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我國20世紀50—70年代的農村題材長篇小說中,對基層干部“官僚化”傾向的揭露,是一個較為突出的主題。在《創業史》中,柳青通過對基層干部“莊稼人”形象的塑造、對合作化運動中所出現的基層干部“官僚化”傾向的描寫,表達了他對合作化運動中出現的干部分化現象的深刻思考。考察柳青在“莊稼人”干部形象身上所寄寓的豐富思想資源,剖析這種人物形象塑造方式所體現出的作家對于現實問題的深切關懷,對于解讀柳青在《創業史》中關于農村政治組織形式的深刻思考,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農村題材長篇小說;“莊稼人”干部;官僚化;合作化運動;《創業史》
在上世紀50—70年代,農村基層干部的“官僚化”以及內部分化傾向曾引起作家們的廣泛關注。但是,不同文本對這一發生在合作化運動中的現象的呈現方式并不完全相似。例如,在《三里灣》中,范登高是一個一心走資本主義道路的村長,趙樹理在塑造這一人物形象,并表達他對范登高的批判時,主要寫范登高為了“做生意”,不管村里的事務,進而引起其他干部以及女兒靈芝的不滿,最后放棄了自己發家的打算;在《山鄉巨變》中,謝慶元的形象并不十分鮮明,但作者通過李月輝之口,道出了這個互助組長的特點:“他是一個三冷三熱的人,有一點愛跟人家較量地位。”{1}如果說《三里灣》和《山鄉巨變》對農村干部種種缺點的揭露,在整部作品中的比重并不占主要部分,兩部作品對“事件”的描寫大于對基層干部內部問題呈現的話,那么,在《創業史》中,揭示在合作化運動中基層干部隊伍的分化,以及由此產生的兩類干部形象之間的沖突,進而主動探索一種全新的政治理念,便成了作者的自覺意識。{2}
一、“莊稼人”與“干部”——農村基層干部內部的分化
《創業史》中最先出場的基層干部是蛤蟆灘的代表主任郭振山。作者在描寫郭振山外貌(莊稼人)的同時,也從側面描寫出這位代表主任能言善辯的一面:“他會把那些僅僅來看看他的貨色而根本不想用糧食換瓦盆的婦女,說得高高興興改變了主意,并且暫時認為:只有在那一天用糧食換瓦盆最聰明,最合算。郭振山就是這樣善于運用語言的魔力!”③此外,他的能言善辯不僅體現在勸說改霞進工廠這件事上,還體現在他在活躍借貸會上對上級領導講話的轉述方面。然而,作者卻用一句話道破了郭振山身上發生的蛻變:“‘這就是咱們村干部的重要性兒!他最后強調指出,不恰當地使用脫離生產干部們的術語。”{1}
作者在開篇不久便指出郭振山“脫離生產干部”的身份,接下來他與梁生寶之間的分歧越來越大,并且二人之間的分歧成為貫穿作品始終的一條線索,這條線索的主題與其說是“兩條路線”之爭,不如說是兩種政治構想的沖突。作者由此討論了作為“莊稼人”的農村基層干部如何在黨的領導下帶領廣大農民群眾向社會主義邁進的問題。
應當說,柳青憑借其對農村生活的熟悉,十分敏銳地指出了在農業合作化運動中,基層干部隊伍內部出現的分化現象。郭振山作為蛤蟆灘的代表主任,曾經在“土改”運動中發揮了積極作用,然而,當他分得了好地,他的“莊稼人沒出息的那部分精神”便成為他繼續進步的牽絆。并且,在政治表現方面,他從一個進步的領導者,變成了一個“官僚化”的“干部”。所以當郭振山在活躍借貸會上碰到意外失敗之后,他的第一反應并不是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而是首先想到他在蛤蟆灘的領導權威受到了威脅:“好像照腦袋被掄了一棍,郭振山有一霎時麻木了。……猛不防蛤蟆灘有勢力的人物襲擊他。”{2}這種工作態度與其說是出于為農村工作本身考慮,不如說是為了維護自身的政治權威不被侵犯。
如果說郭振山代表了蛤蟆灘干部中的“官僚化”干部形象的話,那么鄉長樊富泰、縣委農村工作部的魏奮以及縣委書記陶寬,顯然代表的是更高一級的“官僚化”干部的形象。③魏奮原本是“縣委的筆桿子”,“因為縣上的干部都下完了,燈塔社又要上馬,最后把他也擠下來了”。所以當楊國華問他在基層工作了幾年的時候,魏奮的回答暴露了他對基層工作的陌生:“我沒在基層工作過嘛。渭原縣干訓班畢業以后,就留在干訓班工作。干訓班結束以后,分配在縣政府建設科。去年調到縣委農村工作部。……”接下來,楊國華的話顯示出對脫離“勞動”、脫離群眾的干部的批評:“比你魏奮聰明的人,沒實踐經驗也不行呀!你這回體會到在現場具體指導,比你在縣上坐辦公室看材料寫報告,要難辦得多吧?體會到了?這就是大進步嘛。一個革命者首先要邁出去這一步。就是說,要會干革命,不光會寫、會說革命。有些同志硬是幾十年都邁不出這一步……”{4}這里的“有些干部”,顯然包括縣委書記陶寬。“他每天平均要看五萬字的文件——打字印的、刻蠟版印的和筆寫的,高高地壘在他辦公桌的兩邊。對于中央和省級的文件,他是那樣專心致志閱讀,認真地、嚴肅地考慮著。”以至于副書記楊國華替他感到擔憂:“極用心地體會上級文件里說些什么,而對下面發生些什么無心細問,掌握政策的人這種領導作風,使楊國華不止一次為他負責的互助合作運動的發展擔心。”{5}
與郭振山、樊富泰、魏奮、陶寬這一類“官僚化”干部不同,梁生寶、高增福、馮有萬、盧明昌、楊國華等人則表現出樸實、本色的一面,他們或者是擔任基層領導干部之后依然參加集體勞動,或者始終與勞動群眾緊密關聯在一起。作品中對梁生寶“莊稼人”形象的描寫非常之多,并且使他由內而外地散發著“莊稼人”氣質。梁生寶進山割竹的時候,作者特意對他的精神氣質和外在形象進行了一番描寫,突出表現了他的“莊稼人”身份:“生寶這個領導人,在事業活動上,你一看就看得出來:他比別人操心、忙碌。但在平時,你怎么也看不出他是個領導人來。他現在和大伙一樣,衣衫襤褸、包著一大堆藍布頭巾、噙著煙鍋、腳上包著毛裹纏和穿著草鞋,站在那里絲毫也沒一點領導人的優越感。”{1}作為蛤蟆灘的一員,梁生寶與村民之間始終保持著親密無間的關系,他并沒有像郭振山那樣,時時刻刻在意自己的行政權威。此外,作者在塑造高增福、馮有萬、盧明昌、楊國華等基層干部形象的時候,通常也注重描寫他們“莊稼人”的一面。例如,高增福在舊社會是長工出身,在新社會中當了下堡鄉的人民代表,政治身份的改變并未使他脫離“莊稼人”的群體,他依然是“拿起農具是男人,拿起灶具是女人”的基層干部;馮有萬“這個轅牛一般強壯的小伙子”,和梁生寶一樣,都是孤兒出身,新社會中擔任蛤蟆灘的民兵隊長,并始終與梁生寶形影不離;鄉支書盧明昌“是個務實的莊稼人,后來才辦黨務工作”{2}。縣委派來蛤蟆灘的農業技術員韓培生也是因為和蛤蟆灘的老百姓一同吃住、一同勞動,才贏得了群眾的信任:“下河沿梁生寶互助組的幾戶人,更把他當做自家里頭的一個,再沒有人生疏地叫他‘韓同志了。”而韓培生自己也認識到,只有不脫離生產、不脫離群眾,才能始終和群眾保持良好關系。所以當生寶媽“優待”他時,他才會覺得“簡直是一種精神上的苦痛,遠不如和大伙一同吃玉米糊糊、青稞餅子和小米稀飯舒服”③。
作者對縣委楊副書記的外貌描寫也具有十分明顯的“莊稼人”特征:“這位楊書記外表很像下堡小學的體育教員:高大、結實,留著很精神的小平頭,臉上帶著一種健康的粗糙,給人的印象好象是在曠野里長大的勞動人,不像是房子里長大的知識分子那么纖細、白凈和文雅。”{4}楊副書記這種“莊稼人”形象透露出的,不僅僅是他個體外貌特征,更表明他對農村實際情況的了解遠遠超出那些“房子里長大的知識分子”。例如,在農村實際工作中他發現“有些指導斗爭的同志,無論什么新的事情,他們都要先從字面上咬一咬,嚼一嚼。硬是不到群眾里頭去請教!他們本意很擁護黨的政策,咬嚼的結果,違反了黨的政策,弄得來十分可笑!”區委書記王佐民補充道:“基層干部雖然在整黨中經過社會主義思想教育,可是對互助合作是個大革命,眼時還認識不夠。所以在實際工作中間,方式方法簡單,不從思想上教育。”{5}如此看來,農村互助合作工作中,如何確保基層干部始終不脫離生產勞動,不脫離群眾,關系著整個合作化運動的順利開展。
另外,作者試圖通過干部與群眾一起勞動、使用親屬稱謂這樣一些具體方面的描寫,說明基層干部只有不脫離勞動生產、不脫離農民群眾,才能贏得農民群眾的信任與支持,并借此表明,無論是干部還是群眾,只有以“平等”的姿態對待彼此,才能促進干群關系的良好發展,而不是像郭振山、樊富泰這樣的干部一樣,高高在上、脫離群眾。在梁生寶一行人進山割竹的過程中,盡管梁生寶名義上是“帶頭人”,但在勞動過程中,他并沒有表現出任何優越性,而是像眾多勞動人民中的一員那樣和大家一起干活。當梁三老漢對梁生寶進山割竹這件事感到心里沒底,去向鄉黨支部書記盧明昌了解情況時,盧明昌不僅“讓梁三老漢坐在他辦公的椅子里,他自己坐板凳”,而且當梁三老漢走的時候,盧明昌“攙著他下高臺階”,并以“叔侄”稱謂表達對梁三老漢的尊敬:“你只管放放心心!啥事想不通哩,你尋我來,咱叔侄倆談敘!”⑥
如果說強調基層干部的“莊稼人”形象,意在強調基層干部與勞動群眾的緊密關聯的話,那么,“莊稼人”的另一層含義則包含了對基層干部進行思想改造的意圖,即把思想與實際行動統一起來的價值訴求。當梁生寶到縣里開會和其他農業社主任、駐社干部交流辦社經驗時,他一直是只聽別人發言,然后在心里仔細思量,所以當楊國華叫到他的時候,他“無意識地連忙站了起來”,這就“引起了四邊靠墻坐的幾個縣干部嗤笑”,但梁生寶毫不在意,而是從容地談了他的看法,“他說著,在前輩面前充分流露出一個年輕莊稼人的天真、純潔和直率,絲毫也不裝腔作勢”{1}。顯然,“莊稼人”梁生寶正是由于時刻為農民群眾著想,才能不顧外界對他的看法,換句話說,“莊稼人”干部從勞動層面來看待問題,他們將最實際的問題作為自己工作的出發點,牢牢抓住農民群眾最關心的問題,而不是從“政策”“文件”所規定的條條框框出發。因此,梁生寶所表現出的“呆氣”并不真的是一種貶低,反而襯托出他內心世界的崇高。
通過對兩類干部形象的對比描寫,作品十分鮮明地強調了勞動生產對領導干部的思想改造意義。一邊是專心行政事務的郭振山、孫水嘴、魏奮、陶寬,另一邊是舍小家、為大家的梁生寶、高增福、馮有萬、盧明昌、王佐民、楊國華。單單描寫出這兩類干部形象的言行舉止,便足以表達作者對合作化運動中領導干部的褒貶傾向。在此,作者借梁生寶和郭振山這兩類基層干部形象的對比,傳達出他對構建一種新的社會組織體系與管理體系的探索意圖。在這種新的社會組織體系中,基層干部只有時刻以農民群眾的利益為最高利益,時刻站在農民群眾的立場考慮問題,才能帶領廣大農民群眾早日步入社會主義社會。這種頗具創新精神的探索實踐,源自基層干部始終不脫離生產勞動這一根本性前提。
二、“莊稼人”干部與農村合作化運動“內源性”動力的獲得
在《創業史》中,作者如此迫切地想要表達他對“莊稼人”的崇拜之情,以至于他時常跳出來直接發表他的觀點:“在走路的時候看起來,這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莊稼人;但坐在這里,他們是一些當前最重要的人物,我們這個偉大的國家的事情主要靠他們團結他們的街坊鄰居辦成的。解放后,減租反霸、土地改革和互助合作這三大運動,把他們一個一個地從莊稼人里選拔出來。現在,糧食統購統銷的圓滿完成,互助合作的空前發展,你看他們眉飛色舞的勝利者氣概吧!”這簡直可以看作是柳青對“莊稼人”最高的禮贊。因此,當鄉支書盧明昌問下堡鄉的各個干部,合作化運動為何能夠開展得如此成功的時候,“生寶發現大伙誰都沒有提到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農村黨員給莊稼人帶頭的問題”{2}。也就是說,農村黨員干部在合作化運動中的帶頭作用,是合作化運動得以順利展開的關鍵力量。這就表明,與“土改小說”中“外來干部”在土改工作中起到關鍵作用的描寫方式不同,在“合作化小說”中,只有尋找到農村內部的“內源性”動力,才能保證合作化運動快速、有效、持久地展開。
與“土改小說”相比,“合作化小說”的一個突出特點是,“外來干部”逐漸淡出農村互助合作運動的開展過程,或者不再以一種強勢干預的姿態介入農村工作中,而是轉向發現農村自身的“內源性”動力,特別注重培養那些有一定領導能力的農村青年,使他們在農村互助合作運動中擔任一定的領導工作,以此來推動互助合作運動的順利開展。例如《三里灣》中的王金生、王玉生、王滿喜等,都是三里灣土生土長的“莊稼人”,他們在“開渠”和“擴社”工作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而“張副區長”和“何科長”等人,更像是來“參觀”三里灣的工作進展情況,并非全面領導。再如《山鄉巨變》中的李月輝、劉雨生、陳大春等,也是清溪鄉本地干部,盡管鄧秀梅還保留著“外來干部”身份,但她在作品中的作用,更多是以鼓動“婆婆子”李月輝和軟弱的劉雨生積極投入到工作中的方式發生作用,而非作為一個領導權威向清溪鄉各村干部發號施令。因此,當區委書記朱明追問清溪鄉申請入社的農戶比例時,鄧秀梅才會表現出窘迫的姿態——她并非是領導清溪鄉合作化運動的權威,而只是作為“下派”干部,協助李月輝、劉雨生等本地干部開展工作。《創業史》更是如此,郭振山、梁生寶、馮有萬、高增福等,都是蛤蟆灘的干部,縣農林科的韓培生以及鄉支書盧明昌、鄉長樊富泰、區委書記王佐民、縣委副書記楊國華等對蛤蟆灘互助合作運動的幫助,只是從外部加以指導或短期幫扶,具體執行方面則依靠蛤蟆灘本地干部。由此可以說,在互助合作運動中發現農村自身“內源性”動力,依靠“莊稼人”干部推進互助合作工作,是“合作化小說”與“土改小說”最顯著的區別。
將基層干部的“莊稼人”形象,與農業合作化運動中農村“內源性”動力的獲得聯系起來的關鍵環節,是“勞動”環節。只有將抽象的政治理念付諸具體的“勞動”實踐,一種新的社會組織形式、管理模式才能得以賦形,“勞動”的革命意義才能得到具體體現:一方面,“勞動”可以保障農村基層干部始終不脫離生產活動,預防其官僚化傾向,并能夠在干部和群眾之間建立起良好的信任關系;另一方面,“勞動”促使干部始終走在探索社會主義道路的最前線,與農民群眾一起,創造出更多成績。小說中最能體現在合作化運動中農村獲得“內源性”動力的例子,無疑是對高增福和馮有萬入黨儀式的描寫。高增福在他入黨儀式上的講話中說道:“從今向后,我要站黨的立場,不能站貧農立場。……我今日才明白了:依靠貧農和站貧農立場不一樣。”只“站貧農立場”顯然無法從農村生產、管理的大處著眼,而“依靠貧農”則是指農業合作化運動的動力來源是貧農,但并不排斥中農、富農,只要他們為合作化運動貢獻力量,這樣就可以團結他們一起走互助合作的道路,而不是一味地排斥他們。高增福的這種思想認識的提高絕不是入黨儀式上的瞬間覺悟,而是他在參與梁生寶互助合作運動中,經過不斷磨煉之后的覺悟。由此看來,“勞動”與“內源性”動力是直接相關聯的,而基層干部的“莊稼人”形象無疑是確保基層干部不脫離“勞動”、始終保持創造力的重要保障。如果說“莊稼人”高增福是在“勞動”中被“發現”的農民黨員形象,進而參與到農村基層工作中的話,那么,“莊稼人”馮有萬則是在“勞動”中被“改造”的農民形象:“我是個野性子人。黨里頭規矩嚴!我想入黨想了幾年,只怕自己火性一發,壞了黨的名聲。昨日黑夜,俺主任通知我今日入黨,我犯了熬煎。我心思:唉!黃堡鎮仁義堂中藥鋪有治性情急躁的藥嗎?我有萬賣了鞋襪赤腳當生產隊長,也要抓得吃幾服!”盧明昌補充道:“仁義堂沒這號藥。黨里頭有這號藥哩。”{1}這就表明,黨的領導不僅可以“發現”農民,還可以“改造”農民。但是,無論“發現”還是“改造”,前提是參加黨領導下的“集體勞動”。
正是因為以梁生寶、高增福、馮有萬、盧明昌、王佐民、楊國華等明顯具有“莊稼人”特征的干部帶領廣大貧農增產增收,創造出了一個又一個的生產奇跡,所以,對基層干部“莊稼人”形象的塑造便超出了一般意義上人物形象塑造的范疇,而具有了發現農民、改造農民,進而依靠農民這樣一種政治理念的重要意義。始終不脫離勞動人民,是這種政治理念得以形成的基本前提。如此一來,被發現、被改造的農民一旦獲得自身的政治意識,便會主動參與到政治運動中來,將自身的革命力量納入整個政治運動中,從而使農村合作化運動的展開獲得“內源性”動力,進而從農村內部創造出一種符合農業合作化運動的政治組織形式。在這種組織形式中,“公”的利益始終位于首要位置,但它并不以壓制“私”的利益來發展自身,而是借此來改造農民的私有觀念。
梁生寶進山割竹同樣是這種“內源性”動力所具有的創造力的直接顯現。在這里,以梁生寶為代表的“莊稼人”干部便充當了傳統文化中農村事務“帶頭人”的角色。蔡翔認為:“這一干部形象的出現,一方面是中國革命對記憶猶新的舊官吏的顛覆,而另一方面,則又多少延續了某種傳統性的想象。”{2}在《創業史》中,梁生寶等人身上所體現出的先人后己、舍己為人的品質,不乏傳統文化中“帶頭人”角色所具有的號召力。這種號召力實際上起到了將社會主義革命的要求內化為農村內部要求的轉換作用。也正因如此,合作化運動的持續開展才能在農村內部獲得“內源性”動力。
然而,以梁生寶為代表的基層干部身上所體現出的號召力,并非天然地內在于這些“莊稼人”的精神氣質中,而是通過他們對黨的政策、精神的內化,進而將其作為指導自身行動的價值標準。張鐘在《梁生寶形象的性格內容與藝術表現——與嚴家炎同志商榷》中認為,梁生寶在黨的領導下“堅持社會主義陣地,就是因為他有明確的社會主義自覺性和堅定的革命精神”,這種覺悟并不是對“農民氣質”的摒棄,而是表現出了作為“社會主義新人”的梁生寶超越民主革命時期農民英雄形象之處。因此,張鐘認為,梁生寶身上體現出的農民干部形象的英雄特點并不是他脫離“農民氣質”的表現,反而是“他對自己行動的意義和社會生活現象有比較清楚和敏銳的認識,而他的新認識往往都是來自黨的教導和他在生活實踐中的體會,而且這兩者常常是結合在一起的”{1}。也就是說,梁生寶的性格特征并未超出“農民”的范疇,而是在黨的領導下,對社會主義革命具有了較為明確的認識。所以,其“莊稼人”形象也就在雙重意義上有了更加豐富的解讀空間,即梁生寶并沒有脫離其“莊稼人”身份,他仍舊在蛤蟆灘務農,但是,作為蛤蟆灘合作化運動的基層干部,梁生寶又能從社會主義革命的角度出發,超越一般“莊稼人”認識層面的局限性。
在《提出幾個問題來討論》這篇文章中,柳青指出了“農村黨員和農民積極分子”之所以對集體事業表現出高度的責任心,并非源自他們自身的“萌芽”與“覺悟”,他們的“社會主義革命思想都是黨教育的結果”。另外,在以梁生寶為代表的農村基層干部形象的塑造方面,柳青明確指出:“我的描寫是有些氣質不屬于農民的東西,而屬于無產階級先鋒戰士的東西。這是因為在我看來,梁生寶這類人物在農民生活中長大并繼續生活在他們中間,但思想意識卻有別于一般農民群眾了。”{2}由此看來,柳青在塑造農村基層干部形象方面首先看重的是黨的領導和教育,梁生寶他們正是通過不斷學習、實踐黨的合作化政策,才逐漸獲得了社會主義革命意識。并且,柳青十分清楚,社會主義革命和新民主主義革命之間存在著巨大差別,在“社會主義革命時期,特別是合作化運動初期,階級斗爭的歷史內容主要的是社會主義思想和農民的資本主義自發思想兩條道路的斗爭,地主和富農等反動階級站在富裕中農背后。……根據矛盾的這個性質和特點,互助合作的帶頭人以自我犧牲的精神,奮不顧身地組織群眾集體生產,以身作則地堅持陣地和擴大陣地,在兩條道路的斗爭中,就具有特殊重要的意義”③。可以說,柳青對梁生寶這類基層干部形象的塑造,十分自覺地配合了社會歷史發展的進程,并以“莊稼人”的特征來表明,只有密切聯系群眾,只有始終與廣大勞動人民站在一起,才能使合作化運動健康、順利地開展。嚴家炎在《梁生寶形象和新英雄人物創造問題》這篇文章中也認為:“事實上,梁生寶形象之所以相當成功,原因之一就在于作家寫這個先進戰士的主要方面時并沒有脫離他農民的身份和氣質,而且有時是深厚地表現出了這種氣質的。”這里所說的“農民的身份和氣質”也就是梁生寶的“莊稼人”形象。這種人物塑造方式“使人物那種在黨教育下成長起來的可貴品質、高度覺悟和勞動農民的淳厚氣質交融滲合,力透紙背”{4}。
所以,在燈塔農業社成立時將成立儀式搞得如此隆重,目的就是要通過這樣一種“儀式”,使老百姓看到農民自己的力量在推動歷史前進方面的巨大能量。因此,讓社會主義革命在農村內部獲得“內源性”動力,就是讓生產合作成為農民日常生活中的要求,而不是執行一種任務。
三、“莊稼人”干部形象的政治隱喻
《創業史》中呈示的兩類干部形象之間的不同作風有著具體的意義指向。換句話說,作者通過描寫兩類干部在合作化運動中的不同表現,表達了他對“兩條路線”斗爭的思考。因此,塑造干部的“莊稼人”形象也就成了作者傳達特定創作意圖的藝術表現方式。
實際上,在合作化運動中,如何有效地動員起廣大農民群眾積極參與到這一運動中來,不僅關系著合作化運動的開展規模、速度,也關系著如何在我國廣大農村地區建立起有效的動員機制,并在此基礎上將共和國的政治組織形式深入到農村這一級。蔡翔認為:“在中國的當代社會,鄉村干部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國家官員,但是國家卻依靠這一類干部,有效地完成了對鄉村社會的治理,并將其納入國家統一的政治結構中。”{1}也就是說,農村本土干部在合作化運動中起到了“把政治延伸到群眾的私人生活領域”的作用,這些本土干部承擔了在“國家”與“農民”之間建立有效關聯的樞紐作用,并借此在農村獲得了領導權威,這也就間接否定了那些脫離群眾的官僚干部的合理性。因此,蔡翔指出:“正是在所謂的‘動員結構中,干部成為一個極為重要的因素,它既要承擔‘動員——改造的政治任務,同時又必須將群眾納入國家政治的統一愿景之中,因此,塑造‘好干部就成為當代文學必須致力的任務之一。”{2}顯然,柳青在《創業史》中通過對梁生寶等農村基層干部的“莊稼人”形象的塑造,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如何塑造這類“好干部”形象的方式。
在干部和農民群眾之間建立起良好的信任關系,是柳青塑造“好干部”的重要一環。他通過探索干部與群眾之間的關系,嘗試在干部與群眾之間建立一種“信任機制”,以此為基礎,構建一種充分尊重農民、調動農民積極性、創造性的社會組織形式。在這一過程中,基層干部從“思想”的引導,到“身體力行”地帶領農民群眾發家致富,再到耐心解答農民的疑惑,從而徹底消除農民對農業合作化的顧慮,引導他們參與到整個運動中來,充分保障他們表達自己意見的權利。我們從梁生寶進山割竹遇到的第一件小事上就可以看出這種“信任機制”是如何建立起來的。當他們一行人來到目的地“北磨石岔”,準備吃飯時,一只野豬突然出現在附近,民兵隊長馮有萬拿起槍就要射擊,但任老四不同意,并建議他們最好和山里的動物“互不侵犯”,這一提議得到了大家的認可:“全體一致向忙于查點楊木椽的生寶建議:槍,只有在夜里野獸侵犯茅棚的時候,需要自衛才用。……生寶看見大伙自覺的集體觀念、幫助領導人的主動精神,他心中滿意極了。他對這幫人的力量充滿了信任。”③再如,生寶媽對區委書記王佐民的信任是建立在對其熟悉的基礎之上的:“她對兒子的事業,是熱心的。這倒不是她象她老伴所想的那樣偏袒兒子,這是她對訂生產計劃的時候在她家住了幾天的區委書記的信任,或者更確切地說:通過王書記對共產黨的信任。”{4}雖然此類描寫都是一些十分具體的小事,但這些小事匯總起來,卻能夠十分清晰地將“信任機制”的構建過程表現得生動具體。
事實上,這種“信任機制”不僅表現在干部和群眾之間,同時也表現在“黨”和基層干部之間。在《創業史》第二部上卷中,作者通過劉淑良的視角,表現了“黨”對梁生寶的信任:“梁生寶一個公道、能干、待人誠懇和辦事踏實的青年人,黨把創辦農業社這樣大的責任,擱到這個青年人身上,是多么大的信任啊!”{5}可以說,柳青在《創業史》中試圖建構的社會組織形式已經超出了某一個層面的局部設計,而是著眼于從整個國家層面出發,探索一套整全性的社會治理模式。正因如此,縣委楊副書記雖身為縣委領導,但當他到梁三老漢家里了解情況時,才會十分自然地幫梁三老漢做起農活:“楊國華把水碗放在桌上,彎下腰去,也從小簸箕里揀起一個金黃玉米棒子要掰。”這讓梁三老漢大為感動:“書記沒一點點官架子,幫我掰了一早玉米粒兒。硬叫我給他細說俺人老三輩子喂養牲口的過場。人家不嫌我說的煩絮,用心往耳朵里頭聽哩。看樣子對咱莊稼人的事情頂明白。”{1}這也就從側面反映出了楊國華的“莊稼人”品格。“勞動”拉近了梁三老漢和楊副書記之間的距離,使得干部能夠站在農民的立場上考慮問題,也更能贏得農民的尊敬。而梁三老漢對鄉長樊富泰這樣的表現出官僚化傾向的基層干部則是另外一種態度:“你當了鄉長,能怎?我不理識你!你能把我押起來!甭唬人哩!新社會就是縣長、省長,對百姓也得耐心!甭擺你的官僚架子哩!我把公糧一交,你和我沒話!”{2}可見,樊富泰這樣的基層干部形象顯然無法贏得農民群眾的信任。
與樊富泰無法贏得農民群眾信任相對應的是,縣委書記陶寬對農民群眾和基層干部的“不信任”。陶寬只聽魏奮的一面之詞,就認定郭振山比梁生寶更有能力,而且在沒有任何實際調查的情況下就輕信了關于梁生寶在男女關系方面的傳言。因此,盡管他的話很有道理,然而缺乏實踐檢驗的道理,也就不可能成為真理。他對楊國華說:“老楊,你要注意。一個人在一個地方的歷史地位,不是一回簡單的事。郭振山一時間認識的模糊,不能否定他的能力、經驗和群眾威信。梁生寶一時間突出的表現,也不能把他估計高了。”③作為縣委一把手的陶寬終日坐在辦公室里,即便會議室就在隔壁,他也不愿去聽一聽這些“莊稼人”干部的意見,始終只對“政策”“文件”感興趣。因此,“楊國華暗自在心里頭惋惜:一個縣的總領導人,這樣嚴重的革命斗爭,既不親自下去走走,甚至于自己院子里開會,也不來聽聽,只靠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聽匯報‘掌握全面。他腦子里有個什么成見,別人說什么,也聽不進去啊?!”{4}可以說,陶寬作為一個官僚化的干部,十分典型地代表了在農業合作化運動中,那些不斷脫離群眾、脫離生產的干部形象。而這樣的領導干部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夠對合作化運動起到領導作用,顯然也是作者思考的問題:“這個縣的領導人住在城里苦心鉆研黨的方針和政策,鉆來鉆去,竟完全失掉了對現實的敏感性,變得這么遲鈍、生硬,還不如一個在實際斗爭中的農村黨員主動、靈活哩!”所以,在楊國華看來:“陶書記說這些話的時候,面部是那么文靜,聲調是那么和藹。活活的一個循循善誘的領導者。但剛剛接觸到一點實際,他的這種優美的風度,就使得黑暗中睡在別人床上的楊國華好笑。”{5}
如果說,在干部和農民群眾之間建立起有效的“信任機制”,是柳青塑造“好干部”形象的一種藝術探索,并借此表明,只有那些不脫離農民群眾的干部才符合合作化運動要求的話,那么,這種藝術探索所蘊含的政治隱喻同樣值得深思。
柳青曾在《美學筆記》中,引述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關于文藝與政治關系的內容,借以表達他對“政治,階級和群眾的需要”的理解。《講話》中指出:“我們所說的文藝服從政治,這政治是指階級的政治、群眾的政治,不是所謂少數政治家的政治。……革命的思想斗爭和藝術斗爭,必須服從于政治的斗爭,因為只有經過政治,階級和群眾的需要才能集中地表現出來。”⑥因此,從根本意義上來說,革命文藝最終服務于群眾的需要是《講話》對文藝的總的要求。而群眾對革命文藝的需要的前提,是群眾對政治的廣泛參與,所以,文藝服務于群眾的需要也就意味著服務于群眾的政治需要。就《創業史》而言,群眾的政治需要就是不再淪為被剝削的對象,就是要滿足急需的物質生活條件。表面上來看,這是一個經濟問題,但事實上卻是與農民政治地位緊密相關的政治問題。《創業史》中塑造基層干部的“莊稼人”形象并不是因為其表現對象主要是農民,也不是對發生在我國廣大農村地區的農業合作化運動的簡單記錄,而是柳青自覺的藝術追求。在《美學筆記》中,柳青談道:“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著作都教導過我們:真正的共產主義領導者都是這樣的領導者,他們和勞動群眾有密切的聯系,并以自己的知識和才能為這些群眾服務。他們不僅善于教導工人和農民,并且還善于向工人和農民學習。我把這當做我在文學作品里創造英雄人物的格言。”{1}這里所說的“英雄人物”,自然是指梁生寶這類在歷史發展進程中起到推動歷史前進作用的合作化運動的領導人物。盡管他們是地地道道的“莊稼人”干部,但正是他們,在始終依靠群眾、向群眾學習方面,走在時代的前列。其實,不光是英雄人物,柳青在《創業史》中塑造的一系列正面的基層干部形象,都具有上述品質。無論是民兵隊長馮有萬,還是燈塔社副社長高增福,還是鄉支書盧明昌,乃至農技員韓培生、縣委楊副書記,都是這樣一些能夠深入農民群眾中,教育、引導農民,同時也向農民群眾學習的干部形象。
正是這些始終不脫離勞動生產、不脫離農民群眾的“莊稼人”干部,有力地保障了合作化運動在我國廣大農村地區的快速、有效開展。而那些脫離農民群眾的干部,日益表現出“官僚化”傾向,他們顯然是合作化運動繼續開展的嚴重阻礙。如何確保合作化運動中基層干部始終不脫離生產勞動、不脫離農民群眾,正是柳青在創作過程中時刻思考的重要現實問題。柳青十分重視在合作化運動中培養干部:“要改造農村落后的小農經濟,破除封建家長制的傳統,合作化是一條有效的道路,但走這條路關鍵走兩條:民主、自愿。……在民主管理的過程中,培養一批干部,同時教育群眾。”{2}他對“培養一批干部”的重要性有著深刻認識,這也就促使他在作品中主動探索怎樣的干部形象才符合合作化運動的要求。劉可風女士曾在《柳青傳》中提到,談起陶書記和楊書記,柳青說:“他(指陶寬——本文注)怎么會犯錯誤?就是錯了也和他沒有關系,他照著文件辦事,錯了也不是他的責任。容易犯錯誤的倒是楊書記。楊書記是根據實際情況,具體問題具體處理,常無文件根據,又無實際經驗,犯錯難免。雖然陶書記不犯錯誤,但我們不需要這樣的干部,楊書記容易犯錯誤,我們的工作卻最需要不斷深入實際,緊密聯系群眾,靈活切實處理問題的干部。”③柳青意識到,建設一支怎樣的干部隊伍,將直接影響到整個國家的政治生活。因此,他才會在《創業史》中反復強調干部的辦事方式一定要從實際情況出發,而不能只從政策文件出發。這就涉及一個極其重要的現實命題,即在合作化運動中,如何防止新的政權環境中干部的“官僚化”傾向。
《創業史》中所描寫的兩類干部形象實際上包含著作者深刻的現實批判意識,但由于特殊時期的政治環境,作者只能通過一種特殊的藝術處理方式,來表達這樣的現實批判意識。突出梁生寶等基層干部的“莊稼人”形象,來襯托陶寬等“終日坐在辦公室”的“官僚化”干部形象的藝術表現方式,便巧妙地實現了這樣一種轉換。這無疑表現出柳青作為一個對社會現實有著高度關懷的作家,對合作社,乃至整個社會主義制度未來發展方向的憂慮。只有當基層干部切實深入到農民群眾中去,了解農民群眾的真實需求,才能從根本上贏得農民群眾的信任,才能使農民群眾全心全意地擁護新的社會制度和生產方式。
實際上,柳青的這種思想早在1958年寫的《狠透鐵》里面就有了集中表現。這篇小說描寫了水渠村原生產隊長狠透鐵與投機分子王以信、王學禮、韓老六之間,圍繞合作化運動展開的矛盾沖突。柳青通過對“狠透鐵”這個基層干部以集體利益為重的性格描寫,將合作化運動中縣、鄉、村之間相互監督與協調的政治組織形式的優越性,表現得十分具體。從深層意義上來說,農業合作化運動的開展,必然要求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與社會主義革命傳統相聯系的政治組織形式。而這種政治組織形式得以建立的前提,無疑需要“狠透鐵”這類農村基層干部發揮其應有的作用。有意思的是,在《狠透鐵》中,柳青同樣描寫了一位脫離群眾、脫離生產的“曹同志”的形象:“這個從商業局抽調出來交給中共縣委會統一分配下鄉臨時參加農村工作的曹同志,腦子里只計算著工作期滿回縣的日子,他什么也不堅持,什么也不爭執,隊干部說怎么就怎么。他每天拿出愛人的信看一兩遍,像溫習功課一樣。”{1}通過對比“狠透鐵”和“曹同志”這兩類干部形象,我們可以明顯看出,曹同志的骨子里與農民群眾之間存在著巨大差距,他代表著官僚化的、具有小資產階級傾向的干部形象。這種干部形象顯然不符合合作化運動的要求。在柳青看來,只有在實踐中鍛煉干部,才能確保合作化運動長期、健康地開展下去。在《柳青傳》中,劉可風女士提到,柳青原計劃將“狠透鐵”這一人物所反映出的思想寫到《創業史》第四部中:“我不能展開寫‘狠透鐵,影響《創業史》的寫作。這個思想,我在第四部里,改換個名字要重重地寫一筆。”{2}可見,柳青在“狠透鐵”這一人物形象上所傾注的思想,與《創業史》有著內在的關聯。
此外,柳青通過描寫基層干部的“莊稼人”形象,試圖探索一種符合合作化運動要求的干部形象的創作意圖,在《種谷記》中也有較為明確的表現。在《種谷記》中,“行政主任”王克儉是一個只顧自己發家的落后干部形象,他甚至認為區公署的干部下鄉指導農業生產是給老百姓添麻煩,并初步涉及了“新社會的干部”和“舊社會的官”之間的區別。如果說“舊社會的官”是服務于統治階級的剝削工具,他們和老百姓之間常常是對抗性關系的話,那么,“新社會的干部”則是廣大老百姓切身利益的捍衛者,他們通常情況下“穿上制服是干部,脫下制服是農民”,對農業生產十分熟悉。社會制度的轉變從外在組織形式到內在價值訴求方面,均表現出依靠農民、團結農民的必要性,而依靠農民、團結農民的政治理念最終指向一個更高的價值訴求:從根本上轉變我國廣大農村地區生產、生活的組織形式,在肅清農村敵對勢力的同時,將農民“組織起來”,從而實現喚起廣大農民生產積極性與政治熱情的廣泛動員。這種價值訴求在《創業史》第二部上卷的結尾部分得到了明確表述。作者借縣委副書記楊國華之口說出了他的“宏大計劃”:“需要我們大膽而又謹慎,做幾十年實際工作,來改變中國的整個政治、經濟結構。準備好今后大部分時間下鄉吧!”③至此,我們已經完全可以看出柳青在《創業史》中塑造的“莊稼人”干部形象身上寄寓的現實訴求,即通過“莊稼人”干部領導莊稼人,在集體勞動中“改變中國的整個政治、經濟結構”。
然而,合作化運動以及后來的人民公社化運動由于“大躍進”而走向了失敗。在這一歷史實踐中,包含著極其駁雜的矛盾關系。到了1956年12月,入社農戶占到了全國農民比重的96.2%,“除西藏和幾個省區牧區外,實現了全面‘合作化”。{4}如此迅猛的合作化運動必然存在一系列問題,其中,合作社領導干部能否有效組織本社的生產、生活,并同時避免“官僚化”傾向的產生,顯然是值得認真思考的關鍵問題。柳青晚年曾經認真地總結過我國合作化運動中的激進做法給我國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所帶來的深遠影響。據劉可風女士回憶,柳青曾這樣提到過他對農業合作化運動中的激進做法的看法:“條件不成熟就成立了高級社,造成了諸多問題,引起城鄉許多人不滿,這導致了‘反右運動。”{5}柳青也曾向友人透露過他寫作《狠透鐵》的目的,“是對高級社一步登天的控訴”。柳青對合作社發展過快的不滿,原因之一在于初級社的干部還沒有足夠的能力領導高級社。“‘狠透鐵本來只能當初級社主任。如果按十五年辦高級社的主張,‘狠透鐵可以通過鍛煉當高級社主任,后來嘩啦一下把高級社辦起來了,事情復雜了,‘狠透鐵沒有練好本領,頭昏,沒記性了,讓壞人鉆空子把權奪了。”⑥可見,柳青始終保持著對合作化運動的冷靜思考,這種冷靜是和他長期以來堅持與農民群眾打交道分不開的。他在《創業史》中所塑造的兩種不同類型的干部形象,實際上包含了他對整個合作化運動如何長期、健康開展的深刻思考。
盡管合作化運動最終未能實現其最初的構想,但是,從文學的角度來看,依然有必要嚴肅對待與這一歷史實踐相伴而生的合作化小說在構建其審美價值追求方面所做出的努力。蔡翔認為,合作化小說討論的是,合作化運動中的“應然”和“實然”之間的關系。合作化運動廣泛觸及了我國廣大農村地區生產、生活的方方面面,“這一運動實際終止的是中國鄉村數千年的個體勞動的形式,包括附著于這一勞動形式之上的政治、經濟、道德等各種社會——文化結構,也因此,這一運動實際攪動的是整個的鄉村生活秩序”。由于這類小說對“應然”的絕對遵從或盲從,導致了對“實然”的驅逐。然而,“討論這一終止的原因是一回事(比如政治),但是因此而放棄對‘應然的正當性的討論,又是另外一回事”{1}。我們今天討論合作化小說中基層干部內部出現的分化現象,指出其對“官僚化”的干部的否定,對始終不脫離勞動生產、不脫離農民群眾的“莊稼人”干部的肯定,所要回答的,正是這些小說對“應然”的主動追求與美好想象。
結語
在《二十年的信仰和體會》這篇文章中,柳青曾提到他對“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理解,即“無產階級革命文學要求作家的生活道路是和革命群眾相結合、和革命的實際斗爭相結合……如果一個作家真正和革命群眾相結合了,和革命的實際斗爭相結合了,那么創作方法和藝術風格的問題,也就會在實踐中一步一步得到解決了”{2}。可以說,自覺踐行無產階級革命文藝思想,是柳青創作過程中高度自覺的藝術追求。但另一方面,柳青又是一個頗具理論探索精神與生活實踐精神的作家,他并不是從一般意義上對無產階級革命文藝理論進行實踐探索,而是自覺將其作為自己創作活動的指導思想,主動從生活實踐中拓展、論證這種文藝思想的現實意義。他不僅生活在農村,與農民長期直接接觸,以此發掘農村生產、生活中實際存在的問題,他還始終自覺地運用無產階級革命文藝思想對自己所觀察到的生活現象進行總結、提煉、升華,以便探索出一條真正符合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傳統的文藝表現形式。他曾引用列寧動員高爾基重新回到農村、回到農民群眾中的話,來表達他對作家不脫離生活實踐的推崇③。在此基礎上他認為:“能夠幫助作家發掘生活的本質的,不是在隔手的材料上貪多,而是作家的馬克思列寧主義世界觀水平和他對生活熟悉的程度。”{4}正是這種對生活實踐經驗的自覺探索,讓柳青能夠發現農村工作中存在的具體問題,并且,通過對生活材料進行藝術提煉,柳青意識到那些脫離群眾、脫離生產的干部,正在日益成為合作化運動順利開展的阻礙因素,以此為出發點,他在《創業史》中通過塑造基層干部的“莊稼人”形象,來表達他對基層干部官僚化傾向的批判意識。應當說,柳青的探索極大地豐富了我們對20世紀50—70年代農村題材小說的認識,他為我們提供了想象社會主義農村圖景的思想資源,并將這種思想資源極其概括地濃縮至一部未完成的長篇小說中,這也為我們今天重新解讀《創業史》提供了可能。
可以說,柳青的文學創作實踐表現出非常強烈的現實關懷,他不僅僅是對合作化運動的展開過程進行一般意義上的文學表現,而是透過文學作品表達出對社會現實問題的深刻思考。難怪柳青曾“真誠地、加重語氣地”對來訪者說:“不要給《創業史》估價,它還要經受考驗;就是合作化運動,也還要受歷史的考驗。一部作品,評價很高,但不在讀者群眾中間考驗,再過五十年就沒人點頭。”這正是因為柳青對待社會現實問題與他的文學創作的一貫態度:“柳青同志長期以來,不但在生活與創作的關系問題上一貫堅持實踐第一的觀點,而且在作品與群眾的關系問題上一貫堅持實踐第一的觀點。”{1}從實際問題出發,可以說是《創業史》最為重要的價值訴求之一。然而,從文學的角度,而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評價柳青小說的文學意義與現實意義,依然未能引起學界的足夠重視。因此,對《創業史》的解讀遠沒有完結,《創業史》中所表現出的豐富思想,依然沒能得到恰切的評述。這也難怪劉納會發出“有一千個觀眾,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而即使有一萬個讀者,也讀不出幾個梁生寶”{2}這樣的感慨。的確,柳青作品本身的豐富性遠非某種批評方式可以窮盡得了的,他之所以說“批評家的影響是暫時的……對文學作品最后的評斷是時間的考驗”③,原因也正在于此。因此,我們今天重新解讀《創業史》的重點并不在于去印證某種闡釋理論,而在于我們是否能夠正視作家在作品中傾注的對未來社會的美好期待,在于我們是否能夠去體認作家通過作品所傳達出來的現實關懷,更在于我們應當如何通過文學的方式,在歷史、現實與未來之間,重新建立起能夠寄托我們美好想象的有效方式。
①? 周立波:《山鄉巨變》,北京:作家出版社,1958年版,第108頁。
{2}? 馮牧在《初讀《〈創業史〉》中認為:“比起對于故事情節和事件發展的敘述來,他更著力于對于人物的精神面貌和心理狀態的描繪。”參見孟廣來,牛運清編:《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柳青專集》,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77—178頁。閻綱在《〈創業史〉藝術談——在“對立”中刻劃人物》中指出:“《創業史》不是故事性很強的作品,最大的事件不過是活躍借貸、買稻種、進山割竹子,當故事講,很難產生‘且聽下回分解的吸引力。……《創業史》恰恰在典型人物的塑造上,為長篇小說增強藝術感染力量作出了榜樣。”參見孟廣來,牛運清編:《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柳青專集》,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441頁。可見,《創業史》對人物形象的塑造已然超越了對具體事件的描寫,作者是通過對不同人物形象的塑造來反映合作化運動過程中出現的種種問題,而不是以事件為中心。
{3}? 柳青:《創業史》(第一部),《柳青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1—42頁。
①? 柳青:《創業史》(第一部),《柳青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8頁。
{2}? 同上,第52—53頁。
{3}? 同上,第208頁。
{4}? 柳青:《創業史》(第二部),《柳青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29—131頁。
{5}? 同上,第86—88頁。
①? 柳青:《創業史》(第一部),《柳青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24頁。
{2}? 柳青:《創業史》(第一部),《柳青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19頁。
{3}? 同上,第360—361頁。
{4}? 同上,第201頁。
{5}? 同上,第206—208頁。
{6}? 同上,第221頁。
①? 柳青:《創業史》(第二部),《柳青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86頁。
{2}? 柳青:《創業史》(第二部),《柳青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4—35頁。
①? 柳青:《創業史》(第二部),《柳青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0—41頁。
{2}? 蔡翔:《革命/敘述:中國社會主義文學——文化想象(1949—1966)》,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02頁。
①? 張鐘:《梁生寶形象的性格內容與藝術表現——與嚴家炎同志商榷》,孟廣來,牛運清編:《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柳青專集》,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86頁。
{2}? 柳青:《提出幾個問題來討論》,孟廣來,牛運清編:《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柳青專集》,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79—280頁。
{3}? 同上,第283頁。
{4}? 嚴家炎:《梁生寶形象和新英雄人物創造問題》,同上書,
①? 蔡翔:《革命/敘述:中國社會主義文學——文化想象(1949—1966)》,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03頁。
{2}? 同上,第104頁。
{3}? 柳青:《創業史》(第一部),《柳青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02—303頁。
{4}? 柳青:《創業史》(第一部),《柳青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09頁。
{5}? 柳青:《創業史》(第二部),《柳青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59—60頁。
①? 同上,第112-114頁。
{2}? 柳青:《創業史》(第一部),《柳青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19頁。
{3}? 柳青:《創業史》(第二部),《柳青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90頁。
{4}? 同上,第294頁。
{5}? 同上,第103頁。
{6}? 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866頁。
①? 柳青:《美學筆記》,《柳青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91頁。
{2}? 劉可風:《柳青傳》,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413頁。
{3}? 同上,第415頁。
①? 柳青:《狠透鐵》,《柳青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08頁。
{2}? 劉可風:《柳青傳》,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420頁。
{3}? 柳青:《創業史》(第二部),《柳青文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35頁。
{4}? 杜潤生:《杜潤生自述:中國農村體制變革重大決策紀實》,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53—62頁。
{5}? 劉可風:《柳青傳》,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402頁。
{6}? 蒙萬夫:《柳青傳略》,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216頁。
①? 蔡翔:《革命/敘述:中國社會主義文學——文化想象(1949—1966)》,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64頁。
{2}? 柳青:《二十年的信仰和體會》,《柳青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74頁。
{3}? 列寧在一九一九年七月三十一日給高爾基的信中說:“無論是部隊里的新事物,或是農村里的新事物,或是工廠里的新事物,您作為一個藝術家,在這里是不可能觀察到并進行研究的。您剝奪了自己做那種能夠使藝術家得到滿足的事情的可能性——一個政治家可以在彼得堡工作,但您不是政治家。”同上,第267頁。
{4}? 同上,第269頁。
①? 閻綱:《四訪柳青》,孟廣來,牛運清編:《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柳青專集》,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93頁。
{2}? 劉納:《寫得怎樣:關于作品的文學評價——重讀〈創業史〉并以其為例》,《文學評論》,2005年第4期。
{3}? 劉可風:《柳青傳》,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424頁。
作者簡介:劉世浩,山東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2019級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思潮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