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燕忠
我家有棵老榆樹,腰身得有兩人合抱,上邊長出大大小小百十個樹杈子,粗的如檁條,細的似碗口。
聽老爺爺老奶奶講,這棵樹有七八百年歷史了,有的樹杈腐朽了,又在樹洞長出了小榆樹。它在大院子的西邊撐開一把大傘,冬天,北風呼嘯,樹枝“咔嚓”作響;夏天,郁郁蔥蔥,蔭涼清爽,枝枝相交,葉葉相復,蓬勃著向四下里伸展出去,大半個村莊里的人都愛聚在這幾百平方的清蔭下歇涼閑聊。說書的藝人也愛在樹下撂下攤子,我爺爺奶奶便給藝人端去茶壺、茶碗兒,有時端碗面條拿幾個煎餅去,說書藝人高興極了。人們則搖著芭蕉扇品咂著故事,每每說書人說到要緊處,就來個急剎車,說道:“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人們只得一步三回頭地走開了。
這棵老榆樹是村里的“生命之樹”。六十年代初,生活困難,人們吃的糧食很少。開春了,我家老榆樹就上變成了“人串兒”,他們在樹枝上顫抖著,用手捋榆錢兒,也有用鐵鉤子往下攀的,隨捋著隨往嘴里塞著吃榆錢兒,腮幫子鼓鼓的成了兩個疙瘩兒。
突然,大頭哥從樹上摔下來,他腰椎摔斷,嘴里出血,牙齒掉了四個,我嚇得直哭。王大爺把他背家去了,幸虧枝丫低矮,大頭哥才幸免于難。
我小時候不會上樹,父親也上不去,大慶表叔是上樹好手,他捋了榆錢或其他槐葉柳芽之類便給我母親說:“嫂子,俺捋的葉子多,這些夠不?不夠俺再給您送來!”在那個困難時期,一點樹葉子也是一頓飯食,也是救人危難呀!忘不了的大慶表叔。
從河西來了個姓劉的大娘要舍女兒,莊里沒人敢要,后來被沒兒沒女的洪才大爺兩口子收養了。父親說,這棵樹上的十個榆樹枝子歸俺洪才哥吃用!別人也沒人去爭,這些榆樹葉子使他一家三口度過了那個難關。老兩口收養的女兒叫英子,聽說長大嫁給了一個干部,洪才老兩口也算得了女兒的濟,讓英子和女婿養了起來。
過了一年多,這棵樹的樹枝子樹皮也被扒了去,下邊主樹干上的皮也被扒了去。他們去掉外邊粗糙的外皮,等曬干軋碎后,又籮成細面與玉米芯、地瓜面和在一塊,蒸熟吃。
全村人忘不了這株老榆樹,生命之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