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與“自留地”

厲雨嫣

爺爺特別喜歡侍弄他自己的那片“自留地”。我是吃著爺爺田間的稻米、食糧長大的，至今仍能憶起爺爺下田時的零星畫面。

猶記得那個霧氣朦朧的早晨，爺爺背起尚年幼的我，赤腳走在不見盡頭的田壟上，然后將我放在埂頭，高高卷起深黑色的褲管，一腳踏進水田里，如同沖鋒陷陣的勇士，在田間同蠻橫的野草廝殺，而我便眼巴巴地望著，水汽氤氳中，尚被淺灰色羽絨覆蓋的天空之下，爺爺長滿厚繭的老手執鋒利的鐮刀，一下一下地割碎瘋狂生長的雜草，汗滴如泉涌，折射著傾瀉的陽光，也折射出爺爺的不辭辛苦。

許久，我甚覺意興闌珊，便同翩翩的蝴蝶、戲水的鴨子打鬧起來，清風習習，攜著淳樸的稻香與雞鴨身上的膻味，掠過我，掠過爺爺，掠過田地的每一處，愈來愈多的農民來到田壟上，天色逐漸敞亮，年幼的我心中漾起絲絲香甜。

漸漸，太陽落得有些晃眼，田間熱浪滾滾，我蹲在埂頭，兩手托著鼓起的腮幫子，同蹲在草叢里同樣鼓著腮幫子的青蛙對視著，俶爾，“啪”的一聲，驚起了一塊“地坷垃”，那蛙頭也不回地飛竄入水中，我撇嘴，不滿地抬頭——爺爺提著一手的稗草，正大步流星走來。“你嚇跑了我的青蛙！”我猛地起身，蹙眉，“氣勢洶洶”地瞪了爺爺一眼，他愣了一下，隨即瞇著眼笑了起來，他懷中的稗草都亂顫著，爽朗的笑聲在田間回蕩著，我氣呼呼地走回家去，爺爺跟在我身后。

而今，村中爺爺的老屋要拆遷了，田亦將被踏平。

屋頂上的幾叢野草稍顯窘迫，或許它們也在恐懼，它們生長了這么多年的老屋將被移平，這里，未來將是煥然一新的模樣！

爺爺失魂落魄地站在田壟上，那鮮紅的“拆遷”字戳在了他的心！他深情而悲戚地注視著他的“自留地”，同它告別。

我在遠處凝視著爺爺，不懂得爺爺與村中眾人的執著，我喃喃道：“想是未曾見過城中的繁華，不過是窮山僻壤，有什么值得留戀的！”忽而憶起爺爺同我講過：“莊稼人的本分便是種地，我種了幾十年的地，我今后還要種一輩子的地！”我的故鄉在大山深處，而大山深處藏著世世代代的莊稼人火熱執著的心！腦海中爺爺和藹的面容，明晰堅毅的目光歷歷在目，爺爺的話語似乎尚在耳畔回蕩，在空氣中穿梭。

我抬起頭，殘陽如血，隱匿于天際，夕暉淌過爺爺在風中微微揚起的發絲，意難平，平意難！只怕今后，再難見爺爺那舒爽的笑容！

（指導教師 朱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