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懷念夏天

張維安

有只蟬死在了路邊，被車輪壓得平平整整。螞蟻圍上來，企圖撕碎它沾滿灰塵的身體和不再透明的翅膀。我才驚覺，已聽不到悠長的蟬鳴。僅剩下不知名的蟲，發出零散的如搖沙錘般的叫喚聲。像是想吶喊，卻早已聲嘶力竭般地無奈。它們唱的大約是挽歌吧。

夕陽還是照常落下，天空是云的海，鳥是飛濺的水花。余暉中，老太太騎著三輪車，哼起了影子一樣長的沔陽老調，身后有麻將聲打著節拍，渾身是汗的男孩拉開夏日限定的汽水罐。

斜射的光照迷了眼，汗水流進眼睛，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一抬頭是滿樹的知了殼，金黃果實般嵌在樹上。摘下來用裙擺兜好，色澤亮麗又堅硬，統統收藏起來。有玩伴說，知了殼是一種中藥，可以補身體，外面還有人花高價錢買呢。大家將信將疑，拿出自己的藏品，捏碎小塊兒放在嘴里咀嚼起來。如吃了沾泥的塑料板一樣，怎么吐都吐不干凈的苦腥味兒。趕緊抓起一把草吃——清爽，酸澀味在嘴里蔓延開來，細細品嘗，似乎還余些甘甜。

趕走蛐蛐、跳蛛和蚱蜢，就在草坪上躺下來。有太陽曬得頭皮發燙，有熱風吹得皮膚發麻，有草尖撓得渾身發癢。蟲子叫得那么響，響到耳邊只剩下蟲鳴，真好。回家邊吃西瓜，邊講吃草的事，媽媽說我是神農嘗百草，這就是足夠興奮一整天的了。

外公外婆待我最好，帶我批發雪糕，什么口味兒都有。品著在嘴里緩緩融化的雪糕，心都快樂得要化掉了。外婆炒豇豆米最香，豇豆米拌到米飯里，米飯也染成了紫黑色，豇豆米糯，豇豆嫩，混著米粒的香軟，連雞腿都成了多余。

“這時候的豇豆最好吃啦，別的時候吃不到！”外婆看著滿足的我，皺紋織成欣喜的網。

這時候是何時，別的時候又是何時呢？

早就不會隨便扒拉草吃了，也不會有興趣和跳蛛共枕，雪糕都只是買一支吃一支，炒豇豆早不是那個味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激動都不復存在了。

是什么時候變化的呢？

干燥的風吹過，我看著知了殼般金黃的落葉從樹上落下，落葉也看著我。

連暑不知夏去，葉落方知秋深。那些夏天，真的離我遠去了嗎？現在已經是秋天了，可我好想念夏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