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瑞一
【內容摘要】本文認為,以5G為支點撬動的技術紅利正驅使網絡視頻內容生態機制進行調整與升級。從“人—人連接”到“萬物互聯”,從以“人”為介到以“物”為媒,轉變的背后是視頻采集能力的增強。智能化驅動下的視頻加工環節正面臨加工主體的人機協同、以“云”為代表的外源型加工平臺的興起以及產品樣態的VR/AR化等新變化。以算法為核心的智能分發使“人找內容”向“內容找人”轉型,關系和場景成為尋覓信息“落點”的關鍵要素。消費渠道的擴容與消費平臺的寡頭化交織,“無視頻不直播”或成消費常態。這在帶來個體思考邏輯與表達方式改變的同時,亦為新聞生產與消費增添了新的變量。
【關鍵詞】5G;網絡視頻;內容生態;視頻平臺
盡管新聞傳播學界在5G是革命型技術還是改良型技術的判斷上尚有分歧,但有一點認識卻是相同的:5G時代將是網絡視頻在媒介矩陣中的地位進一步凸顯的時代。以5G為支點,包括增強現實(AR)、虛擬現實(VR)、人工智能(AI)、云(Cloud)等在內的一系列技術的潛力被激活,由此釋放的技術紅利正再造網絡視頻采集、加工、分發、消費的全流程,這一切指向的是網絡視頻內容生態機制的調整與升級。
一、視頻采集:“連接”邏輯下生產力的增強
采集、加工、分發、消費四個環節并非直線式的由此及彼,而是循環往復的閉環結構。這一流程模式意味著采集不僅是搜尋視頻素材的過程,還是集納用戶反饋的過程。5G對上述兩大維度的影響是經由對互聯網“連接”能力的增強實現的。
(一)5G賦能:從“人—人連接”到“萬物互聯”
在國內學術界,較早將“連接”視為互聯網進化的基本法則的是中國人民大學的高鋼教授。他在《物聯網和Web3.0:技術革命與社會變革的交疊演進》一文中,順延Web 1.0、Web 2.0、Web 3.0的時間脈絡,梳理了人與信息連接、人與人連接、人與物質世界連接的互聯網演進線路圖。①此后,彭蘭教授將前Web時代到Web2.0時代的“連接”分別對應于終端網絡的連接、內容網絡的連接、關系網絡和服務網絡的連接,并基于技術邏輯的視角指出,在Web3.0時代,不僅內容網絡、關系網絡、服務網絡會進一步融合交互,終端網絡亦將發生質變。②萬物皆媒、“人—物”共生乃至人機合一均是終端網絡未來可能的圖景。③
為何學者們如此重視“連接”問題?進一步地“連接”這一法則蘊含著怎樣的社會能量?作為新媒體研究的探路者之一,方興東教授的觀點提供了一種可行的解釋。他在全景式考察中國互聯網25年演進脈絡的基礎上,如是描述“連接”所帶來的連鎖反應:“互聯網之于中國社會的最大意義在于將它從弱連接的社會變成強連接的社會,從根本上改變了中國社會結構、運行方式和動力機制,由此帶來了社會、經濟、文化、生活和政治等各個層面的變化。”④
5G是對互聯網“連接”能力的又一次強化,這至少可從下述指標予以考量:在“連接”的速度上,可提供至少10倍于4G的峰值速率;在“連接”的密度上,每平方公里的并聯數可達百萬級;在“連接”的同步性上,數據的傳輸時延可降至毫秒;⑤在“連接”的類型上,“物”被賦予了信息終端和傳播者的雙重角色,成為人體的外延。這一切均預示了一個連接“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的時代的到來。
(二)素材采集:從以“人”為介到以“物”為媒
“萬物互聯”意味著網絡視頻素材采集的主體愈加多元。除了專業人士和草根群體外,以監控攝像頭、可穿戴設備、無人機等為代表的傳感器,也將成為網絡視頻素材采集的主要手段,其對人之采集能力的突破至少可從下述指標予以描述。
泛在性:傳感器通過觸達人們無法到達的區域、超越人們認知視野的盲區等多元路徑,在宏觀與微觀、公域與私域、歷時性與共時性等不同向度上延展數據采集的外延。
精準性:除非出現程序錯誤或人為干預,傳感器可在最大限度上減少數據獲取的偏差。
靈敏性:傳感器采集數據的過程也是與特定情境中的人、物、環境等要素“對話”的過程,對其間細微變化的記錄成為可能。
傳感器作為一種技術工具,正在全球新聞業中“攻城略地”,尤其是在環境新聞、調查新聞、參與式新聞等領域優勢漸顯。然而,傳感器的數據采集亦面臨傳播倫理上的困境。不僅數據采集的邊界曖昧不清,容易造成對個人隱私的侵犯,而且“新聞機構遵循功利主義的倫理視角,在不充分權衡道德、法律、社會責任等諸多因素關系的情況下,盲目地將無人機等傳感器納入新聞業,或將公眾的人身安全置于危險的境地”。⑥
(三)反饋采集:有效信息與“數據修飾”的二元悖論
網絡視頻采集能力的增強也意味著內容平臺更懂用戶,這源于以大數據為基礎的、基于算法模型的對用戶行為、用戶偏好的深度挖掘。在此,算法被定義為“任何良定義的計算過程”。⑦就本質而言,它可視為米歇爾·福柯所言的彌散化權力的一種,并伴隨新媒體語境下“權力運作方式從認識論向本體論轉化,從高高在上的外部特征向生活話語的內在機制轉化,從規范性邏輯向事實性邏輯轉化,從表達向交流轉化”⑧而廣泛滲透進社會有機體之中。
“大數據+算法”在網絡視頻領域的一次里程碑式的應用是《紙牌屋》的大獲成功。Netflix在將用戶觀看行為、評分記錄、搜索請求等予以數據化后,發現了BBC劇、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凱文·史派西(Kevin Spacey)三者粉絲群體交叉的事實,開創了“大數劇”制作的先河。雖然這一案例并非5G時代的新進個案,但可以預見的是,類似《紙牌屋》的制作方式將愈發常態化,為分眾化傳播和精準化傳播提供了遵循。
5G時代網絡視頻用戶反饋的采集應警惕“數據修飾”的風險,且此種風險常與觀看本身是否被當作個人品位的某種公開化的競賽符號正向相關。進一步地,可從拉康的精神分析學說理解個體“自我修飾”的深層動因。拉康認為,“人的欲望就是在他人的欲望里得到其意義……自我與他者相關,自我是在與他者的關系中構建的……離開他者這個系統,自我將不可想象。”⑨在此,“象征秩序”的概念被提出,它不單指代他人,還指代他人在內的一切語言文化與社會關系。回歸現象層面,個人對數據有目的性的操控或將帶來供給側與需求側的不匹配,“客制化”視頻中既蘊含著真實,又蘊含著幻象。
二、視頻加工:主體、平臺、產品的智能化變革
網絡視頻加工環節的新變化或可從以下三個方面予以描述:在生產主體上,人機協同漸成常態;在加工平臺上,云平臺的興起或將加速視頻加工外包化的趨勢;在產品樣態上,VR/AR化有望成為產品標配,更加極致的感官體驗將成為現實。
(一)人機協同:內容生產范式轉型的底層力量
機器對加工環節的介入帶來了網絡視頻生產范式的再次轉型。它在歷經媒體精英式的內容產出和用戶生產內容兩個階段后,“升維”至程序生成內容的階段。進一步地,又分化出兩條不同的內容生成路徑:一是拍攝即生成,以新華社推出的AI短視頻生產平臺Magic為例,它變“拍攝/收集素材—剪輯—增添特效—渲染—導出—分發”的傳統視頻生產流程為數據的結構化、標簽化、可視化、模板化的過程,在最快6秒之內即可生產出一條視頻新聞。二是程序繪制視頻,在這一路徑之下,數據被特定算法以可視化的形式呈現出來,“拍攝視頻”這一傳統認知被打破。
與人相較,機器在視頻加工環節的比較優勢體現在高效上。不但速度快,一條短視頻的生產時間被壓縮至幾秒乃至幾毫秒,而且全天候,可提供一周7天、一天24小時的不間斷服務。隨著AI合成主播、海報視頻機器人、字幕生成機器人等類型化機器人被推向市場,對應用場所的高適配成為可能。不僅如此,機器還擅長尋覓信息碎片間的內在關聯,將單條意義不大,但放置于特定時間線索、地域線索、情境線索中又意義非凡的組合型信息挖掘出來,提供了看待問題的另一種視角。
(二)云平臺:視頻生產的外包化
云平臺是一個能計算與(或)存儲大容量數據的資源池,它經由將服務器虛擬化,屏蔽了物理設備間的差異,實現了數據加工與本地終端的剝離。終端性能在視頻加工環節權重的降低,變相提升了個人和組織機構生產的自由度。在某種意義上,這可視為“技術賦能”的一種體現。
一是賦能個人。人與視頻信息的交互界面發生改變,即由人與終端的交互轉向人與云的交互。得益于5G高速率、低時延的技術優勢,人與云的連接漸趨穩定。這在強化云作為個人視頻加工、存儲、獲取平臺的工具屬性的同時,亦使之逐漸蛻變為數字化的個體在虛擬空間內的身份標識。這也為“人—云”間的連接向“云—云”間的連接的延伸與過渡奠定了基礎。在這一模式之下,每一個云賬號均可被抽象化為開放系統內的一個節點,“社會行動者成為相互關注的客體,并由此帶來了新的形式的解釋性差異與互動性差異”。⑩全新的內容網絡與關系網絡雛形漸顯,UGC資源矩陣的快速迭代成為可能。
二是賦能組織。近年來,技術邏輯與政治邏輯雙輪驅動下的媒體融合如火如荼。僅就內容側的融合而言,優化紙媒端的內容,再將其搬運至“兩微一端”的傳統認知已漸無市場,“視微端網報”這一內容生產與發布的優先級排序成為共識。觀念的改變需要相應的底層硬件的支撐,但實地調研的結果表明,面對由數字技術所引發的“智媒革命”的沖擊,傳統主流媒體無論在技術人員的儲備、技術資金的投入還是技術研發能力的掌握上均存在短板,其內容產品(包括圖文產品、視頻產品等)的流量份額正遭蠶食。云這一外源型技術平臺的出現,可在相當程度上緩解傳統媒體的技術焦慮,為其爭奪話語權高地提供助力。
(三)產品樣態:VR/AR與作為隱喻的身體
制約VR/AR設備普及的技術難點之一在于眩暈感的難以消除。理想狀態下,相關設備輸出畫面的刷新率應在120Hz及以上、分辨率在4K及以上、傳輸時延應小于10ms。但在4G條件下,即使是業內頂尖的VR設備Oculus Rift,在三項指標上的數據也僅停留在了75Hz、1080P和19.3ms的水平上。4G無法提供的技術支持恰好是5G力所能及的,這就為VR/AR的觸底反彈提供了助力。
VR/AR新一輪的爆發也帶來了新的問題:在VR/AR所構建的360度沉浸式體驗的模擬環境的加持下,傳媒技術一直試圖兜售的將身體離場與臨場化體驗合二為一的技術神話是否將成為現實?進一步地,在技術神話所標榜的“身體—心智”二元劃分的敘事模式下,身體這一元件是否會隱匿乃至消失?
雖然這種思考多少帶有后人類主義的色彩,但它指向的卻是“如何定義身體在傳播中的作用”這一認識論命題。一方面,“人之感官的延伸以及與環境的深度嵌套,確實正在改變并拓展信息傳播的路徑與模式”,“離身”觀念被進一步強化。但另一方面,依循現象學的視角,“作為一種凝結的隱喻的身體,在相當程度上,可視為客觀的身體與現象的身體的復合物。在此,客觀的身體被定義為可分解的生理實體,現象的身體指代的則是形而上意義上的肉身化的意識,抑或意識參與下的身體”。在人與VR/AR所創造的全息符號世界的交互中,不僅身體充當了交互的界面,即使真實的肉身并不總是與虛擬世界的身體畫等號,但“作為介入并繼續置身特定環境的媒介物”,其對虛擬世界的感知活動依然擁有不容忽視的影響力,身體的離場似乎又淪為了偽命題。
三、視頻分發:算法導向下關系要素與場景要素的凸顯
算法驅動下,網絡視頻的分發模式將由“人找內容”向“內容找人”演化。關系、場景與智能分發相互纏繞,不僅成為左右分發路徑的核心要素,其自身所承載的功能性指標亦趨向細分化。
(一)智能分發:從“人找內容”到“內容找人”
智能分發是指“經由算法模型,實現信息生產與信息消費的個性化匹配”。在具體的技術實現路徑上,大致分為兩步:第一步,依據采集到的數據(包括人口統計學特征、閱讀興趣、使用行為等)為用戶“畫像”,將具象的個體抽象化為零散的標簽;第二步,按圖索驥,即依據標簽到內容池里抓取相匹配的內容,繼而完成推送的過程。
智能分發與平臺聚合+人工編輯、關鍵詞搜索、關系流+信息流等其他分發方式并非涇渭分明,而是相互滲透,并借由“今日頭條”這樣的智能分發平臺延展自身的影響力,其結果是“內容找人”這一新型分發模式漸為市場認可。然而,雖然智能分發從理論上可以實現信息產品與內容界面的千人千面,但基于大數據原則的信息推送使“個性化”這一賣點備受質疑,“信息繭房”由此成為繞不開的話題。
“信息繭房”這一提法始于美國學者桑斯坦,描述的是人們因不斷接受符合自身偏好的信息而陷入“作繭自縛”的狀態之中的現象。從概念的起始語境看,它是以新技術對西方民主制度(抑或政黨制度)的影響為前提予以討論的,但在在地化的過程中,政治色彩被淡化,如何防止信息“偏食”所導致的偏聽偏信成為論述焦點。雖然“信息繭房”早已有之,智能分發與“信息繭房”之間亦非因果關系,但不可否認的是,算法這樣的新技術的確放大了“信息繭房”的效應,使之從一個相對隱性的議題變得顯性化。同質化信息的持續灌輸不僅增加了個人觀點、態度、行為固化乃至極化的風險,對異質性信息生存空間的擠壓也使不同觀點喪失了對話交流、求同存異的機會。從長遠來看,這是對個體與群體、群體與社會間共同媒介記憶、生活記憶乃至文化記憶的某種弱化,或將對社會儀式感的塑造與整體黏連度的形成產生負向效應。
(二)關系分發:鏈條的延伸與維度的拓展
視頻分發模式由“人找內容”向“內容找人”的演化,以及新型分發模式下“信息繭房”問題的凸顯,在指明未來信息分發方向的同時,亦對人們如何平衡不同類型信息的“攝取”提出了考問。在算法模型中加入更多人性化的指標,就成為一種必然選擇。其中,將關系指標納入視頻分發考量的范疇正被付諸實踐,典型例子是協同過濾推薦這一個性化推薦算法在各大視頻平臺的應用。它的推薦原理基于如下假設:“與推送目標興趣相似的人喜歡的內容,也可能被推送目標所喜歡。”可以預見的是,在5G“連接萬物”的技術特質的加持下,未來的視頻分發將超越這一相對簡單的關系鏈條,延展出更多的關系維度。
以人與社會的關系為例,依照“涵化分析”的提出者格伯納的觀點,大眾傳播在現代社會中至少扮演了三重角色,即故事講解員、緩和社會各異質部分矛盾與沖突的熔爐、維護現存制度的文化武器。雖然包括網絡視頻在內的新媒體解構了大眾傳播的模式、結構與要素,但這一社會觀與傳播觀所隱喻的媒體提示環境變化、凝聚社會共識的基本功能卻是一以貫之的。推送用戶感興趣的內容固然能使用戶身心愉悅,媒體亦因此收獲了流量紅利,但與此同時,那些用戶不甚感興趣卻有利于維系人與社會關系的視頻信息,也應該擁有且必須擁有被妥善分發的權利。
(三)場景分發:基于空間落點與心理落點的綜合把控
在關系之外,“場景”也將成為視頻分發的核心要素。在此,“場景”一詞所對應的英文詞匯是Context,在英文詞典中,被定義為“事件發生的環境”(The circumstances in which an event occurs)。彭蘭教授在《場景:移動時代媒體的新要素》一文中著眼于移動媒體正在并將繼續在內容、關系、服務三個維度上拓展關聯并深度融合的現實,提出“場景本身可能成為移動媒體新入口”的觀點。進一步地,該文嘗試從下述四個方面對場景的構成要素予以拆解:空間與環境、實時狀態、生活慣性和社交氛圍。在這一研究視角下,關系與場景在特定時空實現了匯流。
以這一理論觀照視頻分發,場景要素的作用不僅體現在對個體所處空間內人、事、物的綜合把握,還體現在將身處這一環境之下的個體的“心理落點”納入考慮的范疇。在5G時代,各種智能物體或附著于人體(如可穿戴設備),或分布于生活空間之內(如智能家居、智能汽車),并借由源源不斷的數據輸出,將個體的狀態、行為、需求等數字化,建立起實體世界與賽博世界間的映射。在這一框架之下,包括血壓、脈搏、眼球移動等生理層面的指標亦被賦予了測量傳播效果的能力,不易察覺的心理訴求擁有了被洞察的機會。
四、視頻消費:渠道擴容、平臺寡頭與直播常態化
“大視頻”概念的提出凸顯了視頻的工具屬性。它作為一種生存方式,愈發緊密地嵌套進人們的生產生活之中。與此相伴隨行的是,視頻生產與消費合二為一的進程因技術工具的普及而加快,這一切都為網絡視頻消費環節的升級提供了動力。
(一)視頻消費渠道的“萬物皆媒”與消費平臺的寡頭化
伴隨5G時代的到來,視頻消費渠道更加多樣,智能汽車、VR/AR眼鏡乃至鏡子,都可能具備渠道的功能。“萬物皆媒”所帶來的不僅是視頻呈現介質的變化,更深層次的變革還在于視頻消費邏輯的變遷。
在桌面互聯網的大屏時代,人們對視頻的消費是在網頁上進行的,搜索引擎為人們在無遠弗屆的網絡空間尋找所需的視頻資源提供了抓手。及至移動互聯網及其后的5G時代,視頻消費的主陣地已向移動App轉移。與網頁相比,雖然移動App在鏈接節點的數量和多樣性上受到限制,但也存有比較優勢:“先聚合再釋放”且以興趣為導向的設計邏輯在簡化人們尋覓特定視頻過程的同時,亦將作為視頻消費者的個體納入新一輪視頻分發的關系網絡之中,視頻分發過程與消費過程的重疊成為可能。
與視頻消費渠道“萬物皆媒”的演進趨勢相交織的另一條線索,是消費平臺的寡頭化。對這一現象的闡釋,首先需要回歸渠道和平臺的內涵界定這一原點。通俗地講,渠道是指連接內容生產與消費的通道,而平臺則是數據的提取裝置。平臺具有如下特征:
異質性用戶聚集的中介:經由提供數字化的基礎設施(包括服務工具),形成不同群體間互動的紐帶,從而獲取并記錄用戶數據。
產生并依賴網絡效應:一個平臺使用的人數越多,它對非使用者的價值就越大,吸納新用戶的邊際成本就越低。
相對穩定的價格結構:為吸引不同群體入駐,交叉補貼這一價格策略被廣泛應用。這意味著一些服務免費,相應的,就會有一些服務收費。免費抑或收費通常是由用戶基數、使用頻率等多個指標綜合決定的。
生成并把控“游戲規則”:盡管一些平臺會出于研發便利性的需要,對外開放某些接口,但底層架構、開發規則等核心要素仍掌握在平臺手中。
依據上述概念界定,可以稱之為視頻平臺或具有平臺潛力的,國外以Facebook、YouTube、Netflix為代表,國內則以愛奇藝、優酷、騰訊尤為典型。未來,視頻平臺家族或將延展出VR/AR平臺、云平臺等新的平臺類型,但每個類型的平臺數量由多到少的趨勢是可預測的,這對用戶賦權是否是一種威脅?進一步地,當平臺越來越多地占有用戶數據時,奧威爾在《1984》一書中所描繪的“老大哥”(big brother)對社會成員全方位監控的圖景,是否會一語成讖?
(二)直播常態化下人與新聞業的媒介化生存
在5G技術的加持下,直播將成為視頻消費的常態。“無視頻不直播”正在形塑個體的思考邏輯與表達方式。
正如“媒介即認識論”這一論斷所揭示的那樣:“任何一種媒介都有共鳴,因為共鳴就是一種擴大的隱喻。不管一種媒介原來的語境是怎樣的,它都有能力越過這個語境并延伸到新的未知的語境中。由于它能夠引導我們組織思想和總結生活經歷,所以總是影響著我們的意識和不同的社會結構。它有時影響著我們對于真善美的看法,并且一直左右著我們理解真理和定義真理的方法。”一直以來,文字表達都被視為嚴謹的代名詞。它在傳達核心信息之外,所附加的雜音、噪音較少。網絡視頻則不同,它一方面凸顯視覺在信息接收與處理上的作用,另一方面則將場景信息、關聯信息等納入其中。前者或將強化“顏值即正義”的消費觀,后者則決定了視頻表達必然存在非邏輯、非理性的成分。如何順應此種變化,將是未來傳播領域應該思考的問題。
視頻直播的時時在線亦為新聞生產與消費增添了新變量。“液態的新聞業”這一概念是由陸曄教授提出的,用以闡釋互聯網入侵傳統新聞業所帶來的傳播形態、傳播觀念與傳播文化的改變。這表現在如下兩個方面:新聞職業者身份的“液態化”和新聞職業社區的“液態化”。“液態化”的結果是組織化的新聞刊出(Publish)向協作式的新聞策展(Curation)轉變。雖然早在博客(Blog)時代,這一概念所描述的現象即已有跡可循,但對讀寫能力的高要求天然地將某些群體屏蔽在外。視頻的彌散化與其自身使用的低門檻或將“人人均是新聞生產者”從一種理論的想象變為一種可操作的現實。
由此導致的第一個問題是:這是否意味著大眾傳媒作為“國家意識形態裝置”功能的弱化?如果是,大眾傳媒生產社會“合意”的過程將遭遇哪些阻力?從“液態的新聞業”的視角出發,新聞策展源的散點化、策展流程的多線程化、大眾參與“解碼-再編碼”過程所導致的策展文本的擴容與增值,都在不同程度上弱化了大眾傳媒對信息流動路徑與落點的把控,這也為理解輿論場域的觀點分化提供了遵循。
與此相關的另一個問題是:視頻消費者與生產者的合體,是否意味著用戶嬗變為平臺免費的“數字勞工”?馬克思認為:“勞動是一種產生剩余價值的活動,也是一種以交換為主的生產過程。”在資本主義語境下,勞動需要達到相應的標準并消化相應的壓力,這包括“精簡生產過程,降低生產成本,以及提高生產力等”。從這一視角反觀網絡視頻用戶的生產與消費這一自Web 2.0時代興起以來,更多地被放置于個體表達、社交訴求乃至民主傳播的話語修辭框架下予以討論的行為,無論是在經驗感知的層面,還是在學術探討的層面,都很難將之定義為勞動。在多數情況下,平臺數據提供者這樣的角色定位或許更符合現實。
注釋:
①高鋼:《物聯網和Web3.0:技術革命與社會變革的交疊演進》,《國際新聞界》2010年第2期。
②彭蘭:《“連接”的演進——互聯網進化的基本邏輯》,《國際新聞界》2013年第12期。
③彭蘭:《萬物皆媒——新一輪技術驅動的泛媒化趨勢》,《編輯之友》2016年第3期。
④方興東、陳帥:《中國互聯網25年》,《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9年第4期。
⑤中國通信院:《5G安全報告中英文版》,中國信通院網站,http://www.caict.ac.cn/kxyj/qwfb/bps/202002/P020200204353105445429.pdf。
⑥Kathleen Bartzen Culver: From Battlefield to Newsroom: Ethical Implications of Drone Technology in Journalism, Journal of Mass Media Ethics, 2014, 29(1).
⑦Thomas H.Cormen, Charles E.Leiserson, Ronald L.Rivest, Clifford Stein,Introduction to Algorithms,MIT Press Ltd, Cambridge, Mass. 2009, p3.
⑧喻國明、楊瑩瑩、閆巧妹:《算法即權力:算法范式在新聞傳播中的權力革命》,《編輯之友》2018年第5期。
⑨〔法〕雅克·拉康:《拉康選集》,褚孝泉譯,上海三聯出版社2001年版,第278、29、113頁。
⑩〔丹麥〕克勞斯·布魯恩·延森:《媒介融合:網絡傳播、大眾傳播和人際傳播的三重維度》,劉君譯,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54-55頁。
2019年,作者所在單位對各大黨媒的媒體融合情況進行了實地調研,作者是調研團成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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