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樹國
一
午后陽光刺啦啦響。
天死熱,黑狗趴在樹蔭下,吐出舌頭,懶洋洋的,沒了平日里的跋扈。李子叫上桃子來到莊后小河邊,幾下脫掉衣裳,光溜溜地下了河。這個夏天,他們倆偷偷地下了好幾次河。莊子靜謐,大人們都在睡晌覺,桃子和李子為成功躲過爹娘的管束而興奮。這些天,他們倆發現一個有趣的事兒,桃子發現李子與自己長得不一樣,李子也發現桃子與自己長得不一樣。
不覺快到傍晚,傳來桃子娘喊聲:桃子——死丫頭,死哪兒去了?還不回來放鵝!隨后,李子爹的聲音也傳過來:李子——跑哪兒去了?再亂跑,小腿敲斷!桃子趕緊上了岸,很快穿好衣裳,回去放鵝了。李子不急,爹說要敲斷他的腿的話不知講了多少遍,他的腿一直好好的。回家路上,李子遇到了隊長。隊長對莊稼非常負責,時常扛把大鍬在田埂上轉悠。
李子上前,問:叔,桃子為啥和我長得不一樣?隊長一愣,哈哈大笑:兔崽子!然后走了。
李子對這個回答極不滿意,這是什么話,不愿意說就算了,干嗎熊人!
那一年,桃子7歲,李子7歲。
二
幾年后桃子和李子讀完了小學,李子去了離家十里外的初中念書,桃子沒有去,她輟學了。因為桃子的娘一口氣生了四個女兒后終于生了個弟弟,她是大姐,要帶弟弟。
從李子記事起,桃子的娘就一直在生,女孩子排著隊,一個接一個降臨到她家里,約好了似的。桃子爹的脾氣因家里女孩眾多而暴躁不安,李子經常聽到桃子家傳出桃子和她妹妹們的哭叫聲,他的心揪成一團。終于,這一天李子聽到的是桃子的笑聲,不多久,桃子爹提著一筐抹了紅顏色的雞蛋全莊散發。莊上的大媽大嬸們也跟著笑成了一朵一朵的馬蘭花,紛紛說,這下好了,桃子娘罪可遭完了。
那是一個涼爽的上午,莊上男女老少都去了桃子家吃喜蛋。中午時桃子家的院子里一字排開了六桌酒席,桃子爹提著酒壺,一桌一桌地敬過去。李子見他把一壺白酒敬得一滴不剩,又把酒壺往地上一摔,大吼一聲:我米老二也有后啦!吼完身子一矮,蹲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隊長見了,拉起桃子爹,熊道:出息!隊長熊人熊慣了。桃子見此情景,悄悄地把李子拉到一邊,塞給他一個熟雞蛋,笑嘻嘻地說,這下好了,爹以后不會打我啦。
三
李子上初中后早出晚歸,后來住校,與桃子漸漸疏遠了。
桃子照樣挨打。桃子弟弟和大多數女孩眾多人家的弟弟一樣,淘氣,窩里橫,專門欺負姐姐。往往,明明錯在弟弟,可挨打受罵的卻是姐姐。
漸漸地,李子有了像樣的個頭,桃子有了像樣的胸脯。有時候是在黃昏放學后的路上,有時候是在星期天,兩人會不期而遇,許是回想到了小時候在河里玩耍的情景,不由臉一紅,笑笑,走開。
李子初中畢業那年暑假,沒見到桃子,問娘,娘說,桃子去南方打工了。真可憐這孩子,才十幾歲,聽說一天要干十幾個小時呢。聽到娘的嘆息,李子也跟著嘆了一聲。有時李子見桃子弟弟獨自臟兮兮地在玩,明知故問:你大姐呢?桃子弟弟沒心沒肺地說不知道。李子鼻子酸酸的。
那一年新學期開學,李子去了一百多里外的高中讀書了,關于桃子,越來越遠了。轉眼三年過去,李子又去了更遠的省城讀大學,桃子從他的生活中基本消失了。這一年寒假,李子回到了莊上,意外地發現桃子家竟然豎起了一幢小洋樓,在灰頭土臉的莊里顯得招搖。李子還遇見了桃子的弟弟,一身名牌,昂著頭,桀驁得很。
沒有了學業壓力,李子在莊里閑逛起來,總看到一些婦女或嗑著瓜子或打著毛衣,面露妒忌和鄙夷,對著桃子家指指點點,聊得眉飛色舞。李子從聽來的只言片語中明白了,原來桃子家的小洋樓和桃子弟弟讀書穿名牌的錢都是桃子掙的,桃子在南方的大城市里是干那個的……
桃子又回到李子的記憶中來了——他好像有好多年沒見到她了——他記憶中的桃子笑容甜美,善良純潔,如果她真像她們所說的那樣做錯了事——李子心里一陣疼:這,能怪桃子嗎?
四
又過了些年,李子在城里安了家,女兒出世的時候,妻子讓他取個名,他脫口而出:叫桃子吧。妻說,太土了,現在還有誰家孩子取這種名字?李子說,賴名好養,我娘生我的時候是栽秧季,我娘正栽著秧,感覺不對勁兒,一算日子到了,趕緊回家,結果還沒到家,在一棵李樹下就把我生下了,我的名字就叫了李子。看看我長得多結實,老話講桃李不分嘛。再說,就是個乳名,到了上學時就不用了。李子的妻子嗔怪著說,行啦,依你,真能說!李子笑。
另一地方,早已成了家的桃子也有了兒子,取名叫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