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楚凡 周亞竹 田盼盼 綜述 梅風君 審校
肺癌是中國發(fā)病率最高的惡性腫瘤之一,其中非小細胞肺癌(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NSCLC)約占85%,是引起腦轉移包括腦實質及腦膜轉移(leptomeningeal metastases,LM)最常見的實體瘤。約3%~10%的晚期NSCLC 會出現(xiàn)LM,EGFR 突變者發(fā)生率更高[1]。多數(shù)LM 表現(xiàn)為頭痛、頸強直及顱神經(jīng)受損癥征。70%~80%的NSCLC-LM 同時合并腦實質轉移[2],臨床癥征及影像學不典型,易漏診,導致治療不及時,疾病進展。因此,臨床出現(xiàn)中樞神經(jīng)系統(tǒng)(central nervous system,CNS)受損癥征時需行腰椎穿刺術明確有無LM。LM 預后極差,積極治療僅將生存期從6~8 周延長至3~11 個月,約15%的患者可長期生存1年以上[3]。篩選具有積極預后因素的LM 患者,并制定針對性方案可使部分人群受益。本文主要針對NSCLC-LM 精準診療及相關預后因素進行綜述。
中國LM 專家共識診斷標準:1)具有1 個或多個典型LM 癥征;2)有惡性腫瘤病史或神經(jīng)系統(tǒng)癥征出現(xiàn)后發(fā)現(xiàn)腫瘤;3)具有1 個或多個輔助檢查發(fā)現(xiàn),如顱壓升高,腦脊液蛋白升高、糖降低,影像學示腦膜強化,腦脊液(cerebrospinal fluid,CSF)存在循環(huán)腫瘤DNA(circulating tumor DNA,ctDNA);4)確診實驗:CSF 細胞學找到癌細胞或CSF 腫瘤標志物陽性;5)排除其他診斷。確診LM 需同時滿足上述5 項條件,如確診實驗陰性,僅需滿足其余4 項建議診斷為可能的LM[4]。
1.1.1 腦脊液細胞學 CSF 細胞學檢出癌細胞是LM 診斷的金標準,具有高特異性(100%)、低靈敏度(約50%)。腫瘤惡性程度越高、送檢次數(shù)越多、留取量越大,陽性率越高。首次送檢陽性率為40%~50%,連續(xù)2 次可達80%~90%,3 次及以上不能提高檢出率[5],部分多次送檢仍不能確診。
1.1.2 CSF 腫瘤標志物 研究表明[6],LM 患者的細胞角蛋白19 片段21-1、癌胚抗原在CSF 中濃度遠高于血液,如血和CSF 中均為陽性,其陽性及陰性預測值可達100%,對于CSF 細胞學陰性者具有一定提示意義。
1.1.3 CSF 基因檢測 少數(shù)NSCLC 患者以LM 癥狀首次就診,組織病理獲取困難。因此,液態(tài)活檢及二代測序為近年來熱點。外周血是最常見的液態(tài)活檢樣本,但血腦屏障(blood brain barrier,BBB)存在使血漿難以檢測到腦膜轉移灶釋放的DNA。CSF ctDNA 在診斷方面優(yōu)于CSF 細胞學,敏感度更高(70%以上),準確反映顱內基因組情況,成為CSF 細胞學陰性時的補充診斷方法[7]。有研究[8]通過CSF ctDNA 檢測到CSF 細胞學陰性者的腦膜轉移灶;即使是確診患者,多次檢測得到的CSF 細胞學檢出率仍遠低于ctDNA檢出率。另外,通過CSF ctDNA 指導用藥也是LM治療方向之一,還可監(jiān)測豐度評估療效,其變化常早于癥征及影像學。
僅12%~34% 的LM 通過CSF 細胞學陽性確診[9],當原發(fā)腫瘤明確,CNS 癥征典型,而CSF 細胞學陰性者可行影像學檢查。癌細胞浸潤軟腦膜導致的病變信號與鄰近CSF 一致,因此CT 及磁共振成像(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MRI)平掃難以發(fā)現(xiàn)LM,而增強MRI 對腦實質及腦膜病灶較敏感。典型腦轉移瘤MRI 可見T1 中低、T2 中高信號腫塊,周圍水腫,增強有明顯強化,而LM 常不表現(xiàn)為占位效應,多為大腦半球、顱神經(jīng)等部位的線樣或結節(jié)樣強化,增強T1 及FLAIR 序列明顯[10]。
當CSF 細胞學無法診斷,增強MRI 不典型時可行腦膜活檢,但創(chuàng)傷性大,極少應用于臨床。
LM 發(fā)病率低,大樣本研究少,缺乏針對性的治療指南,需根據(jù)病理類型、基因檢測、身體狀況、既往治療史等綜合評估,制定個體化方案。
鞘內注射化療(intrathecal injection,ITC)為LM相較腦實質轉移的特殊治療手段,因為LM 時癌細胞可在CSF 中流動遍布CNS。ITC 可使藥物避開BBB 直接進入CSF,小劑量即達有效濃度,避免全身化療的不良反應,屬局部治療,常與靶向治療等聯(lián)合應用。ITC 可有效緩解癥狀,促進CSF 細胞學轉陰,但不影響總生存期,如僅行ITC 治療,其中位生存期為7.5 個月,臨床反應率約75%[11]。有研究[12]認為經(jīng)典鞘內注射甲氨蝶呤對血液系統(tǒng)腫瘤LM 效果好,但對NSCLC-LM 僅中度敏感;而培美曲塞等更敏感的藥物對晚期多線治療后的NSCLC-LM 效果更好,且神經(jīng)毒性反應較輕。
腦實質轉移時顱內轉移瘤≤3 個可手術切除。LM 常見于下述情況:1)植入側腦室化療泵方便給藥;2)腦室腹腔分流術緩解顱高壓癥狀。側腦室化療泵可避免反復ITC 引起穿刺點藥物過于密集、過程痛苦等負面效應,還可保證藥物均衡分布在CSF 中,可頻次更多,每次更小劑量,降低神經(jīng)毒性,但癥狀性梗阻性腦積水為禁忌。腦積水引起顱高壓時,CSF 循環(huán)通路受阻,可行腦室腹腔分流術降顱壓、緩解癥狀,但可能導致轉移性腹膜癌[13]。
亞洲人群約50% NSCLC 存在EGFR 突變,更易出現(xiàn)腦轉移,L858R 突變者發(fā)生LM 風險較高[14],對該類人群應用EGFR 酪氨酸激酶抑制劑(EGFRtyrosine kinase inhibitor,EGFR-TKIs)可有效控制原發(fā)及轉移瘤,接受EGFR-TKIs 治療者較未接受者生存期延長,可作為EGFR突變的NSCLC-LM 首選治療。對于該類藥物的種類選擇、用藥順序及最佳劑量尚存爭議。
CSF 中EGFR-TKIs 濃度會影響預后,不同EGFR-TKIs 透過BBB 能力不同。厄洛替尼和吉非替尼為第一代EGFR-TKIs,對EGFR 突變的NSCLC 療效佳,厄洛替尼更易透過BBB,CSF 細胞學轉陰率更高,一般給藥劑量為150 mg/d。有研究嘗試增大劑量提高CSF 藥物濃度,結果不能延長患者生存期,反而增加不良反應,不建議大劑量應用;埃克替尼對NSCLC-LM 也有一定療效,不良反應發(fā)生率相對較低。第二代EGFR-TKIs 阿法替尼在臨床試驗中顯示出較第一代的優(yōu)越性[15]。
盡管EGFR-TKIs 初始效果好,但通常治療約1年會發(fā)生耐藥,最常見的機制為T790M 突變。由于LM 多發(fā)生在NSCLC 終末期,患者多為獲得性的第一、二代EGFR-TKIs 耐藥,即使顱外發(fā)生T790M 的二次突變,顱內常因第一、二代藥物BBB 透過率低,保持與原發(fā)肺組織EGFR 敏感突變較高的一致性[16],即血EGFR 突變多為陰性,但CSF 仍為陽性。有研究[17]提示,這可能是BBB 的存在使腦膜轉移灶釋放的ctDNA 片段較難入血,且外周血中大量正常組織來源的游離DNA 使ctDNA 占比縮小,因此可對CSF再次基因檢測更換第三代EGFR-TKIs,如奧希替尼延長生存時間,其能有效透過BBB,可作為EGFR 突變NSCLC 的一線治療及第一、二代EGFR-TKIs 治療后疾病進展的二線治療,首選劑量為80 mg/d。有研究[18]認為,當劑量增加至160 mg/d 對癥狀較嚴重的NSCLC-LM 療效更為顯著,客觀緩解率為41%,中位總生存期為11 個月,中位無進展生存期為8.6 個月,不良反應會相對增加,但是可控。
約5% 的NSCLC-LM 為ALK 突變。第一代克唑替尼是一種針對性的酪氨酸激酶抑制劑,單用療效較差,需聯(lián)合放療或ITC 等。第二代阿來替尼、布加替尼及第三代勞拉替尼更易透過BBB,可作為首選或第一代失敗后應用。有研究[19]顯示,勞拉替尼的顱內客觀應答率可達73%[20]。對于存在KRAS、MET 等不常見突變的NSCLC 采用靶向治療具有一定療效,但合并LM 時不能完全確定。
放療可以改善癥征,緩解疼痛;縮小顱內病灶;解除CSF 循環(huán)通路梗阻;增敏CSF 中靶向藥物濃度,但可能會導致一過性腦水腫,故應用前需控制顱壓。對于腦實質轉移的NSCLC 患者,放療常是首選手段;LM 一般應全腦全脊髓放療,但必要性尚未統(tǒng)一,因為隨著CSF 流動,即使全腦放療也無法完全清除病灶,對總生存期的影響尚需研究[21]。
傳統(tǒng)化療藥物透過BBB 較為困難,CSF 濃度低,效果一般。無基因突變的LM 在體質允許時選用原發(fā)腫瘤敏感的藥物,控制原發(fā)及轉移灶,對整體有益,屬首選方案,常與其他方法聯(lián)用。一線藥物為培美曲塞,雖然CSF 檢測到的培美曲塞濃度較低,但腦轉移瘤者仍可受益[22]。研究表明[23],未發(fā)生腦轉移的NSCLC患者應用培美曲塞較其他方案發(fā)生腦轉移的概率低,而發(fā)生腦轉移的NSCLC 患者應用培美曲塞較未應用者生存期延長。另外,替莫唑胺耐受性好,但相對治療價值小。
貝伐珠單抗、恩度及安羅替尼對腦實質轉移及LM 具有一定作用,但顱內出血是相對禁忌。研究表明[24],貝伐珠單抗聯(lián)合厄洛替尼的CSF 滲透率大于單用厄洛替尼,但耐藥后能否聯(lián)合其他化療或更換高級別靶向藥物尚需探索。
程序性細胞死亡受體1(programmed cell death receptor 1,PD-1)/程序性細胞死亡配體1(programmed cell death-ligand 1,PD-L1)抑制劑是NSCLC 的二線治療,但針對LM 療效尚未統(tǒng)一。對于CSF 中的PD-1,PD-L1 是否表達及表達程度能否作為治療依據(jù),可能成為未來的研究方向。
對無法耐受綜合治療的患者可給予對癥治療,目的在于緩解癥狀,減輕痛苦。包括脫水降顱壓、減輕水腫、止痛、抗癲癇、防止血栓形成和康復鍛煉等。
影響LM 預后因素眾多,包括年齡、基因突變情況、卡氏功能狀態(tài)(Karnofsky performance status,KPS)評分、臨床癥征、CSF 參數(shù)及治療方法等,各研究結果存在差異,亟需多中心、大數(shù)據(jù)臨床研究證實。
有研究[25]認為,年齡是影響預后的因素之一,年齡<55 歲的患者生存期更長。非吸煙、腺癌、存在EGFR 突變者更易發(fā)生LM。NSCLC 與LM 同時確診是較好的預后因素,LM 同時合并腦實質轉移預后較差。
KPS>70 分的患者更易耐受全身化療、放療等,是獨立的有利的預后因素[26]。有研究[27]認為無神經(jīng)功能障礙是預后良好的指標。NSCLC-LM 患者腦脊液常規(guī)可出現(xiàn)白細胞增多、蛋白升高、糖降低等非特異表現(xiàn),提示預后不良,但多數(shù)研究認為差異無統(tǒng)計學意義[28]。影像學陽性對預后的影響尚需研究,有研究[29]提出,MRI 陰性者預后未必優(yōu)于MRI 陽性者。
關于治療方法的預后尚無共識。有研究[11]認為,ITC 是針對LM 的有效方法,未行ITC 是預后不良因素;EGFR 突變的患者應用EGFR-TKIs 治療預后較好。部分研究指出行全腦放療可延長生存期,但會加重骨髓抑制及神經(jīng)系統(tǒng)缺損。全身化療被部分學者認為是LM 預后良好的因素之一,患者接受培美曲塞化療后不僅治療LM,且控制顱外病灶[22];但由于化療藥物在CSF 中濃度有限,也可能無改善。抗血管生成藥研究較少,有研究[27]表明貝伐珠單抗可緩解癥狀。另外,單一治療、聯(lián)合治療及對癥治療預后存在差異,聯(lián)合應用EGFR-TKIs、放療及ITC 預后明顯優(yōu)于單一治療手段[30]。
總之,目前關于LM 的預后因素尚無定論,各研究結論不盡相同,但可以實驗性篩選具有普遍認可積極預后因素的人群精準治療,如對預后相對較好(KPS 評分高、神經(jīng)功能缺損少、全身腫瘤負荷小)的LM 患者給予ITC 聯(lián)合靶向治療、全身化療等,對存在預后不良因素(KPS 評分低、神經(jīng)功能缺損嚴重、腫瘤廣泛)的患者給予姑息治療。
近年來,隨著檢查技術和治療手段的不斷進步,LM 的發(fā)病率及檢出率逐漸提高,為開展前瞻性、多中心研究提供可能。CSF 作為液態(tài)活檢標本進行ctDNA 檢測是近年新開展的診斷方法,并可指導治療方向。在精準醫(yī)療背景下,臨床上要求不斷探究療效好、不良反應小的治療手段,以及制定規(guī)范個體化的治療方案,從而改善患者預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