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辛泊平,70年代生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省詩歌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秦皇島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曾在《人民文學》 《詩刊》等百余家報刊發表作品,并入選數十種選本。出版有詩歌評論集 《讀一首詩,讓時光安靜》 《與詩相遇》, 隨筆集《怎樣看一部電影》等。曾獲 《詩選刊》 中國年度詩歌評論獎、河北省文藝評論獎等獎項。
在當下,談論鄉村倫理是尷尬的,因為傳統意義上的鄉村秩序早已在市場經濟的沖擊下蕩然無存。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的鄉村,只不過是對城市的拙劣模仿,只是體量不同、熱鬧程度不同罷了。而那種維系著鄉村格局的親密關系,也因為生存的重負變得曖昧不清,變得支離破碎。鄉村已經遙遠,田園詩意成了傳說。
或許,正是因為在這種讓鄉愁無處盛放的背景下,何飛龍的短篇小說《彩虹分割線》才有了刺痛心靈的鋒芒,有了讓人沉思的維度。
這是一篇寫鄉村倫理的作品。主人公“我”是一個從鄉村走出來的大學生。然而,大學生這個身份并沒有給這個農家子弟帶來讓人羨慕的光環,相反,卻因為工作和婚姻的雙重壓力而成為人們嘲笑的對象。這不是個案,而是具有普遍意義的存在。在市場經濟的背景下,學而優則仕雖然有一定的心理基礎,但那僅限于能光耀門楣的仕途,還有現實的利益。“大學生”早已不再是一塊讓鄉下人眼熱、讓女孩子心動的金色招牌,不再是文明的象征。它只是一種和小商小販一樣的社會屬性。所以,“我”畢業后并不成功的求職經歷和婚姻狀況便成了話柄,成了村人眼里的反面教材。
“大學畢業后,我在社會上漂了許久,如同浮萍一般。”小說也正是從這個角度切入的。這種略帶傷感的開頭,既有成長小說的暗示,也有青春自帶的迷茫。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帶有速度感的敘述,也加快了后面的敘事節奏。接下來,一份教書的差事便讓主人公的人生故事有了具體的落腳點,有了繼續展開的可能性。從整個故事的展開來看,這是一個很巧妙的設計。因為,如果主人公一直漂著,他和家鄉的對話也許便無從打開,他父母對他的要求也就缺乏支點。一份看起來還算穩定的職業,這是對話的前提,是鄉村倫理自然呈現的條件。
然而,正如我前面所說,古老的鄉村倫理已經不存在,那種常見的勵志故事、親人相濡以沫的文摘式的情感傳說,只能是讓中學生感動的心靈雞湯。理想很豐滿,但現實很骨感。所以,在主人公和父親之間,我們看到的不是讓人鼻酸的惦記與關懷,而是現實的需求和世俗的索取,也是不堪的記憶。可以這樣說,這是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閱讀體驗。在“我”與父親的對話中,我們感受不到親情的溫度,卻感受到了一種似乎是由來已久的警惕與敵意。面對父親試探性的詢問,“我”顯得極不耐煩,甚至有一種悖逆之感。
然而,我們似乎無法痛恨這個有點目無尊長的青年。他并不是天生的不孝之子,是現實的困境冷卻了他內心的柔軟。在與父親的對話中,怨氣背后是讓人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果在此之前,家里的電話只是牽掛和問候,那么,主人公自然不會這樣。但在“我”的印象中,家里的每一次電話幾乎都是對自己生活的干擾,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剝奪——因為弟弟的婚事,“我”到處借錢;因為父親的病,“我”不得不辭去剛剛有點起色的工作,甚至還錯過了一段可能的愛情……太多太多的不愉快讓“我”害怕聽到親人的電話。這是反常的人生狀態,但又是那么合乎情理。應該說,作者這樣處理是到位的,因為它符合生活的邏輯和人生的經驗。
從小說的角度來看,弟弟這條線索很有意味。按照古老的倫理秩序,主人公應該先結婚,然后才應該是弟弟。然而,連大專都沒有上完的弟弟卻捷足先登,先哥哥一步完成了成家立業、傳宗接代的家庭使命。(我不知道別的地方的風俗,在我的老家,一個男人,不論是年歲多大,只要你沒有結婚,就永遠不算成人,就永遠只能被某些禮節排除在外)對于主人公來說,弟弟急行軍式的婚姻已經讓他陷入一種倫理的尷尬處境,更重要的是,他的婚姻還從某種程度上改變了主人公的身份感和價值觀。毫不夸張地說,正是因為弟弟的婚事,讓主人公一下子陷入了現實與心理的雙重困境。
在村人眼里,弟弟比“我”有出息。這種判斷不是源自文化自覺,更不是源自意義追問,而純粹是一種“食色”倫理,是最世俗的家族繁衍倫理。他們不會關注弟弟的奮斗之路,不會在乎弟弟對父母、對哥哥的過度索求,他們關注的是弟弟作為一個男人的正常反應,他們在乎的是弟弟作為一個男人的世俗擔當。而對比之下,主人公則成了正常男人的反面,成了家庭倫理中的零余人。看似奇怪的邏輯,卻有著強大的原生力量。在這種認知譜系里,所謂文明是沒有分量的,所謂心靈追求是沒有形態的。“我”當然知道這人間秩序的現實要求,當然明白這種現實要求是一種違背文明的偏見。然而,“我”卻無力改變什么,只能被動地忍受和掙扎。
在學校公寓,主人公住在十八樓。從窗戶看出去,是縣城的風光。然而,這種風光并沒有給他帶來心靈的慰藉。在那里,他經常感覺自己會飛起來。這是一種隱喻,是理想在心靈中的沖動。然而,這種飛翔的感覺只能是瞬間的幻影,更為普遍的夢是關于生存困境的壓抑與驚恐。但理想畢竟存在,即使微弱,也是一縷光芒,讓人生出對此生的留戀。在小說中,為了凸顯這種理想在現實中逐漸暗淡的過程,作者又引出了主人公的大學同學林達。這又是一個對比。相對于主人公的生存困境和婚姻困惑,林達在另一種意義上演繹了人生的精神困境。而這一困境雖然兩者也有交集,但更多的是兩種不同的人生軌跡。
在大多數人眼里,林達絕對是成功者,他家境殷實,事業有成,愛情雖有波折但大體算得上完美。然而,他并沒有滿足于這些塵世的價值,而是玩世不恭、游戲人生。他在生意場左右逢源、游刃有余,這與主人公局促的生存狀態形成強烈的反差。我們可以這樣理解,林達的風光人生越鮮亮,主人公的灰色人生也就越具體。當然,這只是一個淺層的對比。在我看來,作者之所以讓林達出現在主人公的故事中,更重要的還是對理想的現實關照。在林達心中,主人公是有文化追求的文學青年,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他們青春年華的詩意見證,是他們曾經只重精神不問去路的激情標志。所以,他才會忽略兩個人的身份差異,才會一直珍惜這段存在距離的友情。
當然,這也許只是林達的感受。對于主人公來說,恰恰是林達的出現,讓他更為深切地感受到了理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看到了理想在世俗中的尷尬模樣。他始終無法進入林達的世界,即使那里有所謂知名小說家。也是借助那位小說家之口,“我”發現了文學在那些人心中并不神圣,而只是一種追名逐利的手段。可以這樣說,這一發現讓“我”震驚,也讓“我”絕望。因為,主人公之所以還能在這不堪的塵世保留著一點尊嚴感,恰恰是關于文學的記憶和想象。在內心深處,文學可以為塵世的疲倦和屈辱提供一片歇息的天地。然而,現實把這一切撕得粉碎。
小說的題目叫“彩虹分割線”,其實也暗含了這種修辭定義。在主人公的眼中,彩虹的美麗只是表象,那種無處不在的分割線才是彩虹的常態。那種清晰的斷裂,可以徹底抹殺一個青年的夢想,讓他回到生命被現實誤解與扭曲的原點。小說正是從這個層面上,完成了主人公的多維度考量,讓我們不僅看到了生存重負下殘缺的鄉村倫理,還看到了理想之光被現實的灰塵一點點遮蔽的具體過程。尤其是,作者以一種極為冷峻的筆調寫出了鄉村倫理的冰冷與緊張,寫出了生存對親情沒有底線的消費,寫出了生存的刀片對親情冰冷的切割,讓人在心理不適的同時,進一步思考鄉村倫理的現狀與走向。這是這篇小說的亮點,也是這篇小說的精髓。
從主旨的揭示來看,這篇小說完成得不錯。然而,就結構和敘事來看,這篇小說還有許多讓人遺憾的地方。首先是小說的結構,林達那條線索的篇幅過多,和家鄉那條線索并不對等。而結構平衡,應該是一個小說家始終需要注意的一個方向。其次,這篇小說在敘事上,零碎過多,不干凈。很多時候,作者似乎在急于表明態度,交待性的話語過多,情緒化的心理過多,但又缺乏扎實可靠的生活細節支撐,這都在某沖程度上削弱了小說的表現力。應讓故事本身說話,而不是作者不時走到讀者面前,這應該是小說寫作的一個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