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素榮
初冬的傍晚,慘淡的落日很快就躲進了后山坳。五點多鐘的光景,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連續多日的陰雨天氣,使得氣溫驟降,冷颼颼的凄風鼓足勁兒地吹著,穿了厚厚的外套,還是有股寒氣襲入身上。走在下班的路上,我不由地縮緊了脖子,加快腳步往家趕。
回到家后,看到躺在床上養傷的老公,我隨口問道:“想吃點啥?”他答:“排骨吧!”可是家里的排骨已經沒有了,我只好下樓來,推出自行車去小鎮上的超市買。
等從超市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鄉村小鎮街道旁的路燈通常是聾子的耳朵——擺設。借著各個商鋪窗戶透出的燈光,我看到公路旁還有幾個擺攤的人影。其中一個老年婦女,腰背已經不能伸直,她佝僂著腰身,兩手抄在袖管里,站在自己的攤子前跺著腳??吹竭@位老婦人,我的眼前不由浮現出了一幅情形:二十多年前,也是這么一個初冬的夜晚,我那貧窮的父親守著一捆還沒賣出的青菜,凍得嘴唇發紫也不肯回家。此情此景,和那時是如此相近!我的鼻子有些酸楚,眼睛一下潮濕了,腳步不由得邁向了跺腳的老婦人。
走近老婦人,她跟前放著兩堆蘋果,一堆大點的,一堆小的。我說:“大嬸,天都這么黑了,該回家了!”“還沒賣完呢,再等等看!”“賣不完不是還有明天嗎?白天趕集再賣不是一樣嗎?今天這么陰冷,黑燈瞎火的,路上可不好走。”“唉!說是這么說,趕集這些大點的倒是不愁賣,可是小的卻沒幾個買主兒。我就是想再等等,看那些民工們干活回來了沒有,他們不嫌蘋果小,只要便宜就行。今天真是怪了,怎么就不見一個民工模樣的人來買蘋果呢?”老婦人說著向路兩旁張望。“這么晚了,民工也都吃飯了,這么冷的天誰還出來溜達呀?”
老婦人沒再吭聲,她心里也許還殘存一絲希望。見老婦人執意等下去,我有些于心不忍,就問:“你這蘋果如何賣?”一聽問價,老婦人語氣熱情了很多?!按蟮囊粔K五一斤,小的一塊五二斤,這個點了,你多要的話再便宜點。”
前幾天在超市買的紅艷艷的大蘋果放桌子上還沒動一個,想到老婦人說小的不容易賣,我在小蘋果堆前蹲了下來,說:“好吧,給我稱點小的吧!”
老婦人忙拿出一個用過了的皺巴巴的大方便袋,幫我一手撐著袋,一手去拿蘋果。正在此時,一輛小轎車停在了我們身旁,下來一位男士,看到我買蘋果,男士也沒問價格,就要了個方便袋自己挑選起那些大蘋果來。老婦人高興地說:“買到我蘋果的人不會吃虧的,這是自家果園種的,用豆子做肥料。我這里也有割開的,你們隨意品嘗?!?/p>
我們誰都沒有去嘗老婦人切開的蘋果??捶奖愦呀浛煅b不下了,我說可以稱一稱了。老婦人問:“你有手機嗎?我沒帶手電筒,你打開手機給我照著過秤吧?”我忙摸出手機,幫著老婦人過了秤。提在手里時,居然壓手腕子。我笑著付給老婦人錢,臨走再次囑咐她:“別賣了,天冷,早點回家吃飯。”老婦人滿口感激地答應著:“好,好,再賣一會兒就回家。”
我推著自行車往前走,借著路旁店鋪的燈光,騎上車去,一手扶著車把,一手使勁拽著滿袋的蘋果。走不多時,已經駛出了商鋪區,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偶爾迎面駛來一輛汽車,燈光耀得眼睛睜不開。我的心不由慌亂起來,扶著車把的手也有些不穩了,正在此時,身后出現了一束車燈的光,越來越近,可以照著我前方的路了。
我趕緊向路旁靠攏了一些,躲出足夠的馬路讓身后的汽車駛過去,可是,那燈光在我的身后仿佛停下了。我慌忙快速踩著腳踏往前行駛,身后的車燈也跟了上來。我放慢車速,那燈光的速度也變得徐徐向前,剛好照亮我前方的道路,迎面駛來的車將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再快騎,也不再故意放慢速度,身后的燈光就那么勻速地行駛著,直到我到了單位門口處,從自行車上跳下來,轉身想向身后的司機說聲“謝謝”時,那車卻將車頭一扭,調頭向身后的一個岔道口駛去。
望著那駛遠的燈光,我心里充滿了感激。深秋的寒風吹得我的臉涼涼的,可是,我心底分明涌出一股暖流,溫暖了我整個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