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銅鑼山

劉敏

在路邊小店買了瓶可樂，問老板是不是可以把摩托停在門口一會兒，老板說可以，是個年輕小伙子，可樂幾塊錢一瓶也不知道，站在樓梯口大聲問他的媽媽。我問他知道上山的路不？也是一句不知道，說的實在也是寧鄉話。

從店里出來，走幾步，望見一條去河邊的路，便暫時放下上山計劃，往河邊走。河邊高楓楊，多蓼花，水面寬闊，河底石子多的地方，激起小小浪花。對岸坐一個黑色的人，一動不動，釣他的魚。這邊田里，禾已經割完，剩下很長的黃色稻茬，一群白鵝低頭戳食，見人來了，伸長脖子警覺觀看。我一動，頓時亂了它們陣腳，它們張開翅膀，啊啊叫著，喉嚨里隱隱一絲洪亮高音，像是由細絲牽著，正要去往天靈蓋，卻急轉直下，變成彈棉花一樣的破爛聲音，搖晃屁股往更遠地方逃去。

打擾到鵝吃東西，我也抱歉，便不再留戀一群鵝，繼續往前，而河邊路已盡，田埂上走著，雜草越來越深，是難走到大路了。再三張望，還是決定原路返回。上山的路原本就知道一條，但我開始貪圖新鮮，去了河邊，現在走不過，又要從商店門口經過，有點難為情——但其實有誰會在意。無論如何，從商店門口走過去以后，我放松了很多。來到上山地方，這里有個取水點，是山里浸出來的水，有人在上方搭了罩子。春天被山上大片黃色煙云一樣的梓木花所吸引來過一次，那時很多人排隊打水，這回卻一個也沒見，沒有人的活動，浸水似乎不如之前通透清澈了。

進山路陰森森的，秋天一切植物轉為沉默后尤甚，原先住戶都已搬走，留下一兩道沒有倒盡的墻，以及伴人長大的樟樹，空氣中升騰起瘆人氣息。頭皮正發麻，看到前面幾個人在做事，一個開挖機，另外兩個人埋水管，緊張的頭皮又漸漸松弛下來。從這地方上去以后，頓時有了開闊視線，城市高樓、馬路、河流，盡收眼底，車流聲聽得分明，我不再害怕，一口氣爬到山頂。想起上次怎么會爬得那么辛苦，原來那次是從家里走路過來的，那天我很想往前面的路繼續走下去，但擔心沒力氣走回家，只好遺憾下山，而這回摩托就在山下，體力我也還有，可以放心大膽去探索。

山頂有人在建仿古亭，已頗有規模，坡那么陡，不曉得開車送石材上來的人有著怎樣的膽量。我在這里不作逗留，繼續往前面的路走，我想知道更深的山里是什么模樣。一條下坡路，路旁三三兩兩堆著嶄新的花崗巖，一方一方的，還沒拆開，一臺小型挖機停在半路，挖機后面的人正在拆解花崗巖，將它們一塊一塊搬到更靠邊的地方立著。我問這些石頭都是拖拉機運上來的不？他說有些是，也有些是挖機運的。我說在這么陡峭的坡上做事一定很辛苦，他說習慣了就好，這邊施工難度不算太大，然后問我上山看見那一邊的臺階沒有，我點頭，他說那個才難，也弄完了。

他看我胸口掛了相機，問是不是專門來拍照，我說是的，有空就出來走走。他說，這好啊，多走走，鍛煉身體。我問他前面路況如何，他說前面自來水廠旁有條路通往河邊，一下就出去了。我說我不想那么快就出去，他說那走另一條路，能走到童牧谷，只是沒修路，都是黃泥巴。我又問會不會有很多坡，他想了想，說，坡肯定是有的。我不好意思再打擾他做事，說了聲謝謝繼續往前。

前面是一片竹林，一株瘦弱油茶樹長在其中，開出白色晶瑩的花。油茶花開在冷天，是這個季節山里難得的開花植物，小時候喜歡湊上去吸甜甜的花蜜，現在喜歡它的潔白和沉默。到自來水廠后面，果然看到了下山的路，這樣一來，我可以更放心往山的更深處走，因為摩托正好停在這邊，不需要走那么長的回頭路了。路是才挖出來的黃泥巴路，之前下了幾天雨，又黏又稠，鞋底的泥巴一邊走一邊掉，又一邊黏上新的。正苦惱，爬上一個坡，眼前再次開闊起來，一重又一重的山綿延，藍色由近及遠一層一層淡下去，這樣看著，心里感到一陣平靜和開闊。

從這里下坡以后，又是一個新的上坡，一個接一個，如此頻繁上坡下坡的山路我還是第一次走，最后爬上一個陡到幾乎站不穩的坡，到達另一個視野開闊的制高點，遙遙看見在建的仿古亭，城市就在腳下。這一次我覺得城市的聲音太令人討厭了，山很可憐，日復一日地接受這些噪聲。在這里下去，我不敢再往前面走，上坡下坡仿佛無窮無盡，但河在西邊，而下山的路通往東邊，我想無論如何還是要先下山。這時太陽掙破云層，投下柔和的光在山間，人間的嘈雜頃刻間消失殆盡，萬物寂靜，一股微小電流從我頭頂穿過，樹林里那個暗紅色的東西是什么，我調整好呼吸，再鼓起勇氣一看，原來是有幾個人在撿茶籽。

這條下坡路直通山谷，山谷里住了幾戶人家，有點世外桃源的樣子，有人在菜園割紅薯藤。我問到了出山的路，不是想象中的公路，仍然是條小小山路。在路上碰到小牛和它的媽媽，媽媽在田里，一聲一聲地哞，小牛警惕地看著我，膽小地加快步伐從我旁邊走過。

我想：小牛你不要怕，我還沒有你大，打不過你，何況你還有媽媽在。等我們隔開一點，小牛又轉身望我，我招手，讓它攏來，它怕，我等不到它，只好繼續趕路，再不從山里出去，天就要黑了，我也膽小。走了幾步，再回頭，發現小牛還在轉彎處膽怯又好奇地繼續望著，那一刻我很想過去抱抱它，覺得它也不過是一個寂寞需要玩伴的小孩子。

小路沒走多遠，又到了開闊地帶，這里的房子我很喜歡，井然有序，有人在池塘邊搭了棚子，里面堆著劈好了的木柴。這時我也慢慢明白了這座山的構造，前面我在山頂上坡下坡走，覺得辛苦，現在在山下平地上走，覺得一切都近，等走得差不多，再從山的東邊翻去西邊，就見到了熟悉的自來水廠，摩托在不遠處，回家的路十分明朗了。

在這個秋天的傍晚，騎著摩托，沿河而去，楓楊那么高大，可以清楚知道從過去到現在它們一直都在沒有中斷地自然生長，我的視覺尺度也仿佛回到了少年時的那個自己，一切都是那么龐大、魁梧，我陶醉在這往日氣息里，心里也被幸福的感覺填得很滿很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