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華：愛是一種疫苗

林奕華用他精致的保養守護著他的年齡。當然，迷惑你的不只是他的外表，更重要的是他的內心。這個文藝工作者有著中年人世事洞察的豁達，又會因為某一句電影對白而紅了眼睛。他是劇場導演，是電影編劇，寫過專欄，做過電臺主持，當過電視節目嘉賓，他在不同的角色中輾轉變化、游刃有余。他是香港第一個坦承自己是同性戀的導演，我們在他身上看到的，與其說是勇敢，不如說是真誠。

你怎么看待戲劇的社會功能？

昨天一個朋友跟我說，他剛剛入了某一個行業，因為不懂人際關系，所以一直被解雇。然后他說我最近有些改變了，我問他是什么。他說，我現在會使小奸小壞了。我問他，所以你有看《甄嬛傳》嗎？他說有！所以戲劇作品它是有能力去幫助現實當中經歷事情的人的，在那個當下去發現他所有的焦慮。

你喜歡以古典的文學為藍本改編創作，與你的閱讀經驗是否有關系？

我有一種直覺。比如我做《包法利夫人》，其實還沒看過那本書，只是某一天在地鐵里面看到很多女性廣告，關于瘦身美白什么的，突然間我腦袋里就跳出《包法利夫人》這本書，當時我就覺得：“哇，人人都是包法利夫人！”我被自己嚇到了，原來這個東西可以這樣子去對位的。所以我的那些閱讀經驗，部分真的只是封面，部分只是標題，但是很多時候我做完那出戲，才真的進入到那本書，然后又從那本書走出來。所以我覺得這些人生的游歷有時候可能是倒過來的，你先到那個終點站，然后才回到你的出發點。

你常常在戲里強調友誼，但生活中你的朋友很少，為什么？

一旦你對自己要求高就沒有朋友了。別人會覺得，你好麻煩，或者是跟你在一起很累。因為現在時間不夠用，我們都要求那些拿來交朋友的時間是花得值的，而不希望浪費在彼此探索上。

所以現在交朋友和以前不一樣了？

現在交朋友跟以前交朋友最大的差別就是，你不用面對面也可以交朋友。比如在微博、臉書我朋友比較多，合則來，不合則去。但面對面的時候你會看到他的眼睛，當他的眼睛說的和他的嘴巴說的是兩碼事的時候，你就知道這段關系可以結束了。我覺得friend也是一種game，它是被設計的，是要去拿分數的。所以恰恰是因為我的友誼少，我才開始去思考現代人的渴望跟缺乏，才會去做這個戲。

在你的生命之中是否有過刻骨銘心的遺憾？

我在二十出頭的時候，很愛一個人，但我們沒有在一起。昨天我突然覺得，我們沒有在一起是對的。所以我就寫了一句話：釋然，其實是一個未來的自己走過來迎接現在的我。如果我們每一件事情都能先看到水晶球，我們就不會有那么多遺憾和難過了。但是這樣的人生沒有意義。很多人計較當下，但是沒有活在當下。

你當下的生活跟以前的生活有什么本質的變化？

最大的變化就是覺得距離死會比較近了。這個東西是你大概二十幾歲的時候不會那樣想的。我開始活在一個倒數的狀態，我就會更珍惜了。我覺得人生一個很有趣的事情是：它是一個減法。你必須要開始適應，這個沒有了、那個沒有了。

你的信仰是什么？

我得到最大的快樂是愛，所以我的信仰是：愛是可以讓你找到不害怕死亡、不害怕老，不因為成功而興奮，已然超越了物質。它好像是一種疫苗，可以讓你免疫一切不好的東西。愛是必然跟智慧并存的，愛有一種能力，可以穿透很多表象，包括形態上的表象，還有時間上的表象，這個是最難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