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蘭

喬紅

那是四十年前的一個二月天，春光初醒，晨風夾著泥土野卉的芬芳撲面而來，讓人有種心曠神怡、愜意舒暢的感覺。那天，我隨母親去故鄉看望多年未見的三外婆。下了汽車行走幾十里地終于到了外婆家的地界。迎面一棵百年楓樹，樹冠如蓋、虬枝蒼龍，粗大的樹干三人難以合圍。聽三外婆說，這棵古楓是風水，它象征著一個門楣屏嶂，庇佑這里的鄉民四季平安、五谷豐登、風調雨順。古楓矗立在村口打谷場旁，旁邊有條小河繞古楓而過。穿過小河上的石板橋、青青的麥苗地便到了盼望已久的三外婆家了。

外婆家的院落竹林修篁，綠草茵茵。一條又窄又彎的泥巴路從院門外蜿蜒至河邊。外婆喜盈盈地迎接我和母親，絮絮叨叨地問寒問暖一番。外婆說：“紅紅，俺帶你去山村、田間遛遛吧。”我當然想去，于是，跟著外婆從田間七拐八拐，來到一片野樹茂盛、雜草叢生的地方。這時忽然有叢野花映入我的眼簾，那花淺藍色，花瓣如扇，煞為好看。我興奮地穿梭在野花彌漫的山地間，宛若蝴蝶飛來飛去。

這時走來一位打豬草的小姑娘，她穿件淺藍色小碎花褂子，梳著兩個麻花辮。外婆對我說，小姑娘比我大幾歲，叫蘭花，以后管她叫蘭花姐姐。我終于在外婆家認識了一位能陪我玩，又能說悄悄話的姐姐。蘭花姐姐雖說沒念過書卻懂得比我還多。她說，這花叫二月蘭，別稱諸葛菜，十字花科諸葛菜屬，一年或兩年生草本。因農歷二月前后開始開藍紫色花，故稱二月蘭。生長于平原、山地、路旁、地邊。

后來我時常閱讀與中草藥有關的書籍，才徹底了解被人們稱為諸葛菜的二月蘭。二月蘭耐寒性強，即使在冬季依然綠葉蔥蔥，在早春時節更是花開成片。是生長在園林林蔭處的地被植物，也可以用作花徑栽培。一般園土就能成活，在陰濕環境中更能自強、開花、結實。

這被人稱為諸葛菜的二月蘭為早春常見野菜，嫩莖葉極有營養。每100克鮮品中含胡蘿卜素3.32毫克、維生素B20.16毫克、維生素C59毫克。種子含油量高達50%以上，其亞油酸具有降低人體內血清膽固醇和甘油三酯的功能，也是心血管病患者的福音。記得在三外婆家那幾天，母親身體不適，蘭花姐大清早就將采的二月蘭送給外婆。二月的山風寒冷入骨，將蘭花姐姐的臉吹得似紅蘋果，她邊擦臉上的汗水邊讓我聞這帶著露水的野菜香。那笑容那情景永遠定格在我的記憶里。三外婆將二月蘭用開水焯了一下，去掉苦味煮好給母親食用。我要隨母親離開外婆家時，母親的臉色紅潤了起來。臨走那天很是不舍得這個我曾快樂嬉戲的地方，還有在這兒認識不久又要分開的蘭花姐姐。于是我讓母親多給我點兒時間，便與蘭花姐姐結伴，又到了二月蘭生長的地方。那天蘭花姐姐得知我要走幾乎哭了。村坳不時冒出一縷冷的氣息，村頭的小河邊上一群阿姨阿嬸們在用木槌捶著衣衫。偶爾也會傳出長輩們調侃一起洗衣服的小姑娘們，所發出的銀鈴般的笑聲。

四野空曠，有小孩在放牛。大人們肩膀上有的扛著犁、有的扛著鋤頭從田埂陸續走向自家的田地。“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鄉村的生態是文明的，是積極向上的，這里是個休養生息的世外桃源。唉，可惜不屬于我們小城里的人。哦，起風了，鄉霧裊娜，變幻多姿。告別外婆，告別鄉村親人，告別蘭花姐姐，我與母親依依不舍地踏上回程之路。三外婆家離我們越來越遠，直到從視線中淡化……

四十年過去了，再也沒見到當年那位陪我在田埂嬉鬧的蘭花姐姐，真的很想她。鄉村里的一切是清新干凈的，每根草木都是那么純真、親切、自然。我很向往那里的寧靜，沒有都市的喧囂，我更向往與蘭花姐姐結伴終老，遠離塵世的浮躁。行筆至此，我忽然靈光忽現。什么是二月蘭？蘭花姐姐不就是我文中描述的二月蘭嗎？謹以此文，懷念美好的年少過往，懷念原產村的淳樸鄉風，懷念我可愛可親的蘭花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