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有尋求“自在”的勇氣嗎

馬青

我從來沒有辭過職，好處是，填寫工作履歷時特別省事，一句話概括全部。壞處是，人生少了很多可能性，一條路的風景未免寡淡。也許是因為自己不曾擁有，所以特別愿意成全別人。5年前，先生動了辭職的念頭，他囁嚅著跟我說，出國留學是年輕時的夢想，卻不知道這輩子是否有機會實現。盡管猶豫，但我依然說：“去吧，現在還來得及。”

很多人不理解我們的決定，要知道他放棄的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公務員待遇。人到中年，再從頭開始，真的不晚嗎？“東北英語姐”在《奇葩說》節目中辯論要不要辭職的題目時說，她雖然喜歡原來的工作，但日復一日的疲憊幾乎拖垮了她，她用了20年時間才想明白應該選擇“自在”。這番話聽來特別有共鳴。

有些人卻不需要耗費這么長時間，就明白“自在”的可貴，比如，近期因為拒絕“996”而登上網絡熱搜的小江。在就業形勢嚴峻的當下，一名應屆畢業生能被申通這樣的大企業錄用，在一般人看來是何等幸運。企業管理者也以居高臨下的傲慢PUA著年輕員工愿意加班就是態度積極，不愿意就是懶惰、懈怠；用“年輕人別急著戀愛”的勸告，暗示員工應該將一切精力都奉獻給公司。然而，小江卻以年輕人的棱角撞破了這番話術外裹著的糖衣。如果工作可以8小時內完成，為什么一定要拖延到9點才下班？只講情懷不提加班費的加班，不就是“耍流氓”？戀愛和工作為什么不可兼得？他想跟公司講講《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公司卻迅速開出辭退信。更糟糕的是，他的抗爭已經在額角上貼了一張“風險等級高”的標簽，很可能會成為未來求職路上的絆腳石。

我有一位好朋友，也曾被貼過同樣的“標簽”。她也是因為拒絕上司不合理的工作安排而被無故辭退，幾乎和小江有著一樣的遭遇，她贏了勞動仲裁，公司不服上訴。她沒有請律師，自己為自己辯護。最后官司贏了，賠償款也拿到了。但絕大多數人卻不會選擇這么做，他們最終會選擇妥協。好友認為，當時的抗爭是她年輕時最閃亮的時刻。正是這種勇氣，讓她找到了新工作，并在多年后自己創業。換個角度看，社會的微小進步，都與每一份爭取個體權益的勇氣相關。

上世紀90年代初，日本記者齋藤茂男通過大量紀實采訪，寫了一本書《日本世相：飽食窮民》，書中描繪的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日本都市男女，每個人都努力地用時間換取金錢，再以消費化解空虛。那個把親戚朋友全動員起來推銷保險的小鎮青年，拼命向上掙扎，卻因過度透支而失去一切；那個通勤兩三小時，清晨6點起床，晚上十一二點才到家的碼農，生活越來越封閉；那個渴望保持身材做完美主婦的年輕女子，不斷暴食不斷催吐；那個不停“買買買”的中產家庭，在消費貸款中越陷越深最后沉沒……30年前的日本世相，又何嘗沒有今天我們的影子。

是時候停下，看看來時路，想想因何出發，又往何處去。每個人都是社會加速器的零部件，但是否只能被擠壓、被同步、被規訓？思考及此，我特別佩服那些離開的人，無關對錯，而是因為他們是一群主動尋找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