁曠土因得水灌溉而盡成沃壤,通惠渠灌溉面積超過八萬畝。(55)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軍機處錄副奏折》,〔清〕松筠:《奏為惠遠城渠工辦理妥善請將總兵納爾松阿等加恩鼓勵事》,案卷號03-1662-055。惠遠城西北發現的泉水是惠遠農田灌溉的另一來源。(56)〔清〕松筠編:《欽定新疆識略》(二),卷六,《屯務》,第818頁。可見,惠遠城溝渠水源有二:一是伊犁河的通惠渠、辟里沁河的新開渠、葦湖新開渠等;一是泉水,包括烏哈爾里克泉水、塔爾奇上游草湖泉水、阿里木圖溝泉水等。(57)〔清〕祁韻士:《西陲要略》卷三《旗屯水利》,第44頁。
當然,清政府將惠遠城修筑到離伊犁河如此近的地方,除了城市用水之外,糧食水運亦是考慮之一。乾隆三十三年(1768),第二任伊犁將軍阿桂以惠遠城的糧食補給車運困難,奏請造運糧船十六只。(58)〔清〕佚名:《伊犁文檔匯鈔》,《伊犁船工處》,第177頁。三十七年(1772)船成,渡口亦同期竣工,“每年伊犁河開后,自三月起至九月底止”,“陸續運糧四萬石,交惠遠城倉收貯,以供支發”。不過,船運的出現又為惠遠城帶來新的配套設施。船只需常年修理,三年小修,五年大修,然造船所需榆木大料日漸稀少,不敷使用,清廷又在伊犁河南岸修建倉廒。(59)〔清〕松筠編:《欽定新疆識略》(二),卷四,《河渡》,第717頁。
惠遠城的給水系統建設頗為周折。伊犁河水在惠遠城南,城市的給水卻由北而入。飲水工程由阿桂經手,城北水源來自匯入黃草湖的山泉。阿桂派人“審度地形之高下,水勢之向背,高者開之,險者防之,開渠筑壩,引二泉至黃草湖”,然后沿坡而上,引水上坡,迂回到惠遠城。盡管水引到惠遠城近前,但惠遠城北依空郭爾額博山,南離伊犁河過近,為防止水淹城墻,筑有溝坎多道,無形之中更增加了汲水的難度。因此只能開渠迂回,“由山麓直抵城北”,引水入城。(60)〔清〕格琫額:《伊江匯覽》,《水利(渠工)》,《清代新疆稀見史料匯輯》,第73頁。這段記述出自專門負責惠遠城汲水事宜的格琫額,當為可信。惠遠城的入水口在北城墻,以北城門為中心,東、西兩側各均勻分布兩道水渠,共四道入城水渠。排水口則由西南而出,城西南角有出城水渠一道。
鑿井取水是古代解決城市供水的重要方法。井水水質相對穩定、清潔,是最主要的城市飲用水源。惠遠城初建時,于西城門近處鑿有深井一眼,水質可飲用。乾隆三十二年(1767),將軍阿桂以人多水少,井不敷用,在惠遠“城內寬巷及大街地方”,共開挖井27眼,汲水食用。但不久渠道挖成,渠水入城,因其比井水便于挑取,城內軍民爭相使用。從前開挖的水井用者越來越少,漸漸棄置不用。久而久之,這些水井無人淘浚,“微有琉磺臭氣”,遂為棄井。即使寒冬和初春時節河水上凍,渠道干涸,軍民仍不用城里的井水,反而跑到城外“汲大河水”。一般而言,出于防洪考慮,城市不應距水源太近,但惠遠城選址恰位于伊犁河畔,這也成為后來不得不遷城的重要原因。乾隆三十九年(1774)春,乾隆帝以惠遠城屢受水患之苦,令群臣“籌議移城”。伊犁將軍伊勒圖并不主張另遷新城,而是頭痛醫頭,廢渠水不用,重新清理城內的水井。仲夏時節,伊勒圖先在東城將軍衙署之東開挖舊井一眼,“甫深六尺,便得沙泉,水既涌旺,味亦甘平”。隨后在滿營各旗佐領下挖井一眼,共得井四十眼。后又在大街地方挖井十眼,以為商民食用。次年,復于每旗添挖井一,將其作為余井,“以供淘挖不時之需”。于是,“城中自將軍、參贊、領隊大臣、各衙署及八旗,凡井六十五眼”。客觀而論,當時的惠遠不患無水,而患水多。它的地下水屬優質的淺層地下水,因此井不深卻水量足,“其水深至三四尺及三二尺不等,一井日可得水二百余擔及一百余擔”。如前述,各旗佐領下有井一眼,一佐官兵不過八百余口,因此“食用之外,尚有余水”。井的維護包括兩個方面,一是井水“數日淘浚一次”;二是井垣設施的維護,“不致壅淤傾塌”。當時鑿井的工費每眼井約需銀五十兩。(61)〔清〕格琫額:《伊江匯覽》,《水利(井工)》,《清代新疆稀見史料匯輯》,第74頁。
如上所述,惠遠城的城市用水系統經歷由井水為主到渠水為主,再到井水為主的反復過程,既有溝渠,又有水井,“汲取挑送,各適其便”,體現出綜合利用水資源的特點。另一方面不難看出,惠遠城的城市水資源“頗屬豐裕,無缺水之虞”。
惠遠城的文化信仰空間,既包括政府主導的神祇文化空間,也包括普通民眾的祭祀信仰空間。
官方的祭祀場所包括萬壽宮、社稷壇和先農壇。萬壽宮位于惠遠城北門內,建于乾隆三十一年(1766)。門前立有乾隆帝御制《土爾扈特全部歸順記》和《優恤土爾扈特部眾記》兩塊石碑。社稷壇位于惠遠城南門外,建于嘉慶九年(1804),春、秋兩季為民祈福。先農壇位于社稷壇北,建于嘉慶十年(1805),每年三月致祭,行耕獵禮。(62)〔清〕松筠編:《欽定新疆識略》(二),卷四,《壇廟祠宇》,第668頁。除此之外,每年二、八月上旬,伊犁將軍還會在惠遠城東郊設壇祭祀山河。(63)〔清〕汪廷楷:《西陲總統事略》卷五《壇廟祠宇》,第289頁。
城市神靈的祭祀場所包括風神廟、火神廟、文昌宮、城隍廟、龍王廟、八蠟廟等。風神廟位于惠遠城西門外,建于乾隆四十年(1776)。火神廟位于惠遠城北門內,建于乾隆五十七年(1799)。乾隆年間惠遠城建有文昌閣,因“閣當街沖”,嘉慶十年(1805)在文昌閣西北改建文昌宮,位于城東門內。城隍廟位于惠遠城北門內,建于乾隆四十年(1775)。龍王廟位于惠遠城南門外,建于乾隆四十年(1775)。八蠟廟位于惠遠城鼓樓東,建于乾隆三十二年(1767)。這些神廟都與城市生活密切相關,龍王廟祭祀雨神,八蠟廟祭祀蟲神,城隍廟則祭祀城市主神。(64)〔清〕松筠編:《欽定新疆識略》(二),卷四,《壇廟祠宇》,第691頁。
惠遠城的滿洲駐防城屬性在祭祀設施上體現為關帝廟、劉猛將軍廟和昭忠祠堂。關帝廟原建于惠遠城北門內,后改為道教真武廟,乾隆五十七年(1792)移建于西門大街,上書匾額“神佑新疆”。劉猛將軍廟則位于鼓樓西側,與八蠟廟交相輝映,建于乾隆三十二年(1767)。昭忠祠堂建于乾隆三十一年(1766),居惠遠城北門內,主要供奉平定和綏靖新疆功勛卓著的滿洲大臣,計有班第、鄂容安、明瑞、舒赫德、伊勒圖、阿桂、保寧、奎林等人。
惠遠城北門內建有道教的真武廟、東門外河岸建有佛教的普化寺。值得一提的是,惠遠城雖為滿城,但還依照內地漢族風俗,在城東北角建節孝祠,表彰守貞的節烈婦女。嘉慶四年(1799)六月,伊犁將軍保寧上奏“當照內地一體旌表,敦厚風俗,以慰忠節幽魂”。整個嘉慶年間入祠婦女共有149人。(65)〔清〕松筠編:《欽定新疆識略》(二),卷四,《壇廟祠宇》,第697 ~ 706頁。
綜上所見,惠遠城作為清中央政府治理新疆的首善之區,實行了多元的文化信仰政策,城內既有內地盛行的儒、釋、道三教場所,也有邊疆地區盛行的喇嘛廟,同時并未囿于滿漢畛域,將內地的城市文化管理模式移植到惠遠城,清晰反映出清朝多元一體的“大一統”治理模式。近年來學術界重點討論的清朝統治文化的主體性究竟是“差異論”還是“漢化論”,從惠遠城的文化管理和認同建構來看,顯然兩種觀點都有偏頗之處。
乾隆朝惠遠城南城墻距伊犁河北岸二三里,當時片面顧及城市取水的便利因素,卻沒有考慮到距水源過近給城市安全造成的隱患。伊犁河“南岸地形稍高,土堅夾石,北岸土性沙松,勢復低洼”(66)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宮中朱批奏折》,〔清〕慶祥:《奏為伊犁河異漲逼近惠遠城垣請旨借項疏筑事》,案卷號04-01-01-0601-027。,河水向北岸沖刷使北岸與惠遠城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小。尤其夏秋季節,伊犁河水暴漲,直逼惠遠城南。在河水的沖刷下,伊犁河與惠遠城南城墻的距離“僅為半里許”(67)〔清〕佚名:《伊江集載》,《堤堰》,《清代新疆稀見史料匯輯》,第101頁。。
為了減少河水沖刷,清廷最初采用的辦法是“堤岸以柳囤絡石”(68)〔清〕佚名:《伊江集載》,《堤堰》,《清代新疆稀見史料匯輯》,第100頁。,但效果并不理想,“水長輒壞,辦理迄無成效”(69)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軍機處錄副奏折》,〔清〕松筠:《奏為每年春季修理惠遠城河堤片》,案卷號03-2077-027。。嘉慶十二年(1807),伊犁將軍松筠派人修筑挑水土壩,“長六十余丈,底寬七丈,頂寬四丈,迎溜筑埽鑲護,水至掛淤”(70)〔清〕松筠:《奏為每年春季修理惠遠城河堤片》。。這條土壩的修筑使夏秋季節洪水發生時城垣免于沖刷,在當時起到了防護作用。松筠由此請求朝廷“歲為修理”,并由理事、撫民同知負責每年修理事宜。此后惠遠南城外堤壩歲修成為定制,“每年領歲修銀二千兩”(71)〔清〕佚名:《伊江集載》,《堤堰》,《清代新疆稀見史料匯輯》,第101頁。,以期“近城堤岸永免沖刷之患”(72)〔清〕松筠:《奏為每年春季修理惠遠城河堤片》。。
不過,土壩并不能徹底解決問題。“嘉慶二十三年,晉昌復于西南城角補筑土巖四十余丈,而每遇水勢過漲,仍不免向北沖刷,頗為惠遠城之患。”(73)〔清〕慶祥:《奏為伊犁河異漲逼近惠遠城垣請旨借項疏筑事》。伊犁河的水患問題成為伊犁將軍的心頭之患,晉昌離任之時還特意囑咐下任伊犁將軍慶祥“詢訪諳習河務之人及籌備經費”。嘉慶二十五年(1820),慶祥選派熟悉伊犁河道的錫伯營領隊大臣綏福、塔爾巴哈臺領隊大臣圖博特及屢次辦理河務的山東按察使溫承惠三人進行實地勘察,尋找解決之策。他們認為水患是由于察哈爾河淤積,導致伊犁河支河的河水不能分泄所造成,由此提出“將已淤之察哈爾河二道展寬挑深,并將南北坐灣之處多挑引河,建筑各壩,偪溜南趨,復于城西南角,順筑長堤,以衛城垣”(74)《清宣宗實錄》卷四,第33冊,第120頁。。此后,由于堤岸堅固,原來的歲修制度也隨之停止。道光十二年(1832),玉麟認為“該處土性本松,易致塌卸,雖現在大溜北趨,距城尚遠,而已逼近田廬廟宇,倘此后或有漲溢,漸逼城垣,辦理轉多棘手”(75)《清宣宗實錄》卷二二四,第36冊,第342頁。,又奏請恢復歲修制度。
水患之外,乾隆朝惠遠城廢棄的真正原因還在于戰爭的破壞。同治三年(1864),新疆各族反清事件爆發后,伊犁響應起事。同年底惠寧、寧遠等城被攻破。同治五年(1866)正月二十二日,義軍由惠遠城北門攻入,入城內后圍攻伊犁將軍府,伊犁將軍“明緒闔門殉,兵民死者數萬,前將軍常清被虜,旋死”(76)〔清〕魏光燾編:《戡定新疆記》卷一《武功記一》,第31頁。,新疆軍政中心的惠遠城陷落。四月,伊犁的綏定、廣仁、瞻德、塔爾奇、拱宸等城相繼淪陷,“伊犁轄境無一寸干凈土矣”(77)〔清〕魏光燾編:《戡定新疆記》卷一《武功記一》,第32頁。。俄國對新疆覬覦已久。同治十年(1871),沙俄以“幫同收復”(78)〔清〕魏光燾編:《戡定新疆記》卷一《武功記一》,第43頁。為借口,派兵入侵伊犁,五月,俄軍攻破拱宸城,又占領瞻德、綏定兩城,最終攻陷惠遠城。此后,整個伊犁地區被沙俄控制長達十余年。伊犁各城在此期間迅速衰落。被占期間,惠遠城“十余年未經修壩,城墻已成溝澗,城內一片荒土”。1881年《中俄伊犁條約》簽訂,伊犁重新回歸。這種情況下,伊犁將軍金順認為,惠遠城“如必在舊地修筑,勢有所不能”,(79)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宮中朱批奏折》,〔清〕金順:《奏為改建惠遠新城并開工日期事》,案卷號04-01-37-0128-016。因此提出另建新城。
鑒于乾隆朝惠遠城距河較近而飽受沖刷之苦,新建的惠遠城必須與伊犁河保持一定距離。最終金順“擇定離惠遠舊城十五里許之高廠處,另建惠遠新城”(80)〔清〕金順:《奏為改建惠遠新城并開工日期事》。。
光緒朝惠遠城距伊犁河有一定距離,此后未見該城受到洪水沖擊的記載。同時,它距離伊犁河比綏定等城依然要近,水源條件相對便利。
光緒八年(1882)八月十四日,惠遠城開工興修。惠遠城修建采取由外而內的順序,先修城身、雉堞(城墻外側),再修建城樓、城甕、衙署、兵房等。光緒朝惠遠城的修城計劃包括“城甕八個,城樓八座,角樓四座,炮臺二十四座。將軍、都統衙署二所,協領、佐領、防御、驍騎校衙署二十六所,主事、理事同知衙署四所,兵房八百四十院。鐘鼓樓一座,營務、糧餉、駝馬、步軍營、火器營、印房、兵、戶司公所七處。大檔房、八旗檔房、糧倉、義學、軍器庫、火藥局、演武廳、接官廳二十三處。萬壽宮一座,文廟、武廟、城隍廟、龍神祠、昭忠祠五座。”(81)〔清〕富勒銘額:《奏為估修惠遠城等工請飭立案事》,案卷號03-6185-087。
由于經費不足,光緒朝惠遠城的修建過程一波三折。收復伊犁后,清廷原本計劃陸續修復所有九城。光緒九年(1883),由于籌款困難,清政府下令,除惠遠城和拱宸城外,其余各城全部停工。盡管如此,修建惠遠城所需費用仍遠遠不足。清政府撥銀50萬兩用于惠遠城的修建,然據金順奏報,重建惠遠城各項需銀190余萬兩。(82)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宮中朱批奏折》,〔清〕金順:《奏為遵旨分別停修惠寧等城各工并惠遠新城工需用銀仍請飭部核發事》,案卷號04-01-37-0128-038。此時清政府已無力支出這筆巨款,下令“將各項工程分別核減,凡非刻不可緩之工一概暫停辦理”(83)〔清〕金順:《奏為遵旨分別停修惠寧等城各工并惠遠新城工需用銀仍請飭部核發事》。。光緒十一年(1885),惠遠城再次因經費不繼而停工。據金順奏報,至該年十一月十五日止,修筑惠遠城“共用工料銀二十三萬八千五十八兩二錢九分八厘,在工各員薪費共用銀二千七百五十八兩四錢”(84)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軍機處錄副奏折》,〔清〕金順:《奏為核銷修筑伊犁惠遠等城動用銀兩數目事》,案卷號03-7255-036。。
由于經費不足,惠遠城的建設時斷時續,始終無法竣工。伊犁收復后,伊犁將軍府本應重駐惠遠,但伊犁將軍“以城垣頹廢”,寄居于綏定城。光緒十八年(1892)九月十八日,修建十余年之久的惠遠城終于竣工。(85)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宮中朱批奏折》,〔清〕長庚:《奏報率領官兵遷移惠遠新城日期事》,案卷號04-01-03-0065-008。光緒十九年(1893)八月二十六日,伊犁將軍長庚“率領文武滿漢弁兵,自綏定遷移惠遠新城駐扎,以資鎮守”(86)〔清〕長庚:《奏報率領官兵遷移惠遠新城日期事》。。
光緒朝惠遠城的規制與乾隆朝相同,“仍照九里三分之制,周圍一千六百七十四丈,城高連垛口二丈三尺,底寬三丈,頂寬一丈八尺方”(87)〔清〕金順:《奏為改建惠遠新城并開工日期事》。。俄國人將其記錄為“惠遠新城呈方形,邊長約1850步。東西邊長與子午線平行,南北邊長垂直于子午線”。(88)Д.Фёдоров,Опыт Военно-статистического Описания Илийского Края,Ташкент: Типография Штаба Туркестанского Военного Округа,1903,p.213.
1901年,俄國德·費德羅夫上校來到伊犁。他和夫人詳細考察了光緒朝惠遠城,(89)此時,“舊惠遠城的遺址已經被伊犁河沖毀”,費德羅夫并未看到雙城并存的局面。即使如此,俄國人還是將惠遠新城稱為“新綏定城”,簡稱“主城”或“新城”。Д.Фёдоров,Опыт Военно-статистического Описания Илийского Края,p.213.回國后編寫《伊犁地區軍事數據統計》一書。該書由季赫梅涅夫少將審閱,于1903年出版。(90)《伊犁地區軍事數據統計》一書的微縮膠片資料現藏于俄羅斯國家圖書館,本資料的搜集與整理得到日本東京大學文學部上出德太郎博士和北京大學國別史研究院宋佳欣博士的熱忱幫助,謹以致謝。目前乾隆朝惠遠城只剩下殘缺的城墻基址,而光緒朝惠遠城的城墻和多數建筑亦遭戰火毀罹。書中所附費德羅夫親手繪制的惠遠城布局和城基工程圖,是彌足珍貴的惠遠城圖資料,為我們了解光緒朝惠遠城的原貌提供了直接證據。
如圖5所示,光緒朝惠遠城同樣設東、南、西、北四個城門,名稱亦與原來相同。此外還包括四個甕城,四個角臺和24個墻垛。兩條寬一丈六尺至一丈七尺的主街道將彼此相對的城門連接,將城市分為四個街區。城墻內側有一條寬闊的大街。幾個街區被幾條次級街道分割。東北和西北街區住著錫伯族部落的新滿洲人;東南街區住著老滿洲人,街區內的衙門和住所均為中式風格,有獨立院落;西南街區則是混合街區,沒有明確的公私官民界限。(91)Д.Фёдоров,Опыт Военно-статистического Описания Илийского Края,p.216.可以看到,光緒朝惠遠城的整體布局與乾隆朝差別不大。不過,經歷一百余年的發展,惠遠的城市空間已呈現顯著的階層分化特點,也從一個側面證明滿人地位高于所謂“新滿洲人”的事實。

圖5 光緒朝惠遠城布局圖
費德羅夫對惠遠城的防御工事進行了詳細測繪,為我們還原光緒朝惠遠城的建筑原貌提供了諸多細節。
如圖6所示,惠遠城城門為磚砌雙開門,用巨大的雙木盾鎖定,木盾厚約7.5厘米,用鐵帶固定。每片門扇在螺母的垂直軸上旋轉開合,螺母在壁拱的基部和拱形內。在主城墻門外,按一定距離在城墻外側有一個突出的墩臺,多為矩形和半圓形,從而形成主城墻的馬面。城墻上建有兩層木制塔樓,馬面上有一層塔樓。位于主城墻馬面前方的墻板構成第二個馬面,馬面中間有一道門,兩個馬面兩道門中間構成了“甕城”。主城墻城門內側有兩條寬為4.8米的坡道,共8條坡道,通過它們可登上城墻。這些坡道相互分離,位于不同的方位。城墻周長約為5.3公里。從城市規模看,乾隆朝惠遠城如按“九里三分”折算,光緒朝惠遠城的面積比它略大。

圖6 光緒朝惠遠城城墻剖面圖
費德羅夫特別指出,惠遠城“內城墻的建筑型材”得到明顯的技術改良,這在一定程度上顯示出光緒朝惠遠城的近代特征。費德羅夫尤其關注惠遠城的軍事防御設施。內、外城墻俯視圖參見圖7。他記載道,城墻6.3米高,地基厚度亦為6.3米,頂部平臺的厚度為4.2米。外斜面的城墻上增設厚約0.71米、高約1.78米的防護墻板。最后一面防護墻由上方嵌入發射孔。每個墻垛中間都有一個炮洞,長約2.1米。城墻內側有厚約35厘米的籬欄,內墻前方的壕溝寬11.36米,深4.2米。壕溝防御主要設在西北方向,東城墻和南城墻的壕溝要小得多。在主城墻前方10米、距壕溝末端2.84米的地方有一層防護板,構成了第二道防線。不過,它的缺點在于,由于與內城沒有聯絡裝置,城內守軍被突襲時會處于危險境地。(92)Д.Фёдоров,Опыт Военно-статистического Описания Илийского Края,p.214.

圖7 光緒朝惠遠城內、外城墻俯視圖
城墻四角的角臺上有兩層的木制角樓,結構圖參見圖8。在角臺與城門之間,平均分布著三個墻垛。而兩個邊緣角臺上的角樓只有一層。角臺上除了炮孔之外,還能明顯看到巨大的磚砌洞,這些洞口位于角臺上方,大約30厘米高。這些洞口不是為機關炮的射擊而準備,而是供銑鐵炮之類的大型槍炮射擊使用。通過測算,城垛側翼的防守范圍長度不超過7米。

圖8 光緒朝惠遠城角樓結構圖
伊犁將軍府位于惠遠城的東北街區,兩門三進結構,是整個惠遠城最宏大的單體建筑。將軍府的布局參見圖9。最醒目的是將軍府兩根標志性的帶有裝飾符節的柱子,這兩根柱子看起來“有點像帆船上帶著桅樓的桅桿”。(93)Д.Фёдоров,Опыт Военно-статистического Описания Илийского Края,p.216.將軍府的另一顯著標志是將軍府門前加以裝飾的院墻。將軍府內有直徑約為40米的人工湖,湖心島上有亭臺。人工湖與外部護城河連通。將軍府內共有4口井。值得指出的是,伊犁將軍府只是辦公機構,將軍的家眷住宅并不在將軍衙門內,而是別處另建。究其原因,當是伊犁將軍移駐惠遠城時,惠遠城的建設并未徹底完工。

圖9 伊犁將軍府布局圖
光緒朝惠遠城與乾隆朝相比,變化較大的是衙署和公所布局。惠遠老城設有印房、折奏、功過、糧餉、駝馬、營務等處,各處皆設公所。這些公所原設伊犁將軍衙門之外,后因辦公不便,在將軍衙門內添設公所,但僅是堂期進署,平時辦公仍在將軍衙門之外的公所。這導致了內外公所共有十多處,一方面造成浪費,另一方面也不利于公務保密。因此,惠遠新城將折奏、功過、糧餉、駝馬、營務等處改為戶、兵、刑、工四司,所有四司及印房、印庫、銀庫、稽察、卡倫、軍臺處、前鋒營等處公所都移到將軍衙門之外,這樣“體制較為整齊,氣勢亦覺貫通”(94)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軍機處錄副奏折》,〔清〕金順:《奏為惠遠城衙署添設辦事人員請參酌舊制變通辦理事》,案卷號03-5092-022。。
光緒朝惠遠城的城市用水來自護城河和水井兩方面。北面的供水管經過壕溝沿排水溝進入城內,是城市供水的主要源泉。南面亦有供水管,但水流很小。城內居民多從井內取水,水井有50至60個,井的深度約5至7米深,水量足夠百姓取用。(95)Д.Фёдоров,Опыт Военно-статистического Описания Илийского Края,p.217.
綜上所述,惠遠城在晚清內憂外患的戰亂中遭受重創,曾經繁榮的景象一去不返。盡管清政府重新修建了惠遠城,企圖重振昔日雄風,但由于國內外局勢的變化,清朝統治者不得不重新調整新疆的戰略布局。1884年,新疆建省。新疆巡撫成為新疆全省的軍政首腦,伊犁將軍不再統攝全疆。作為伊犁將軍駐地的惠遠城在整個新疆地區的核心地位也被烏魯木齊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