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浪”和他的7000名鄉親：守住家園守住根

劉婧宇

“我不是英雄，只是一個為了家鄉豁得出去的普通人。”憶起抗洪經歷，27歲的退伍軍人張恒淡淡地說。

張恒的老家江洲鎮，是江西省九江市柴桑區東北部的一個江心島。平日這里寧靜如世外桃源。而在2020年夏天，我國遭遇了1998年以來最嚴重的汛情，全國800多條河流發生超警以上洪水。四面環水的江洲鎮，在暴雨、洪水的輪番侵襲下，防汛形勢非常嚴峻。在此情形下，張恒同近7000名江洲子弟一起，為保衛家園沖上抗洪搶險第一線。

抗洪：“后浪”力挽狂瀾

江洲鎮的家園保衛戰于2020年7月5日拉開序幕。這天，長江九江站的水位超過了19.5厘米的警戒線，達到了19.68厘米。此后，水位以每天四五十厘米的速度上漲，遠超往年的漲幅。

鎮上的戶籍人口約4萬人，但留守的常住人口僅有7000人，多為老人和婦女，實際可用勞動力不足1000人，要守住30多公里的堤壩實屬困難。

2020年7月10日，九江市將防汛應急響應等級提升為Ⅰ級。江洲鎮政府發出《致江洲在外鄉親的一封信》，呼吁18至60周歲的在外鄉親回家抗洪。“行囊裝不下故鄉的瓜果，帶不走母親的菜園，縱使把家鄉的消息翻看一遍又一遍，也不及踏上渡船那一刻的安定。”這一封特殊的“家書”發出當天，就有近1000人返回江洲。張恒就是趕著當天下午最后一班渡輪回鄉的。

他記得當時渡輪上，有“老板派頭”的人，有頭戴安全帽的壯小伙，也有穿著單薄防曬衣的女學生。大家身份各異，但都有著心系家鄉的焦急心情，希望渡輪快快靠岸，即時加入抗洪搶險。

2020年7月12日，長江九江站水位達到22.81米，距離歷史最高水位僅僅差了0.22米。江洲鎮政府繼續發出第二封“家書”，期盼在外游子回鄉支援。隨后，返鄉的輪渡人滿為患，住在九江市區的村民們騎著摩托車回來了；遠在上海、深圳等地的打工者放棄了幾百元的日薪，回鄉在堤壩上值守；外出求學的學子也主動請纓，加入這場返鄉抗洪的戰斗。

張恒本想把身患殘疾的父母送去九江市區，自己守在村里，結果遭到父親嚴正“抗議”。張恒只得與父親一同加入抗洪隊伍，父親在防洪哨所里負責一些文字工作，他負責在夜間巡堤值守。

這是張恒第一次見到這么高的水位。裝石子、扛沙袋、挖水溝，為了守護家園，他們和洪水展開一場鏖戰。下雨時，泥濘的道路增加了行走的困難，每走一步，都會陷得更深。雖然很累，但是能為家鄉出力，“起碼心里很踏實。”張恒說。

截至2020年7月19日下午，累計回鄉人數達6800人左右，極大緩解了人手不足的困境，江洲鎮的家園保衛戰初步告捷。

夢想：不滅的軍旅光輝

“往年的汛期，一天也就是漲一二十厘米，今年上漲得太快了。”張恒感嘆道。

2020年7月10日，村子里的水已經漲到大腿根了，張恒的60畝菜地也一夜之間被淹，上半年幾萬元的投入就這么打了水漂。菜地并非沒有補救辦法，但他依然選擇了放棄。

他說，如果用抽水機把積水抽干，可以保住一部分蔬菜，但是抽干積水會導致農田內外水壓差增大，更容易決口。“我們這里是有抗洪經驗的，1998年那場大洪水都扛過來了，這種情況，人不能太自私。”

張恒從九江市趕回村里后，被分到巡查組，緊接著就去扛沙袋、巡大堤，無縫銜接地加入了抗洪隊伍，連續奮戰75個日夜。

身穿迷彩服，腳蹬橡膠靴，長相俊朗的張恒曬得黝黑。恍惚間，他覺得自己依然是一名現役軍人。他看著抗洪戰士感到格外親切，時不時買點礦泉水送到大堤上。

2020年7月16日，張恒在大堤上巡查，當時風很大，防洪哨所門口的國旗被吹歪了。張恒看到這一幕，趕忙走上去把國旗扶正，并加固了底座。這一幕，被心細的記者定格在鏡頭里，成了當時廣為流傳的一張照片。鏡頭里的他，抬頭仰望著迎風招展的五星紅旗，頂天立地。

張恒曾是國旗護衛隊的一名隊員。已退伍7年的他，時時處處體現出對軍旅生涯的懷念：喜歡的歌是軍歌，平日里愛穿迷彩服，連慶祝國慶時發的朋友圈，都是三軍儀仗隊手握鋼槍的照片……

張恒的父母都身有殘疾，他從小就意識到自己的父母與別人相比，屬于弱勢群體，這反而讓他形成了倔強的個性。他總在各方面表現得比別的孩子更剛強，也在幼小的心里埋下了夢想的種子他渴望能穿上一身戎裝。

因為經濟原因，張恒初中畢業后選擇了輟學。還不夠參軍年齡的他，去福建鞋廠當雜工、跟著朋友學開挖掘機……各種活兒他都干得有模有樣。然而，一到18歲，張恒果斷放棄了收入可觀的工作，去應征入伍圓“軍人夢”。

當兵的日子里，張恒歷經的艱辛可想而知，“吃苦受累是家常便飯，有時候練踢正步踢到‘尿血，但這些都不是事兒。”

感恩：與家園相守相依

“我的父親患有小兒麻痹癥，母親有輕度精神分裂癥，腿腳也不利索。”張恒從不避諱談父母的狀況，更沒有一絲厭棄或自卑。“說白了我的父母是身體不健全的人，他們能把我養這么好，我沒有理由不努力，更沒有理由不對他們好。”

他不放心父母出遠門，即便在國旗護衛隊時，想讓父母看看自己升旗時的樣子，但為了安全起見，他不讓父母來看望自己。

張恒退伍后曾有過一兩年“北漂”日子，但一聽說母親的病癥有些反復，他馬上收拾行囊回家，專心照料母親。

“我現在就是個有夢想的莊稼漢。”張恒笑著說，“就像一首歌的歌詞，‘不要神的光環，只要你的平凡，我們只是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軀。”

在這次抗洪搶險中，他時刻照顧著父親，只允許父親值白班，把父親安全送到家之后，自己再去通宵值夜班，連續75天，一天不落。

夏日的江洲鎮，水汽蒸騰，灌木被淹得只露出頂部，房屋也只有半截在水面上。張恒讓瘦弱的父親坐在一艘藍色塑料小船里，自己則蹚著淹到大腿根的水，深一腳淺一腳卻能穩穩地扶著小船，他每天都這樣推著父親回家。

這就是“踏實”的感覺，張恒這樣形容。“我從不去和別人比較，這沒有任何意義。哪怕父母身有殘疾，他們也是守護我到大的人！”

張恒最愛吃母親做的野菜粑粑，他說這“最有家的溫馨”。在他心里，家就如同那個不起眼的粑粑，用料簡單，卻有著獨一無二的味道。

他也非常感謝媳婦繼紅：“抗洪那會她還是我女朋友，她老家是另外一個縣的，完全沒有汛情，但她一直在江洲陪著我，照顧我的家人。”

洪水退去后，重新煥發生機的60畝菜地讓張恒倍感欣慰，菜地旁立著巨大的風力發電機，不停地隨風轉動，仿佛帶來了源源不斷的新希望。

“過去我護衛的是國家的榮譽和尊嚴；現在我守衛的是父母和家鄉。”他的手機里珍藏著一張照片：父親戴著花袖套，母親穿著棉衣，二人靦腆地笑著。這應該就是張恒，一個為青春注入了“軍人氣質”的27歲硬漢，愿意拼盡全力去守護的那份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