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炎黃的子孫,
理所當然地要把所學到的知識,
全部獻給我親愛的祖國。”
李四光(1889—1971),字仲拱,原名李仲揆,湖北黃岡人,蒙古族,地質學家、教育家、音樂家、社會活動家,中國地質力學的創立者、中國現代地球科學和地質工作的主要領導人和奠基人之一,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批杰出的科學家和為新中國發展作出卓越貢獻的元勛,2009年當選為100位“新中國成立以來感動中國人物”之一。
李四光1910年7月畢業于日本大阪高等工業學校;1912年,出任湖北軍政府實業部部長;1928年1月,任南京政府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所長;1948年,當選為南京政府中央研究院院士;1950年5月,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1951年4月,當選為世界科學工作者協會執行委員會副主席;1952年9月,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地質部部長;1955年,被選聘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院士);1958年9月,任中國科協主席;1969年4月,被選為中國共產黨第九屆中央委員會委員;1970年8月,任國務院科教組組長。1971年4月29日逝世。
孫中山鼓勵他要“努力向學,蔚為國用”
李四光留日期間,以孫中山為代表的民主派宣傳的革命主張在當時的留日學生中的影響一天天地擴大。他經常出入留學生會館,參加集會,聽演講。1904年12月,宋教仁來到弘文學院學習,李四光經他介紹,結識了革命黨人馬君武。與宋教仁、馬君武的接觸,使他受到了更多的民主革命思想的熏陶。
1905年夏,有一天,李四光正在小飯館吃晚飯,一位朋友走過來低聲告訴他,孫中山已經到了東京,決定明天在赤坂區開會。李四光聽了非常高興。第二天,他們一起坐電車來到赤坂區,在一間日式的小房子里參加中國同盟會籌備會。與會眾人陸續自書誓詞,李四光的自書誓詞為:“聯盟人湖北省黃州府黃岡縣李四光,當天發誓: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矢信矢忠,有始有卒。如或渝此,任眾處罰。”
宣誓結束后,孫中山親切地摸著李四光的頭說:“你年紀這樣小就要參加革命,這很好。你要努力向學,蔚為國用。”并親自傳授他一些聯絡手勢和暗號。從此,年僅16歲的李四光就成了同盟會的第一批會員之一,也是其中年齡最小的會員。
工科進士成了湖北軍政府實業司司長
1910年7月,李四光結束了七年的留學生活,與湖北籍同學一行七人回到了武昌。這一年的冬天,李四光和同鄉相約同到雄楚樓聚會,談論當時的形勢和個人未來的打算,并在紙上各書所志。李四光寫了“雄視三楚”四個大字,表達了要有一番作為的決心。
清政府一貫不承認國外的學位,當時所有留學生都要到北京去參加一個考試。6月,李四光接到清政府通知,到北京參加考試。考試成績公布后,他以第一名的成績被授予“工科進士”的稱號。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爆發,消息很快傳到了北京,李四光非常興奮,立即與其他同學一起南下。到武昌后不久,李四光被委任為湖北軍政府理財部參議。
這時武昌正處于反革命集團的直接軍事威脅之下。10月底至11月初,北洋軍閥袁世凱命令軍隊猛攻漢口。10月28日,黃興、宋教仁來到武昌。革命軍在黃興指揮下英勇抵抗,經過激戰,退保漢陽。漢口被北洋軍放火燒了三天三夜。在戰事吃緊的時候,李四光組織碼頭工人和人力車夫運輸軍火,支援前線。
民國建立后不久,李四光被委任為南京臨時政府特派漢口建筑籌備員。孫中山擔任臨時大總統后,認為興辦實業是“中國存亡的關鍵”,并通電各省督撫設立實業司。1912年2月7日,23歲的李四光被選為實業部部長。3月5日,實業部根據南京臨時政府內務部指示改為實業司,李四光擔任司長。
湖北當時的實業是比較發達的。湖廣總督張之洞在這里的時候,官辦的漢冶萍鋼鐵公司、紗麻布絲四局等廠已先后建立。民族資本也有了發展。從1902年到1910年,武漢民辦的紡織、水電、玻璃、碾米等工廠有20余所。但是全省的金融、交通等命脈卻被英、日、德、美等帝國主義所控制。僅在武漢,外資興辦的各種企業即達180余家。武昌起義之后,內務、理財兩部雖派員保護官辦局廠的房屋和機件,但受戰事影響,湖北實業受損嚴重。
擺在李四光面前的任務是十分艱巨的。他首先派員接管前清勸業道所屬各事業單位,被軍隊占駐的限期騰出,對貪贓枉法的官員嚴懲不貸;同時,號召官辦、官商合辦和商辦企業開工生產。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整,在實業司各科下面設立了十多個附屬單位。為了恢復漢口商業市場,李四光遵照孫中山指示的辦法,派員清查、測量和登記被焚各家房屋地基的面積,然后同紳商就漢口商務、設立建筑公司、保護營業權、水陸聯運等問題,進行了詳細籌劃,努力實現孫中山提出的“務使首義之區,變為模范之市”的期望。此時,李四光經常往返于南京和武漢之間,十分繁忙。
袁世凱上臺之后,黎元洪在湖北開始打擊和排擠革命黨人。在這種情況下,想要發展實業,造福人民,建設新湖北,已成為幻想。1912年7月,李四光以“鄂中財政奇絀,辦事棘手”為由,迭次向黎元洪提出辭職。黎元洪表面上“溫語慰留”,實際上已電告袁世凱予以批準。袁世凱下令:8月8日,湖北實業司司長李四光呈請辭職,“準免本官”。
李四光想到自己現在既然“力量不夠,造反不成,一肚子的穢氣,計算年齡還不太大,不如再讀書十年,準備一份力量”,當即向黎元洪提出了繼續到國外留學的要求。這時,黎元洪對付湖北革命黨人的辦法是:感到威脅太大的就殺,能拉過來的就收買,兩者都不好辦的就設法送走。所以,對于李四光的要求,黎元洪馬上答應了下來。
7月下旬,李四光懷著沉重的心情到教育部報到,辦理出國手續,領取留學證書和出國費用,隨即回到黃岡,向家人告別,并把自己節省下來的一點錢交給父母,以供弟妹們上學用。隨后,李四光坐船從武漢到上海,買好了出國的船票。就這樣,李四光第二次離開祖國,遠涉重洋,去尋找“科學救國”的道路。
帶學生野外實習時,一個山頭、一個溝谷、一堆石子他都不放過
1920年秋,李四光從英國伯明翰大學畢業,婉拒了老師幫忙介紹的工作回了國,先到闊別七年的老家湖北黃岡看望親友,將家事作了一番安排,于次年到北京大學就職。
李四光來到北大地質系后,被安排講授巖石學和高等巖石學兩門課程,加上實習,每周授課23小時。李四光講課非常認真。講課前,他總要參考大量書籍資料,編寫提綱,準備掛圖和實物標本等,一絲不茍。他對學生們的要求也很嚴格,特別注意基礎知識和基本功的訓練。考試時,他除了出幾道題外,主要是發幾塊巖石標本,要求學生回答每塊標本的名稱、礦物成分、生成條件,與礦產的關系等,來測驗學生掌握的實際知識。
野外觀測是地質工作的基礎。李四光常常帶著學生到北京西山等地區進行實地教學,邊看邊講,有時還不斷提出問題,啟發同學們的觀察興趣。一個山頭、一條溝谷、一堆石子,他都不放過。巖石、礦物、化石都要采集標本,注明地點。每次從野外回來,每個人的背包都裝得滿滿的。有一次李四光帶學生在西山的楊家屯煤礦實習,晚上回到住地時,高年級學生楊鐘健興致勃勃地背回一塊含有植物化石的大石頭,李四光看了很高興,風趣地對他說:“你這是‘戴月荷石歸。”
但是,由于學校經費不足,地質系學生的野外實習受到了限制。當時地質系的房屋也很少,設備十分簡單。上實習課時,一、二年級學生30多人合在一起,圍著僅有的三架顯微鏡,擁擠不堪;看薄片時,每人只能輪到兩三分鐘。學生們對這樣的狀況很不滿意,迫切要求改變。為此,李四光幾次找過蔡元培。蔡元培表示支持,答應要努力設法解決。1921年11月11日,蔡元培邀請李四光列席評議會,討論地質旅行費的津貼問題,結果通過了“津貼地質旅行案”。同時,實驗經費也有所增加。地質系師生均感到滿意。
李四光對學生的體育活動也很關心。1922年4月,北京大學體育部計劃開一次運動大會。李四光擔任籌措運動會經費的募捐員。這屆運動會開得很成功,蔡元培親自擔任大會主席,丁西林擔任大會司令員,李四光還擔任計時員。他在運動場上跑來跑去,勁頭十足。
對于畢業的青年學生的前途,李四光是十分關心的。楊鐘健于1923年在北京大學地質系畢業,準備去德國留學,他寫信征求老師的意見。李四光認為當時中國還缺少研究古脊椎動物的專家,回信建議楊鐘健最好選擇學習脊椎古生物。楊鐘健學成歸國后,畢生從事中國古脊椎動物化石的研究,成為我國最早在這方面作出了大量貢獻的、并在國內外贏得了高聲譽的科學家。后來,楊鐘健感慨地說:“我一生的工作,和李先生的這一指示是分不開的。”
1927年,李四光應蔡元培的約請,離開北京南下,主持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的籌建工作。1928年1月,地質研究所成立,李四光擔任所長。從這時起直到抗日戰爭爆發,李四光雖然仍被聘為北京大學研究教授,并曾兼任系主任,經常來往于北京和南京兩地,但主要精力已轉向地質研究所的工作。
地質研究所初建時,所址幾經搬遷,不得安定。到了1933年秋,坐落在南京雞鳴寺路的辦公樓建成,地質研究所才算有了正式的所址。為了把地質研究所辦成在學術上有權威的機關,李四光除吸收一批年輕的、有專長的地質學者來所工作外,還聘請所外有貢獻的地質學家為本所的兼任研究員或特約研究員。李四光很重視地質學的基礎工作,他根據需要和每個研究人員的專長,把他們分配到不同的專業崗位上。
李四光對研究人員的要求很嚴格。他把當時各機關通用的簽到制改為工作日記制。研究人員每天上班的時候,要到所長秘書處領取卡片一張,填寫到所時間;下班的時候,每人概要地寫明一天工作情況,以及離所的時間,交給所長或秘書簽名保存。積一個月,訂成一本,以便隨時考察每個人的工作進展情況和存在的問題。工作人員從野外調查回來,李四光總是先進行談話,再仔細看他們的報告,逐個檢查他們采回的標本,看鑒定是否正確,然后才對他們的工作提出意見和評價。在工作人員做出成績時,李四光總是給以鼓勵。他還爭取一切機會,選送合適的人員去歐美考察或深造,以開闊眼界。
在地質研究所成立之初,百事待理的時候,李四光仍沒放松對地殼基本問題的研究。除此之外,他也一直沒有放松對蜓科和第四紀冰川的研究工作。
為了活躍全所學術研究的氣氛,在李四光的倡導下,研究所于1930年3月8日創辦了“地質研究所同人半月會”,每隔一周的星期六下午開會一次,演講及討論地質學上的各種問題。每次會上再從會員中公推一人為下屆干事,負責籌備下屆的會程并擔任會議主席。
李四光還十分重視科研成果的交流。他及時地把地質研究所的科研成果匯纂成冊,分為中文集和西文集付印出版。這些刊物質量較高,在中央研究院院務會議上,曾被評為全院雜志刊物的標準。
李四光十分氣憤地同朋友講起與汪精衛的談話,并說:“此人可殺。”
1936年5月間,李四光從英國講學回到南京之后,立即赴黃山、廬山考察第四紀冰川遺跡,并在廬山住了下來。
對于來往于廬山的國民黨政府要人,李四光是從不搭理的。在他的住所上坡處住著時任南京國民政府主席林森。有一次李四光出門,正好碰上林森坐轎回來,為了避開他,李四光改變方向,爬坡回了家。當時妻子許淑彬的弟弟許保鈞與他同行,感到十分奇怪,問他為什么不走大路,李四光說:“你沒有看見那邊來了一頂轎子嗎?”
盛夏時節,國民黨政府要人絡繹不絕地到廬山避暑。蔣介石當時在廬山開辦了政治培訓班和軍官培訓班,一時崗哨林立,戒備森嚴,給地質調查工作增添了不少麻煩。有一天,李四光帶著學生馬振圖在廬山東面的一個小山上考察冰川沉積,突然來了三個國民黨兵攔住他們,蠻橫地進行審問。馬振圖出示證件,他們也不理睬,反倒搜去了李四光的全部圖稿和野外記錄,并連推帶喊地把師生倆帶到了他們的隊部。李四光坐在板凳上,臉色鐵青,一口一口地猛吸著紙煙。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少將軍官,繼續對他們進行糾纏。馬振圖氣憤地說:“這位是李四光教授,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所長,你們有什么理由拘留?如果你們不信,可以打電話問廬山管理局。”經過幾小時的交涉,李四光師生才被釋放,這時已經是后半夜了。
1937年初,準備建在鄱陽湖邊的白石陳列館即將動工。國民黨的幾艘軍艦被日軍軍艦追逼,躲進了鄱陽湖,將其當成所謂的“軍事要地”。南京國防部限地質研究所人員兩天內搬走。當時李四光正在北京大學講課,不在廬山。研究員許杰和李毓堯前去交涉,結果無效。待李四光回到廬山得知情況后,氣得幾天吃不下飯。
1936年西安事變和平解決,蔣介石被釋放后曾到廬山“休養”。這時,雖然仍采取消極抗日、積極反共反人民的反動政策,但表面上對于抗日和民主也不得不做出點樣子來。1937年6月,蔣介石、汪精衛邀請全國各大學的教授及各界領袖到廬山談話,交換“對政治、經濟、教育等方面”的意見。談話會的時間定于7月15日至8月15日。李四光也在被邀請之列,而且是首批。
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全國人民一致要求對日作戰。李四光十分關心國民黨此時是什么態度,這次廬山談話會要解決什么問題。他早年在日本、后來在南京見過汪精衛幾次面,就特地跑到汪精衛住處作了一次拜訪,說:“現在再不打,別無出路了。”汪精衛卻說了一通不能打的歪道理。李四光和他爭論起來。汪精衛說:“你是書呆子,懂什么?!”李四光氣憤地站起來說:“看誰看得對!”說完便起身告辭。
回家后,李四光去找在廬山的朋友李一平。李一平原在云南省主席龍云手下做事,因對蔣介石不滿,到廬山來辦了一所學校,名曰“交廬精舍”,專收鄉鄰子弟,免費入學。李四光的女兒當時就在這所學校念書,李四光因此與李一平有了往來。他十分氣憤地同李一平講起與汪精衛的談話,并說:“此人可殺。”
7月16日,第一次談話會在牯嶺圖書館舉行。這時李四光對蔣介石、汪精衛的所作所為已經看透了,雖然當時身在廬山,他斷然拒絕了邀請,沒有出席這次談話會。
鑒于李四光在國內外學術界的聲望,蔣介石想用高官厚祿來拉攏李四光為他做點事,但李四光堅持不與蔣介石政府合作。蔣介石多次表示要李四光出任教育部長或大學校長,要他代表政府去印度會談,后來又提出要李四光擔任駐英國大使等,都被李四光拒絕了。
為了擺脫蔣介石的控制,他將研究所遷往桂林
南京淪陷后,國內形勢日益復雜,為了保住地質研究所,以及擺脫蔣介石的控制,李四光以廣西文化落后、遷幾個學術機關去有好處為由將研究所遷往桂林。
李四光到達桂林后不久,就接受聘請,擔任廣西建設研究會的研究員。那時,他認識了一個叫范長江的新朋友。此人年輕熱情,是著名的新聞記者。當時,李四光并不知道他是中共黨員,只知道他熱心從事抗日救亡的新聞報道活動,并且對他的文字才華、組織能力以及對抗日形勢的分析都極為欣賞。范長江曾給李四光介紹過延安在中共中央的領導下軍民團結、抗日自救的動人事跡;也介紹過西安事變時他在那里采訪,親眼目睹周恩來代表共產黨如何從民族利益出發,為爭取蔣介石抗日,耐心宣傳國共合作、一致對外的道理,以及他促進和平解決西安事變的過程。自此,李四光對共產黨和周恩來十分敬佩。
1942年3月24日,李四光去資興縣調查地質,應邀赴資興縣立中學演講。在演講中,李四光談到:“現在正是在打仗的時候。各位青年同學,處在這個時代,會覺得有一種新的力量產生。抗戰以前,我們的燈油是買美孚洋行的,還有許多東西是從外國進口的。抗戰以來,這種情形改變了。敵人封鎖我們的內地,外來的接濟減少了,但我們有著決心奮斗,就不怕一切困難了。拿棉花來說,首先我們研究栽的辦法,栽了以后,棉花生蟲,我們就研究除蟲的法子,等到有了棉花,我們再拿它做成布,有了棉布,便用不著洋布了。這就是抗戰期間頂好的發明,這就是敵人給我們的教訓。”他還談到了要打破民族自卑感的問題,說:“我們從前在中學讀書,讀完了升大學,或者再出洋,弄一個博士回來。這些人有回國當教授的,有做官的,有做企業家的……這些留學生,固然有些確實吃苦賣力氣的,而且是能干的,但是也有些和從前的翰林進士沒有什么兩樣。”他說:“現在可不同了,我們絕不要看不起自己,我們有許多東西,要叫外國人學的……尤其是現在,這偉大的時代,正是你們的時代,你們將來可以造一個新的世界。”
在桂林期間,李四光每年幾乎都要去重慶參加一次中央研究院院務會議。會議結束時,蔣介石為了拉攏知識界,總要宴請與會人員。但李四光每次都借口有病或連夜離開,拒絕參加。有一次,李四光的座位被安排在蔣介石旁邊,但他仍不出席。蔣介石問翁文灝(地質學家):“李四光先生怎么沒有來?”翁文灝回答:“重感冒,發燒。”過了一會兒,蔣介石又問陶孟和(社會學家),陶孟和也說:“李先生病了。”李四光一直記得這件事,十分感激地說:“翁文灝曾救過我一命。”
1944年6月,日軍從桂湘路直撲桂林,地質研究所又幾經周折遷到重慶沙坪壩。1945年1月11日,李四光應邀在蔡元培誕辰紀念會上作了《從地質力學觀點上看中國山脈之形成》的學術講演。這次演講稿,經過整理后,李四光正式命題為《地質力學之基礎與方法》。這是李四光第一次總結地質力學這門學科,它包括了自20世紀20年代初開始,到40年代中葉為止的研究成果,系統地講述了地質力學的基礎與方法,這對建立地質力學這門學科,具有里程碑意義。
為人民留下完整的研究所
1946年11月,李四光離開重慶,到上海休養。經醫生檢查,他患有心臟病和肺結核。李四光感到確實需要靜養一下了。可是,在戰火紛飛的時候,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談何容易。最使他苦惱的,是在周圍反動勢力的包圍下,如同身陷囹圄,即使身體養好了,又能有何作為!為了沖出牢籠,尋找出路,他想到了去解放區。
南京地質研究所的同事,常有人來上海看望李四光。這一天來看望他的,是抗戰開始后來到地質研究所工作的孫殿卿。李四光知道孫殿卿在北京大學時,朋友中有些進步人士,平日辦事也可靠。李四光便和他談了自己的心情,問孫殿卿是否能設法去找一找中國共產黨代表團成員董必武,問問西北地區是否需要地質工作者去做些工作,新疆天山山脈是否可以去考察,同時打聽一下去解放區的路線。
孫殿卿通過一些可靠的朋友,幾經輾轉見到了董必武。董必武說:“我們知道仲揆先生在上海,但不能去看望他,怕反而給他帶來麻煩。”孫殿卿向董必武轉達了李四光的心情和愿望,董必武說:“新疆是不能去了,我們在那里的人已經幾乎被他們搞光;到解放區去,路上也很不方便。當前內戰發展很快,蔣介石盡管在盡力掙扎,實際已處于崩潰的前夕。我們代表團在這里也停留不了多久。可告訴李先生保重身體要緊。最好就近找一妥善住處,暫避戰亂。現在蔣介石已經瘋狂,不可不注意。望多珍重,后會有期。”
1948年2月,李四光赴倫敦參加第18屆國際地質學會,并留在英國考察。解放戰爭進展神速,超出李四光的預料。國民黨政府于1949年元旦后倉皇逃至廣州,并令各機關南遷。地質研究所被通知搬遷到廣州中山大學。一時人心惶惶,不知所從。1月13日,地質研究所的許杰、趙金科等秘密協商起草了一個反對搬遷誓約:“同人等為尊重學術工作之獨立與自由,兼顧及以后生活之困難,現已意見一致,決定留住南京或上海,以此相約,立誓遵守。如有違背契約者,應與眾共棄之,永遠不許在地質界立足。”在這個誓約上簽字的有11人。他們將這個情形寫信告訴了遠在國外的李四光。
從1月19日到2月9日,李四光分別給許杰、趙金科等寫過三封信,打過一個電報,表明了自己對這次搬遷的態度。信中對許杰、趙金科等“愿留守本所,看護書籍、儀器,深為欽佩”。至于搬到廣州中山大學的問題,李四光說,如果因為要同中山大學合作,“只好任有志者前往”;若為地質研究所及同人避亂,“似無多意義,我個人絕不贊成”。信中還說道,現在是青黃不接的時候,最可慮者,是同人的柴米等各項生活問題。他愿“將我個人名下所存的少許積資公開,作本所研究工作、個人救濟之用,以簞食瓢飲,或尚可維持于一時,俟局面稍定,再從長計議可也”。
由于李四光的力阻和地質研究所留京同人的努力,這場反搬遷斗爭勝利了。南京解放時,地質研究所沒有受到一點兒損失,完整地回到了人民的懷抱。
周恩來:如果你們發現了李四光,請協助他回國
1949年4月初,以郭沫若為團長的中國代表團赴布拉格出席世界維護和平大會。出國前,郭沫若根據周恩來的指示,給李四光帶了封信。這封信是郭沫若領頭簽署的,內容是請李四光早日返國。
李四光的心早就飛回來了。他在接到郭沫若的來信之后,馬上訂好了船票,辦好了簽證。但遺憾的是,那時由英國到遠東的船很少,要等上半年才能起程。
李四光正以焦急的心情等待著起程的日期時,倫敦的一個朋友給李四光打來電話,告訴他,駐英“大使”鄭天錫接到國民黨的密令,要李四光公開發表聲明,拒絕接受共產黨領導的全國政協委員的職務,不然就有被扣留的危險。
事情發生得突然,李四光當機立斷,決定馬上回國。
李四光離開倫敦的消息,早已傳到了北京中南海。正在主持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工作的周恩來更是關切李四光的安全。11月15日,周恩來給新華通訊社駐布拉格分社社長吳文燾和中國駐蘇聯大使王稼祥發去了一封電報:“李四光先生受反動政府壓迫,已秘密離英赴東歐,準備返國,請你們設法與之接觸。并先向捷克當局交涉,給李以入境便利,并予保護。”但是,11月27日,吳文燾給周恩來回電說李四光“尚無來捷消息”。
因情況變化,李四光沒能取道東歐。他同妻子在巴塞爾會合,然后一起乘火車到了意大利首都羅馬。12月25日,自意大利熱那亞乘船回國。
臺灣方面已經接到鄭天錫從倫敦發去的報告:“李四光不辭而別,去向不明。”散布在海外各地的國民黨特務,早已接到命令,對凡是要返回大陸“投共”的知名人士,一經發現,就要采取緊急措施。1950年1月至3月,李四光沖破重重障礙從國外輾轉三個多月才到達香港。
周恩來一直關切李四光的旅途安全,他委托華南軍政委員會主任葉劍英派人去香港接應,葉劍英派黎雪去接應。黎雪對李四光說:“我奉總理的指示安排你回國,你在這兒安心休息等待。”1950年4月6日,經他安排,李四光夫婦從香港乘火車至九龍,安全地回到了祖國大陸。由于回國前已經被任命為中國科學院副院長,所以當李四光回到北京時,《人民日報》的報道標題是《中國科學院副院長李四光昨日抵京》。
摘掉“中國貧油”的帽子
關于中國石油資源的遠景,在20世紀50年代以前,不少地質學家抱著悲觀的看法。1915年至1917年,美孚石油公司的鉆井隊在陜北膚施(延安舊稱)一帶花了300萬美元,打了7口探井,因收獲不大離開了。1922年,美國斯坦福大學教授布萊克·威爾德來中國調查地質,回去寫出了《中國和西伯利亞的石油資源》一文,提出了“中國貧油”的觀點。在半殖民地半封建時代的舊中國,有些學者附和這一觀點。
但李四光根據他對中國地質的深入研究,對“中國貧油論”一直持反對的態度。早在1928年,他在《燃料的問題》一文中指出:“美孚的失敗,并不能證明中國沒有油田可采。中國西北方出油的希望雖然最大,然而還有許多地方并非沒有希望。”1935年,他在英國講學期間就暗示我國東部有可能找到石油。他在《中國地質學》一書中提到華北平原可能有“重要經濟價值的沉積物”,指的就是石油。
1953年,毛澤東、周恩來和其他中央領導將李四光請到中南海,征詢他對中國石油資源的看法。毛澤東說:“要進行建設,石油是不可缺少的,天上飛的,地面跑的,沒有石油都轉不動。”李四光根據自己數十年來對地質力學的研究,分析了我國的地質條件,稱在我國遼闊的領域內,天然石油資源的蘊藏量應該是豐富的,關鍵是要抓緊做地質勘探工作。他提出應當打開局限于西北一隅的勘探局面,在全國范圍內廣泛開展石油地質普查工作,找出幾個希望大、面積廣的可能含油地區。
1954年初,蘇聯派來石油代表團,幫助我國找油。他們在中國西北、西南等地看了之后,回到北京,提出希望聽一聽李四光的意見。李四光應邀到石油管理總局作了題為《從大地構造看我國石油勘探的前景》的報告。報告長達一天,結束后,參會的蘇聯專家表示贊成李四光的見解,并且認為他的報告“內容豐富而深刻”。有的專家說,在石油這方面,內容這樣的豐富報告,“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為了迅速扭轉石油普查勘探工作的落后局面,1954年12月,國務院決定從1955年起,除由燃料工業部石油管理總局繼續加強對可能含油構造的細測和鉆探外,并由地質部、科學院分別擔任石油和天然氣的普查工作和科學研究工作。1956年3月26日,由地質部、石油工業部、中國科學院聯合成立了以李四光為委員會主任的全國石油地質委員會,作為全國石油地質的咨詢機構。
李四光在指導石油普查工作中,不僅在戰略上指出含油的遠景區,而且在戰術上對石油普查的方法、步驟以及普查過程中發生的實際問題,都很重視。他幾乎對每個地區的石油普查工作都有過許多具體指導。經過三年的石油普查工作,在新疆、青海、四川、江蘇、貴州、廣西及華北、東北等有希望的含油地區,找到了幾百個可能的儲油構造,并在多地探到了有工業價值的油流。
在國慶十周年即將來臨的1959年9月24日,石油工業部在黑龍江省肇州縣高臺子構造松基三井,首次獲得自噴工業油流。9月26日,地質部在吉林省扶余縣雅達紅構造扶二十七井,也獲得了工業油流。我國東部找油取得了具有歷史意義的突破,迎來了1960年大慶油田大會戰的勝利。
進入中南海的一塊石頭
李四光不僅找油,而且找鈾。他早就預見到新中國的國防和經濟建設需要鈾礦資源。1949年回國時,李四光從英國帶回了一臺伽馬儀,為中國后來尋找鈾礦發揮了重要作用。
1954年2月,李四光等人決定成立普查委員會第二辦公室,負責籌備鈾礦地質勘查工作。1954年10月,普委二辦派出由地質、物探、測量等20多人組成的花山工作隊,對廣西富鐘縣花山區鈾礦進行調查。在這里,他們采集到了中國第一塊鈾礦石。10月下旬,這塊鈾礦石被帶到北京。毛澤東、周恩來十分高興,在詳細地詢問勘探情況后,表示要親自看一看鈾礦石。
1955年1月15日,中央書記處擴大會議按時召開,毛澤東親自主持,并開宗明義地對李四光和錢三強(核物理學家)說:“今天,我們這些人當小學生,就發展原子能的有關問題,請你們來上一課。”然后問李四光:“中國有沒有造原子彈用的鈾礦石?”
李四光說:“有!但是,一般的天然鈾礦石,能作為原子彈原料的成分只含千分之幾。因此要有豐富的鈾礦資源和濃縮鈾工廠。”說著李四光拿出從野外帶回來的黑黃色鈾礦石標本,邊遞給毛澤東、周恩來等人傳看,邊說明鈾礦地質與我國的鈾礦資源及國內鈾礦勘察的情況。
周恩來補充道:“先請他們作點現場演示,有點感性認識再聽情況匯報。”錢三強用自制的射線探測儀器對著桌上的鈾礦石作了測量放射性演示。當儀器發出“嘎嘎”的響聲時,大家都感到十分興奮。
錢三強接著講解了原子彈和氫彈的基本原理,研制的必要條件,并介紹了幾個主要國家發展原子能進展情況,還談了中國自己的情況,他說:“中國的原子能科研工作,基本上是新中國成立后白手起家開始做,幾年的努力,只能說是打了一點基礎,最可貴的是集中了一批人,水平并不弱于別的國家,還有些人正在爭取回來。”
會議熱烈討論后,毛澤東說:“今天聽了好多情況。我們國家現在已經知道有鈾礦,進一步勘探,一定會找出更多的鈾礦床來。解放以來,我們也訓練了一些人,科學研究也有了一定的基礎,創造了一定的條件。過去幾年,其他事情很多,還來不及抓這件事。這件事總是要抓的。現在到時候了,該抓了。”他還說:“現在,蘇聯對我們援助,我們一定要搞好。我們自己干,也一定能干好!我們只要有人,又有資源,什么奇跡都可以創造出來。”
會后,毛澤東留大家吃飯,共設三席。李四光被安排坐在毛澤東右邊,他用湖北家鄉話同毛澤東交談,無拘無束。談話結束,毛澤東環顧另外兩桌后舉杯起身,大聲地說:“來,為我國原子能事業的發展,大家共同干杯!”
實踐證實了李四光的預測,尤其南嶺一帶的一些鈾礦床以規模大、品位高、易開采著稱。遵循李四光的思路,覃慕陶、吳磊伯等科研人員經過艱苦工作,找到了211特大型鈾礦床。到“二五”計劃末期,中國已發現一系列鈾礦床,鈾產量已能保證中國核工業發展需要。李四光作為原子能委員會主席,為中國原子彈和氫彈的研制成功作出了突出貢獻。
身患重病仍趕寫地質提綱,妻子心痛地說:“你是在寫遺囑了吧”
1965年2月19日,李四光在北京醫院門診檢查身體時,發現下腹有一搏動性腫塊,隨后經北京醫院約請內外科專會診,確定為左髂骨總動脈瘤。
從這以后,國務院決定減少李四光的工作、會議和外事活動,非特別需要并經過周恩來同意的,李四光可以不參加任何活動。地質部和中國科學院除特別重要的事情,一般也不去打擾他。周恩來在百忙中還特意請鄧穎超幾次來探望過李四光。
從發現動脈瘤之后,李四光預感到時間不多了,但還有許多工作要做:地震預報的探索剛剛起步;地熱資源的開發與利用還沒有得到廣泛的重視;地質力學的總結工作,才寫完第一篇《地質力學概論》……一想到這些,李四光的心情十分不安。他思索著如何加快步伐,抓緊進行這些未了的工作。
為了使地質力學的研究工作今后能夠繼續下去,并有所發展,6月29日,李四光特地修訂了《地質力學的方法與實踐》的提綱。那天,許淑彬見李四光緊張地工作了一天,也不知道他在趕寫什么。直到吃晚飯的時候,她才看見他寫的是地質力學總結提綱,不禁心痛地說:“你是在寫遺囑了吧?”
李四光一直很重視地震地質和地震預報工作。1953年中國科學院成立地震委員會,他親自兼任主任委員。1966年3月8日,河北邢臺發生7級以上的強烈地震。當天下午,李四光出席了周恩來召開的救災工作會議,并親自組織了一個地震地質考察小隊,連夜前往震區。
那時,他天天守在辦公室里等待考察小隊的消息,把每天的地應力變化繪制成曲線圖,仔細分析研究,監視震情的演變。
為了研究邢臺地震發展的趨勢,周恩來幾次召開會議進行討論,李四光都出席了。有的會議是在深夜11時開始的,周恩來考慮到李四光的身體狀況,請他不必出席,可以讓其他出席會議的同志代為轉告意見,但李四光堅持要親自參加。
李四光總覺得中國的地震預報工作抓得太晚了一點,感到十分內疚,決心利用邢臺地震這次機會將地震預報工作推進一大步。為此,他和年輕的地震地質工作者一起在這方面做了很多有意義的工作。
1967年10月20日,李四光在國家科委地震辦公室研究地下水觀測的會上指出:“應向灤縣、遷安地區做些觀測。如果這些地區活動的話,那就很難排除大地震的發生。”幾年后的1976年7月28日,唐山發生了7.8級大地震。
為了指導全國的地震工作,李四光經常分析研究大量的觀察資料,還多次跋山涉水,實地調查地震地質現象,視察地震工作。直到他逝世的前一天,他還懇切地對醫生說:“只要再給我半年時間,地震預報的探索工作,就會看到結果的。”
“請你們坦率地告訴我,究竟我還有多少時間……”
自從1965年被確診動脈瘤后,李四光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但他總是想到自己一生所做的事情太少了,與黨和人民給予他的榮譽相差太遠,總希望在剩下的不多的時間里再努一把力,為科學事業的發展和祖國的繁榮多貢獻一點力量。
1968年11月5日,周恩來召集中央國家機關各部委軍代表和群眾代表開會時說:“李四光同志是一面旗幟,是辛亥革命的老同志,入黨晚了一些(1958年12月29日,李四光成為中共預備黨員),政治上不是動動搖搖的,對社會主義建設作出了很大的貢獻,你們要學習他。”
1969年4月,在中國共產黨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李四光被選為中央委員會委員。1970年8月,地質部與國家計委合并,成立國家計委地質局后,李四光調任國務院科教組組長。
1971年4月20日,李四光會見了石油部六四一廠和國家計委地質局第二海洋石油地質考察隊的負責人,不知疲倦地同他們談渤海地質構造與找油的關系。這是他最后一次同基層干部談話。
4月24日,李四光的體溫突然上升到38攝氏度,住進了北京醫院。28日下午,北京醫院約請了阜外醫院的心血管專家給李四光會診。
李四光對醫生說:“請你坦率地告訴我,究竟我還有多少時間,讓我好安排一下工作……”他還叮囑身邊的工作人員,第二天清早一定要把全國地圖集帶到醫院來。
然而到了29日上午8時30分,由于動脈瘤突然破裂,李四光感到肚子劇烈疼痛,接著就休克了。周恩來立即派來醫務人員,準備施行手術搶救。
手術在進行著,很快就找到了動脈瘤破裂的地方。但是由于血管硬化,人造血管無法接上,只好進行包扎。
包扎結束時,李四光的心臟停止了跳動。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搶救,李四光的心跳仍沒有恢復。1971年4月29日11時,這位卓越的科學家與世長辭。★
(責編/李希萌 責校/黃夢怡、陳小婷? 來源/《李四光傳》,陳群、段萬倜等著,人民出版社2000年1月版;《國民黨阻撓李四光回國,葉劍英接應》,馬勝云/文,《人民政協報》2009年11月26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