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煥
一
許春生敲門的時候,譚文龍他們正在開村兩委班子會議,會議內容是研究村里脫貧攻堅有關事宜。辦公室兼會議室里燃了一盆又紅又旺的栗木炭火。炭是村副主任譚克武自己燒的,村委經費有限,沒錢買炭,倒是有一個烤火器,大伙嫌烤火器的溫度不夠暖,也不夠滋味。用炭火取暖傳統、氛圍好,而且在開會之前往炭火里扔幾個紅薯、芋頭之內的東西,開完會紅薯芋頭就熟了,烤紅薯、芋頭香味很好聞,吃起來味道也很好吃。
炭火很旺,會議室很溫馨,譚文龍他們額頭上都有微微的汗珠了。室外是這個冬天的第二場雪,雪不大,大地像一塊黑色的大衣,偶爾有幾塊白色的雪補丁。
許春生推門進來,寒風也跟著進來,調皮地在會議室打了一個轉,順走了桌上的幾張信箋。許春生看看村支書譚文龍,再看看村委會的其他同志,一臉的疲憊,一臉的欲說還休。譚文龍用探詢的眼神問許春生有什么事,許春生擺擺手告訴譚文龍他沒事。然后許春生就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真龍香煙,分給正在開會的同志們,然后再一一幫各位把煙點上。譚文龍吐一口煙圈問,真沒事?許春生還是擺擺手表示沒事,然后自己找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譚文龍開會不喜歡被人打斷,再說會議正進行到“關鍵”時刻,譚文龍想續上剛才的話題,眼睛的余光見許春生像小學生一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講話就有些不自然,磕磕巴巴起來。譚文龍扭過頭,有些尷尬地再次問許春生你真的沒事,許春生有些慌亂地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但許春生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狠狠地吸煙,他接連吸了兩大口煙,五寸長的煙,一下子就燃掉了兩寸。許春生被煙嗆得直咳嗽,咳得人都彎成了一只大龍蝦,一只六十來歲的大龍蝦。待到喉嚨舒服下來,許春生也終于伸直了腰,但他還是沒有說話,他默默地走過來,把6張100元的鈔票放在譚文龍的辦公桌上,再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壓住了那幾張鈔票。最后許春生轉過身來,走到了門口,拉開門,再轉身朝室內的譚文龍他們鞠了一個躬,然后默默地走掉了。
譚文龍他們不知道許春生什么意思,都笑話許春生長大了懂禮貌了,學會鞠躬了。待到許春生踢踢踏踏走到樓下了,譚文龍才推開二樓的窗戶,探出頭去問許春生什么意思。許春生沖譚文龍擺擺手,抱抱拳說請你們幫我照顧幾天老人家,過幾天我就回。譚文龍還想問些什么,許春生已經騎上了摩托車,再后來,摩托車冒出一股黑煙,待到黑煙散盡,許春生已經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在灰色的水泥路里的盡頭了。水泥路的盡頭是幾棵大樟樹,大樟樹枝葉繁茂,擋住了譚文龍的視線。
譚文龍他們繼續他們的會議,繼續他們的議題。不過都 “議”得不嚴謹不規范了, 都有一些小心思,都有些走神,眼神和心思都被譚文龍桌上的幾張紅色鈔票所吸引。譚文龍敲了幾次桌子,咳了幾聲嗽都沒能把同志們的心和眼光收回來。會議原定的議題只能草草收場。譚文龍臨時又加上一個議題:桌上的錢和鑰匙。譚文龍和同事們都知道,桌上的錢和鑰匙是個燙手山芋。譚文龍指示譚克武打電話給許春生,譚克武開了免提,許春生在電話里重復了回復譚文龍問他話的意思。許春生說錢根本不是給你們或者村委的(沒有人這么去行賄),是請你們幫買點好吃的做給我岳父譚解放吃,不要讓他老人家餓著凍著……譚文龍一聽,頭就大了,感覺要炸。
二
煙竹水村是一個不大的村子,三百來戶人家。這些年,因為發家致富全家整體搬遷至大城市、小縣城有一部分,因為打工為方便小孩讀書舉家遷移一部分,還有其他如嫁娶、做生意遷移的也有部分,目前留在煙竹水村的還有一百多戶,留守的也都是老弱病殘。有人統計過,現在全村一共有186人,其中老弱病殘超過70歲就有50多人,60歲至70歲是留守人員中的中堅力量,人數大約有60人,其他就剩一些婦女和兒童了。譚文龍掐指算了算,一共有30多名老弱病殘,幸運的是,這些家伙都還能自理,不需要別人照顧起居。現在要去老村走走看看,不管是曾經的青墻碧瓦豪宅,還是如今被殘垣斷壁包圍的院子,不是成了豬圈、牛圈,就是都長著樹或者花草,有的樹或花草立在墻頭,寂寞飄搖……附近的村莊都一樣,空蕩蕩的,在寂靜的空虛里散發出一種腐朽沒落的味道。
每年春節過后,外出務工高峰期的那幾天,譚文龍家里來來往往的都是村里那些拖家帶口準備外出的青壯年。他們給譚文龍帶一條外地的煙,或者家里的特產:臘肉、土雞、土鴨,或者其他的自家種植生產的花生、堅果, 再或者一兩瓶好酒。這些東西,剛開始,譚文龍都不要,他都堅決拒絕,鄰里鄉親的,有些還是未出五服的親戚,要這么些東西,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打人的臉。但是送的人態度卻異常堅決,你不收東西,就意味著你不肯幫忙, 不肯幫忙,你就不配做左鄰右舍,不配做村黨支部書記。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薯。其實大家都不會說得這么直接,也不是因為譚文龍是村黨支部書記,才這么“放肆”, 主要是譚文龍值得“托付”。這在譚文龍沒有擔任村黨支部書記之前,大家也都公認的。那時,村民有很多事情也都托付譚文龍去做去幫襯的。什么事托付給譚文龍大家都放心,一是譚文龍把大家的事放心上,二是譚文龍不敷衍,一口唾沫一顆釘,見事見行見結果。其實大家伙托付的事情,都很簡單:留意他們家的老人,有個風吹草動或者生病感冒,及時給他們打個電話,緊急的時候,給他們聯系一下醫生。這看似是個輕松活,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持久戰,這不僅要時刻走動,而且要時刻關注,不是走動一兩天,而是要從春節關注到年尾……尤其是刮風下雨或者突然變天的時候, 再就是三伏天或者三九寒冬,老人們熬不過極端天氣,一口氣上不來,不是突發大病,就是腿一蹬就去了極樂世界。鄰村就有個80多歲的老人,因為沒人照看“打探”,三伏天里,死了好多天都沒人發現,直到臭氣擴散后,兒女們才匆忙地從外地哭爹喊娘趕回來。
現在譚文龍每天除了忙村里的那些重要事務,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日程,就是“巡視”。譚文龍按照最佳的路線,每家每戶都要“巡視”一遍,看看老家伙們是否按時起床, 大門是否打開,沒有開門的,他要敲敲門窗, 問候一聲,得到肯定身體沒有問題的答復后, 才能放心地趕去下一家。如果有誰沒起床,或者叫不應,譚文龍還要繼續敲,或者就直接“破”門而入了,他要看看老人家的神態面容,摸摸額頭,量量體溫,必要的時候,他會打電話給村醫,然后根據村醫了解的情況,再判斷是否給他們各自的兒女打電話報告情況。這種電話不能隨意打,一打,就意味著情況很嚴重或者很微妙了,外出打工掙錢的人就得“千里江陵一日還”了。
所以,現在誰給譚文龍送東西,譚文龍都坦然接受了,譚文龍把這些東西都一一做好標志,然后在老家伙有個傷風感冒或者頭疼腦熱,需要額外補充營養時,他就將這些東西“完璧歸趙”或者把這些東西經過“加工”后返還回去,再或者就是自己掏腰包折現,買些其他的營養品慰勞老人,給老人補充營養和能量。
譚解放就是在入冬第一場雪那天早上,被譚文龍發現問題的。
下雪的前一天,北風刮了一整天,從早上刮到晚上,一夜北風緊,天寒百屋白。當天晚上,譚文龍就有預感,他頂著北風,就著手電筒的光,挨家挨戶走了一遍,每個老頭老太都寂靜地偎一堆柴火,聽北風呼嘯吹喇叭聲聲, 對譚文龍的到來和問候,都一臉的茫然,他們都覺得譚文龍好心,但卻是有些杞人憂天了: 我們身體好得很,閻王爺不敢收我們。
第二天早上,煙竹水村天地之間一片潔白,有人測量過,雪足有15公分厚。這當然有夸張的成分,因為他量的就不是正常的平地, 而是山坳或者坑地。
譚文龍7點鐘起床,那時候天已經蒙蒙亮。譚文龍推開門,潔白的天地間沒有什么活物,只有幾只雞和一條狗在雪地里小心地走。地球變暖,氣溫上升,煙竹水村這一帶,已經好多年沒有下過雪了。那些雞和狗,都不熟悉也不太適應這個純白的世界,小心翼翼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一串個字印和梅花印。
譚文龍踏著雪又走了一遍那些“孤寡老人”,都還好,沒有人在雪夜發生意外。這以前,譚文龍安插了幾位“線人”(小朋友), 時刻幫他打探老人們的消息,給“線人”的報酬是時不時地一抓糖果或者其他的小零嘴。“線人”們都很盡職盡責,都能在“第一時間”內,把他們發現的問題報告給譚文龍。但是近段時間天氣太冷,“線人”們都貪睡,打探消息的事情只能靠譚文龍自己了。
25個“孤寡老人”,譚文龍走訪了24個, 只剩下譚解放了。譚解放一個人住在村東頭的一個小山坡上,三層樓的小洋房……
三
譚文龍是在醫院碰到許春生的,那時候譚文龍正忙得焦頭爛額,最主要是心焦慮,理不清頭緒。譚解放不是五保戶,也不是孤寡老人,他是小學老師退休,每個月有5000多元的退休金。他有老婆,也有兒有女,但是他跟孤寡老人沒有區別:老婆10多年前就去世了,女兒譚蓮芳嫁了鄰鄉的許春生,但是不守婦道, 生下一個兒子后,在浙江打工期間,傍了一個大款,遠走高飛了。多少年了,譚蓮芳一直杳無音訊。兒子譚水龍,倒是很有出息,曾是鄉民政辦主任,管著全鄉貧困戶的“錢袋子”, 后來調到縣水果辦任主任,掌握全縣人民的水果種植的種苗配送以及技術等方面的培訓。就在幾個月前,譚水龍因為“吃拿卡要”貧困戶的救命錢,東窗事發,已經被宣判了:三年。
那時候,譚文龍已經在醫院照顧譚解放5天了。5天來,譚解放也從病危轉到重癥監護室。醫生說譚解放再過些日子就可以出院了, 但是需要人細致的照顧。譚解放是中風,腦出血,醫生說就算搶救過來,也是“植物人”。譚文龍知道“植物人”的概念,也知道“植物人”是個什么樣的負擔。他在記憶里努力搜索譚解放的親人:兒子、女兒都靠不住了,家族的親朋因為譚水龍的原因,像躲瘟疫一樣躲著譚解放,唯恐惹火上身。譚文龍窮盡記憶,找不出有誰能照顧這個病重的“植物人”。他自己呢,那是不可能的,他能救個急,偶爾應付一下還可以,畢竟身份和關系擺在哪里,非親非故的,還是村里的一把手,是村里的黨支部書記,村里大小事務還在等他去決斷。
許春生的出現簡直就是唐僧來到五指山下。只有許春生這個唐僧才能救出了他這個被壓在山下的孫悟空。譚文龍先是很夸張地擁抱了許春生很久,后來就拉著許春生的手不放了,他要許春生答應他照顧譚解放,譚文龍說怎么講他都是你的老岳是不是。譚文龍感覺這話有些欠妥,但想想也沒錯,至少曾經是。許春生苦笑一下,不置可否,卻不肯接譚文龍的招。譚文龍換個話題,卻萬變不離其宗。譚文龍說他是許小兵的外公總不會有假吧。許春生還是無動于衷,只是長長地嘆一口氣,眼圈都紅了。多少年了,許春生還沒有從老婆跟人私奔的現實中解脫出來,這么多年來,他一直都單身。沒辦法,譚文龍只有打苦情牌,說譚解放真是可憐,有兒有女卻沒有盡孝的人。最后,譚文龍買了兩包海韻真龍煙,許春生才答應試試。
譚文龍領許春生進病房的時候,才發現許春生背了一個背包,只是剛才一直放在一個角落譚文龍沒有注意到而已。背包脹鼓鼓的,裝滿了東西(或許就是衣服)。
四
譚文龍再次照顧譚解放,只照顧了7天, 老婆就有意見了。老婆不是對譚文龍給譚解放好吃好喝的有意見,作為村支書的老婆,這點素質還是有的,一只雞、一只鴨或者一副豬腦水,花不了多少錢,他譚文龍這點家底還是有的。老婆只是對整個事情有意見:你譚文龍憑什么要去照顧他譚解放?你又不是他什么親戚,就憑你是煙竹水村的黨支部書記?黨支部書記也是煙竹水村的黨支部書記,不僅是他譚解放的黨支部書記。再說煙竹水村還有那么多的村干部呢,憑什么就你譚文龍一個人去照顧?
譚文龍送譚解放去醫院并照顧譚解放的時候,因為事發突然,老婆沒有太多的想法, 都是一個村子里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誰能見死不救?后來既然已經把包袱甩給許春生了,你譚文龍為什么又把包袱撿過來?又不是什么貴重物品,值錢?!前幾天老婆一直都忍著,按譚文龍的指示做好飯菜,陪著譚文龍一起去送飯,一起給譚解放擦洗身子。這天譚文龍的大舅哥來了,宰了一只土雞,大舅哥等人還沒開吃呢,譚文龍就先把軟的好吃的雞肝、胸脯肉什么的揀出來,裝進了保溫飯盒里,老婆忍不住就當場發飆了。還是大舅哥明事理, 勸住了自己的妹子:這是譚文龍作為村里的一把手應該有的樣子,也是為人民服務是不是。
第二天在村兩委成員會議上,譚文龍按照老婆的要求,把譚解放作為一個問題拋出來, 要大家研究研究。
研究什么呢?村主任笑著說,譚解放問題從哪里來就讓他回到哪里去。
譚文龍有些不解,問題是他譚文龍發現的,也是譚文龍冒著風雪把他送到醫院去的。到現在,他還幫譚解放墊著10000元的醫療費呢,這些老婆都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話,指不定要掀翻家里的瓦。譚解放是有工資,但是他現在不能說話,也沒有多少意識,沒有人知道他工資的密碼。譚解放什么時候能還他的10000 元,只有天知道了。
村主任說,支書大人誰叫你找這個源頭呢,你找另一個源頭呀。
譚文龍想了想,撥通了許春生的電話。
許春生在電話里說他在外地,在千里之外的浙江寧波。然后許春生就掛了電話。再打電話,許春生的電話傳出來一個優美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譚文龍他們分析,許春生在寧波干什么呢?許春生的兒子在寧波?他去寧波帶孫子? 或者他根本就在家里,騙大家去了寧波?這些
都有可能。騙不騙都沒有關系了,譚文龍知道許春生是徹徹底底地當甩手掌柜了,他把這個包袱扔給了煙竹水村委,準確地說扔給了他譚文龍,是不準備再要回去了。
村主任帶頭發了言,表明了態度,但是并沒有解決實際問題,而且還把最有可能的接盤俠許春生這條路給斷了。有人發牢騷說好歹也是女婿呢,怎么沒有一點孝道。譚文龍笑著罵許春生的事攤在你身上試試,讓你戴一頂綠帽子幾十年,看你還有多少孝心。
團支部書記說,讓他自生自滅吧,一個貪官的老父親,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可憐。團支部書記不到30歲,個性很強,脾氣也很大, 剛從大城市打工回來,積累了第一桶金,準備回家鄉創業——養豬。小伙子把事情看得很通透:他要卡住命運的喉嚨,只有自己創業,才能實現自己的夢想。很多人都笑話他,是什么狗屁邏輯,喉嚨跟夢想有什么關系。
團支書書記把話挑明了,會議的氣氛就有些沉悶。手機、電視和報紙上報道的貪官,貪污數額有多巨大,性質多么地惡劣, 煙酒如何堆積如山……那只是別人“家”的故事,離煙竹水村有十萬八千里遠,傷不到煙竹水人的肝和腎,只是多一道茶余飯后的談資罷了,等到自己身邊出現這么一個人, 而且還是煙竹水村人看著光屁股長大的,平時看著笑容可掬伯伯長叔叔短的,叫得很親熱,真想不到是個大貪官,真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最反感的是那家伙貪就貪了,竟然還變著法子在煙竹水村的貧困戶手上撈錢,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現在好了,貪進了監獄,妻子馬上跟著就離了婚, 而且發誓:永世不朝煙竹水撒一泡尿,而且要求兒子也如此。譚水龍的妻子說到做到, 那以后就再也沒有回煙竹水村一次,也不接煙竹水村任何人的電話。有人說這叫報應, 譚水龍貪那么多的錢,譚解放在其中沒少沾光,至少好煙好酒沒斷過,我們煙竹水村有誰吃過他譚解放的東西!
會議沒有研究出一個結果。
五
沒辦法,譚文龍只好繼續照顧譚解放。老婆那邊不會有什么大問題,刀子嘴豆腐心罷了,只是成天苦瓜著一張臉,比炭還黑。
譚文龍去鄉政府找了鄉長,問有沒有可能把譚解放送進鄉敬老院。鄉長最近這段時間被“精準扶貧”大督查弄得焦頭爛額,秘書寫的匯報材料他都四易其稿了,發給縣里還是通不過,說措施不夠得力,典型經驗不夠典型, 為此他吃不好睡不香,一直都在構思他的措施和典型經驗。譚文龍這個問題,讓他笑得直不起腰來。鄉長點著譚文龍的額頭說老譚,你也大把年紀了,而且也當了幾年的村黨支部書記了,怎么還這么小學生。譚文龍說譚解放有錢,他有退休工資。鄉長說有錢都能解決問題?有錢就能讓人照顧?放在敬老院誰來照
顧?譚文龍想想也是,敬老院里的人都是七老八十的,但是都還能巍巍顫顫地,自己走出門洞去吹吹風去曬曬太陽,享受陽光雨露。譚解放呢,只是癱在床上,飯來不會張口衣來不會伸手。譚文龍還不死心,又問鄉長,由鄉民政辦出面打個證明,送去縣里敬老院可否?鄉長又笑了:民政辦能隨隨便便出個證明?譚解放是建檔立卡貧困戶?
譚文龍其實沒有想過會在鄉長這里得到一個解決的辦法,他只想試一試,開開玩笑,緩解一下壓抑的心情,萬一鄉長能給他一個很好的解決辦法呢,沒想到鄉長笑話他兩次。
譚文龍私底下又撥打了許春生幾次電話, 許春生的電話已經變成了空號。他找人打聽, 得到的消息是許春生確實去了浙江。譚文龍又想方設法找到譚解放外孫許小兵的電話,電話倒是打通了,電話里的人告訴譚文龍那不是他的義務。譚文龍回敬他一句,那也不是我的義務。電話里頭說是的,不是你的義務,你可以不管,也沒有人要求你去履行這個你不該履行的義務。
譚文龍氣得想摔了自己的手機,想想也是,譚蓮芳跟人私奔以后,許春生就沒有讓許小兵回過煙竹水村一次,他能跟譚解放有多少感情。許春生能去醫院照顧譚解放一段時間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或許還是看在譚解放是許小兵外公的分上。
沒辦法,譚文龍只好自己繼續背著“包袱”。老婆這邊這次真的是發火了。老婆說他是你什么人?父親還是岳父?你這樣天天圍著譚解放轉,家庭還要不要?你的工作還要不要?你都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議論你,說是你跟譚解放的兒子是一丘之貉,說你們以前就有協議,你得了譚水龍的好處,所以現在你才對譚解放不離不棄!譚文龍氣得大罵:龜兒子的無稽之談!
六
這天,譚文龍接到電話,第二天他要去縣里開兩天會。走在去譚解放家送飯的路上, 他還在想,這兩天動員誰來照顧譚解放。叫老婆,老婆肯定是不會來的,再說老婆力氣小, 她也搬不動譚解放,譚解放一米八幾的個頭, 雖說現在因為病痛骨瘦如柴,只剩一副皮囊, 但是那身骨架還在,力氣小的人還真不容易對付:翻身、擦洗都是體力活。
譚文龍提著飯盒來到譚解放的家門口,譚解放的大門大打開。屋里,村主任已經在給譚解放喂飯了,滿屋子彌漫著雞湯的香味。村主任喂得很專注,一勺一勺的湯,都喂進譚解放的嘴里了,沒有流出來一絲湯汁,比喂自己的親生父親還認真專注。
看著譚文龍詫異的表情,村主任說,你也照顧老支書很長一段時間了,也該休息休息了,再說老支書不是你一個人的老支書,他還是我的入黨介紹人呢!譚解放在村里教小學兼校長的時候,村里有一段時間沒有黨支部書記,鄉里讓譚解放兼任了一段時間的村黨支部書記,就在那時,原來的村民現在的村主任, 經譚解放介紹入了黨。
兩人喂完譚解放,又東拉西扯地抽了兩支煙。最后村主任表態他可以照顧譚解放一個星期。村主任說我沒有那么高尚,我不敢像你一樣,能長期堅持,我只能負責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以后再說。譚文龍知道,這也是村主任最大的限度了,村主任除了村里的工作,還在外面兼職幫別人管理一個養豬場,村主任家里負擔重,兩個小孩讀書,老母親經常要打針吃藥。
譚文龍有心勸一句:這怎么行,你事多, 走不開呀!養豬場那邊離不開你!
村主任不以為然:那邊我請假了,再說有什么事我還可以電話指導!
譚文龍還是有些不放心:弟妹那邊通得過?
村主任笑笑說,沒關系,養豬場那邊說了,不算我請假,繼續開工資。
第二天中午,村主任、團支部書記以及村副主任都提著飯盒出現在譚解放的屋里。
團支部書記說怎么講譚老師都還是我的親戚(出五服的叔叔)呢。其實,村里的人,拉拉扯扯纏纏繞繞,誰不是親戚呢:煙竹水不大的一個村子,一共就三大家族,三大家族又互相聯姻,細講起來都有親戚關系。
第三天中午,全體村支委成員一共5 人,全部都出現在譚解放的堂屋,手里都提著燉好的雞湯或者其他好東西,屋里彌漫著飯菜的香味。
第四天、第五天同樣如此,五個飯盒五種不同的肉香味飄散在譚解放的堂屋。
譚文龍決定再次召開一個村兩委成員會議。一是要傳達縣里扶貧工作會議精神,二是要妥善解決譚解放的問題。這幾天村兩委成員都去送飯,不僅造成了“資源”浪費,而且還造成了人力的浪費,很不科學很不合理。
這回會議很快就達成了一個共識:譚解放由村兩委成員輪流養,每個成員照顧兩天, 周而復始,循環不止……每個村干部心里都明白,這只是權宜之計,也是解決問題的一個有效辦法,都在想譚解放還能活多少天呢,十天八天半個月,或者更長一些,一個月三個月, 甚至半年……半年也無所謂,落到每個人的頭上,也就一個月多幾天。
團支部書記鄭重其事地把村兩委每一個成員照顧譚解放的日子,用表格形式打印出來, 貼在村委會辦公室的墻上,提醒各位履行各自的職責,表格的抬頭就叫:值日表。
值日表并沒有執行多久,問題又出現了,這次問題很大,譚文龍很頭疼。村民風言風語地指責村兩委是譚解放家里的村委, 是為譚解放一個人服務的村委;譚水龍就是能量大,人都進監獄了,還能指揮村兩委幫他服務;村兩委成員都是村里選出來的,為什么只照顧譚解放一個人,我們家也有生病的老人需要照顧,村委會為什么不來幫我們照顧老人……一天,有村民找譚文龍蓋村委的章,村委辦公室找不到人,只好找到譚解放的家里。那時候譚文龍正在給譚解放擦洗身子,村民倚著門框,冷冷地看著譚文龍忙活,一直等到譚文龍忙完事情,然后丟給譚文龍一句話:“譚水龍給了你們多少好處, 你們這樣舔這個老家伙的屁股!”
過幾天,鄉里紀委派人來調查煙竹水村兩委的事情。鄉紀委書記搖著手里的舉報信,要譚文龍解釋舉報信里的內容。鄉紀委書記說同志們啦,你們講黨性敢擔當做好事我不反對, 但是要顧全大局,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你們為了照顧譚解放一個人, 就放棄村里的工作,放棄全村的老百姓?
臨走,鄉紀委書記抬頭看了看貼在墻上的值日表,拿出手機咔嚓一下,把值日表定格在手機里,又回過頭來問:你們真的沒有拿譚解放或者譚解放家里人一分錢?
譚文龍環顧一下村兩委成員,大家都一臉堅毅地搖搖頭。譚文龍對鄉紀委書記說: “我們要拿了譚解放一分錢,請組織從嚴從重處分!”
譚文龍送鄉紀委書記走的時候,眼巴巴地問,那我們以后還要不要繼續照顧譚解放? 或許就叫他自生自滅……鄉紀委書記說老譚, 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沒有叫你們放棄譚解放,也沒有叫你們不要老百姓。說完這句話, 鄉紀委書記坐進他那輛寶駿510,慢慢地消失在馬路的盡頭。
鄉紀委書記走后,村兩委成員圍坐一起,都發了火,都義憤填膺,都感覺比竇娥還冤,都一肚子的委屈。國罵、臟話,罵遍了舉報者的祖宗十八代。譚文龍卻異常的冷靜,他靜靜地坐著,抽了一支煙,又抽了一支煙,再抽了第三支煙……村兩委成員牢騷發夠了,罵夠了,都準備散人。臨走,團支部書記扯下值日表,把它撕成碎片,然后撒在地上,還踩了無數腳,樓板都快要被踩塌了。
譚文龍走在最后,等大伙走到門口,譚文龍追上去問:“今天誰值日?”
“我的領導,你想干什么?你還想讓我去背撈取好處費的罪名?你嫌一封舉報信不夠?”團支書回過頭來,一臉的困惑。
譚文龍看了看團支書,又看了看大伙: “以后這個值日表就取消了吧!”
七
譚文龍去譚解放家送還鑰匙。
譚文龍把鑰匙放在譚解放家的餐桌上, 然后走進譚解放的臥室。譚解放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閉著眼,一臉的安詳。譚文龍用手試試譚解放還有沒有呼吸。譚解放沒有死,還在平靜地呼吸,譚文龍再幫譚解放掖掖被子,然后譚文龍走出臥室,坐在譚解放客廳的椅子上,抽完了兩支煙。再后來,譚文龍把鑰匙拿在手上,走出譚解放家,把大門輕輕地合上。
譚文龍轉過身,看見團支書提這個飯盒正朝這邊走過來。等團支書走近了,譚文龍問他:怎么還送飯?團支書說,我也不愿送,但我回到家,老婆已經把飯菜裝好了, 再說全家其他人已經吃過飯了,留到晚上, 也不新鮮,把飯菜倒掉就可惜了……
譚文龍點點頭,拍拍團支書的肩膀,鼻子酸酸地走了。
第二天輪到譚文龍值班,到送飯的時間了,譚文龍還沒有送飯的意思。老婆問怎么不去送飯了,譚文龍說不送了。老婆冷哼一聲,為什么,就因為那封舉報信,就因為鄉紀委來調查了?老婆說虧你還是當了多年的村干部的人,越是這個時候,你越要送,不送,不送就是你們有鬼,舉報信的內容就是真的。
譚文龍當場就火了,罵老婆:“連你也不信我?!”
老婆說:“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不明真相的人不相信你們村干部。”
譚文龍不想聽老婆的,老婆雖然分析得很透徹很有道理,事實上就算自己能堅持, 但是沒有其他村兩委成員的支持和堅持,自己也不可能堅持多久,他對自己沒有信心。前幾年自己父親生病,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年多,父親自己就一個兒子,沒有兄弟姐妹, 那份苦那份累,到現在他以及老婆和兒子都心有余悸,父親走了那一刻,他放聲痛哭,
別人都以為他是為父親的離世而痛哭,其實他是為解脫而痛哭:為父親,也為自己。
譚文龍聽老婆的,當天給譚解放送完最后一次飯。他給自己下命令:真的就是最后一次。
當天下午,譚文龍再次召開了一次村兩委成員會議,他要聽聽大家的意見,畢竟鄉紀委書記說過“我沒有叫你們放棄譚解放”。
會議幾乎是一邊倒的意見:村里照顧譚解放這么久,已經仁至義盡,再說久病床前還無孝子呢,村干部做“孝子”已經做很久了。會議還沒有結束,鄉黨委書記打來了電話。鄉黨委書記很是激動很是興奮,一改以往會議式的嚴肅認真批評的口氣,說煙竹水黨支部給鄉黨委漲了臉爭了光,要重重地表揚。鄉黨委書記說縣里和市里電視臺都知道了煙竹水村值日表的故事,現在市里電視臺的記者和縣電視臺的記者正在趕往煙竹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