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佳琪 邱佳
摘 要:隨著網絡交際的日益普及,網絡語言中的語用現象逐步引起了學者們的研究興趣。通過聚焦網絡流行語中的諧音現象,并借鑒“自主-依存框架”與順應論等理論成果進行語用考察,發現網絡諧音詞具有豐富的構成方式,其生成機制可用“自主-依存框架”進行解釋,順應了心理世界、物理世界與社交世界等交際語境,以幽默風趣的語言風格高頻出現在網絡交際中。
關鍵詞:網絡流行語; 諧音; 語用
中圖分類號:H102? ? ? ?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 1006-3315(2021)2-176-003
隨著網絡技術的革新發展,網絡流行語以社交媒體為載體沖擊著傳統交際語言,憑借簡潔性和娛樂性等特點迅速成為日常溝通必不可少的交際資源。其中網絡諧音詞具有極高的使用頻率,2020年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發布的十大網絡流行語中收錄了網絡諧音詞“集美”,《咬文嚼字》近年發布的十大流行語中有四年涉及網絡諧音現象。然而現有的相關研究對其構成方式分析較為宏觀,缺乏對生成機制與傳播動因的深入探討。有鑒于此,本研究借鑒自主-依存框架和順應論,考察其構成方式、生成機制與傳播動因,以期深化對網絡諧音詞的語用解讀,為社會語言學和網絡語言學提供有益補充。
一、網絡交際中的諧音現象
諧音是一種利用同音或近音漢字代替原字以增強表達效果的修辭方法,在漢語辭格中占據重要地位。
相比于傳統諧音,網絡諧音詞迎合年輕網民崇尚個性的心理,營造了幽默輕松的交際氛圍。崔容[1]和周軒冰[2]等學者將網絡諧音詞的構成方式分為字母式、漢字式、數字式以及混合式。陳世華[3]結合相關語料認為其使用滿足了交際者宣泄情感等需求,同時也受到客觀因素的制約。
總體來看,傳統諧音與網絡諧音具有一定的相似之處。現有研究對網絡諧音缺少理論層面的深入探討。本文將結合自主-依存框架和順應論等理論成果深入解釋其生成機制與傳播動因。
二、網絡諧音詞的構成方式
(一)漢字諧音詞
1.普通話諧音。用音近或音同的漢字替換已有詞匯中的漢字是網絡諧音詞中極為常見的構詞方式。此諧音多由拼音輸入法所致,不受地域方言因素的影響。
以2010年十大網絡流行語“神馬都是浮云”為例,一則帖子的女主“小月月”以匪夷所思的言行引得網友評論“看過小月月,神馬都是浮云”。由于拼音輸入法不能準確劃分音節,“什么啊”被識別成了“神馬”。這一烏龍不僅使表達更加詼諧,更體現了當下網民的生活態度。“神馬”和“浮云”的搭配傳達出的超然境界使其迅速成為時下最流行的句式。
2.方言諧音。方言是語言的地方變體,以文字形式在網絡虛擬空間傳播時,深受其余方言區網民的喜愛。
在聲母變化的方言中,福建人常常不能分清/f/和/h/的發音,因而出現“傻fufu”(傻乎乎)、“小fafa”(小花花)等網絡熱詞;湖南人經常混淆/n/和/l/的發音,如“菇涼”(姑娘)、“辣么”(那么)等。在韻母變化的方言中,吳方言不能分清單、復韻母,如“帥鍋”(帥哥)、小jiojio(小腳腳)。方言諧音使網絡語言在虛擬空間中具有了鄉土氣息,增強了其或可愛或幽默或親切的表達效果。
(二)字母諧音詞
1.英英替換。英英替換是用字母替代發音相同或相近的音節的構成方式,多源于西方網絡空間。由于英語中不存在音調,同音現象不突出,因此這一形式較其它網絡諧音詞并不流行,如IC(I see)、RUOK(Are you ok)等。雖然此形式在網絡交際中愈加少見,卻體現了當下互聯互通的全球語言體系,以及國際主導語言的影響力。
2.英漢替換。改革開放以來,許多網友用英文字母替換發音相近的中文,創造出獨特詼諧的網絡流行語。例如,E網情深(一往情深)中“E網”利用諧音替換“一往”,使其在表意上既能表達本義,還增添了“網絡空間中的愛情”這層含義,通過雙關使表述更加幽默,展現了漢英語言相互交融的良好風貌。
3.漢英替換。中文替換發音相同或相似的英文又稱音譯。這一構成方式已逐漸式微,具有通俗簡潔、流行長久、影響廣泛的特點[4]。例如,“狗帶”(go die)、“粉絲”(fans)等詞憑借趣味性和娛樂性被廣泛使用于網絡。其中“粉絲”來源于“fans”,即明星的崇拜者。在其本土化的過程中,由于無法用漢語精確記錄原詞的語音,“粉絲”通過近似音位的替代與增加對“fans”進行了語音改造。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在語音上“粉絲”保持了復數標記,卻仍然要用“們”來表示復數,例如“粉絲們”[5]。
(三)數字諧音詞
1.數字組合。數字網絡諧音詞在不同場合表意未必相同。網絡聊天結束時的“88”可理解為“拜拜”的諧音,作為稱呼語時,“88”又可以是“爸爸”的諧音。相比于發送“拜拜”和“爸爸”,“88”不僅能夠簡潔地用同一數字表達不同含義,更拉近了說話者之間的情感距離,為說話方增添了俏皮與生動。
2.數字漢字組合。數字也經常夾雜漢字,不影響表意的同時,又能凸顯特定語氣。如“5語”(無語)一詞,相比直接通俗地發送原詞,數字和漢字結合形成的反差加強了原本的無奈和尷尬,彰顯了當代網民追求個性的反叛心理。“喝9”(喝酒)中的“9”和“酒”同音,網民出于某種心理,渴望使其表述更加模糊,數字替換使表達更加隱晦含蓄,滿足了人們的交際意圖。
3.數字字母組合。數字和字母的組合在網絡交際中同樣常見。在語音上,數字和字母結合的詞語可替換發音相近的英文單詞。例如,3Q(thank you)利用其相似的發音,體現了網絡諧音的簡潔時效。此外,數字和字母的組合在讀音上也可替換漢語發音。例如,“B4”(鄙視)通過字母與數字和漢字間語音的對應,簡化了繁瑣的中文打字過程,凸顯網絡交流的快捷與個性。
三、網絡諧音詞的生成機制
(一)自主-依存框架
認知語言學家Langacker[6]將“自主成分”定義為“一個自在的結構,它的呈現不以另一個結構的存在為預設”,而“依存成分”的呈現則要“以另一個成分的存在作為預設”。徐盛桓[7]基于心理模型的常規推理,進一步建構了研究話語生成的自主-依存分析框架。他認為,大腦中想要表述的內容為隱性表述,作為自主成分;話語表達出來的內容為顯性表述,依附于前者。二者構成了自主-依存的聯結:自主成分在交際意向性的制約與相鄰/相似關系的作用下推衍出依存成分,依存成分原則上也可以反溯自主成分。其中,推衍的機制是拈連,拈連的過程依靠自主成分和依存成分的相似/相鄰關系。依據徐盛桓[8]對語用推理的認知研究也可推理出其反過程,結合格式塔心理學的完型趨向律不難發現,人類對語言總盡可能感知成一個“好”的“完型”,使受話人總能依據相似或相鄰事物傾向于成為一個整體的原則對顯性表述進行補足和闡釋,使之成為相對完備的表達,即推理出其隱性表述。
(二)自主-依存框架下網絡諧音詞的生成機制解讀
在使用網絡諧音詞時,說話人想表達的原詞是自主成分,推演出的顯性表述(即網絡諧音詞)依附于它,兩者構成自主-依存聯結。在諷刺、調侃等交際意向性的制約下,諧音仿擬建立通感、通知,使自主成分的意向內容拈連到依存成分上。經過多次上述認知推理過程,再根據最佳關聯性原則,選擇最相關的諧音詞,建立起空間知覺、時間知覺等聯系。同樣,網絡諧音詞也可反溯原詞。網絡諧音詞不具有相對完備的表達,當人們看到一網絡諧音詞時,能夠通過語音上的相似/相鄰對其向一個完整的表述進行加工和補充,而越是被感知語音或其他特征相似的事物越有可能被識解成一個整體,最終補足其意向內容。該諧音詞在網絡空間得到廣泛傳播,最終流行于網絡。
A:你從重慶回來啦!那邊的火鍋怎么樣?
B:還闊以!
上述對話中,B想表達的原意即自主成分是重慶的火鍋好吃。由于二者的關系使B受到營造輕松氛圍的交際意向的制約,通過語音的相似/相鄰產生多次認知推理,可推衍出“還闊以(還可以)”、“8錯8錯(不錯不錯)”等多個依存成分。這些依存成分都能滿足交際意向,但“還闊以”出自西南方言,正好符合說話人剛從重慶回來這一身份,結合聽覺通感建立起了空間知覺的聯系,比其它詞更符合語境。
四、網絡諧音詞的傳播動因
高文梅[9]等學者從模因論視角探究網絡流行語的傳播,認為網絡語言成為流行語需經過語言模因傳播的四個階段。本文以順應論[10]的視角從心理世界、物理世界和社交世界的層面進一步解讀網絡諧音詞的傳播動因。
(一)對心理世界的順應
心理世界主要涉及交際者的心理狀態,包括個性、情感、觀念、信仰、欲望、愿望、動機、意向等[10]。
1.標新立異。伴隨后現代主義思潮涌起,年輕人渴望創造新興詞匯以打破傳統規范語言的枷鎖。網絡諧音詞的傳播恰好順應了其標新立異的心理。以520(我愛你)為例,相比發送文字的直白老土,網民日益崇尚創造獨特的符號來彰顯個性。數字諧音則順應了這一反對陳腐的意識,并使交際增添了神秘感。
2.追求時效。隨著碎片化時代的到來,新一代網民在生活壓力下更追求簡潔迅速的網絡環境以得到片刻的精神享受。字母及數字諧音正順應了這一追求時效的心理。IC(I see)、3Q(Thank you)等諧音詞相比于完整地輸入字母與空格或是用拼音輸入法經過復雜的打字擇字過程,憑借簡略的形式更能滿足經濟省時的交際需求。
3.表達情緒。網絡空間的匿名性使交際更加平等自由,網民打破了身份地位的束縛,體現了挑戰權威的反叛意識和通過表達化解壓力的自我認同[11]。網絡諧音詞順應了網民表達態度、宣泄情感的心理,如叫獸(教授)、磚家(專家)、足球(足囚)等諧音詞體現了網民對不負責任的教授、專家的諷刺和對中國男足成績的不滿。網絡語言具有雙重情緒基因。諧音使其具有娛樂幽默的表層情緒,而人們對現實的評價作為深層情緒,是網絡語言的真正意圖,在諧音的掩蓋下得以廣泛傳播[12]。
(二)對物理世界的順應
對物理世界的順應主要包括對時空因素的順應[10]。
1.時間。不論是現實還是網絡,說話人在交際時都順應了某個時間。傳統諧音中,新春時倒掛的福字寓意福到(倒)了的美好祝愿,打碎碗碟時說句“歲歲(碎碎)平安”似乎就能逢兇化吉。網絡諧音詞的傳播也不例外。
A:明天考試,你復習資料都看完了嗎?
B:看完也背不完,時間太緊了,真是鴨梨山大(壓力山大)。
以上對話中,鴨梨山大(壓力山大)順應了即將考試這一時間點,此諧音既突出了因備考時間有限而煩悶的情緒,又表現出面對緊迫的時間而顯露的自我調侃。相比于發送原詞,這一諧音進一步順應了交際語境。
2.空間。網絡諧音詞的傳播順應了網絡空間的非正式性與虛擬性。一方面,相比熟人之間面對面交際,網絡虛擬空間中的語言使用總體風格更加非正式。另一方面,陌生人間交際的匿名性打破了身份地位的約束,使語言運用更加自由、多元。其次,網絡交際對文字的依賴程度更大。相比直接聽到諧音詞,文字更能突顯諧音詞和原詞的聯系,增強諧音的表達效果。此外,網絡空間的傳播力度也極大促進了其高頻使用。
(三)對社交世界的順應
對社交世界的順應主要指社交世界包括使用語言需要做出順應的各種社會因素,如社會場合或機構、社會角色、社交距離和權勢關系等[10]。
1.文化。在傳統社會,人們經常會在語言上回避禁忌話題。例如劉秀稱帝時,為避諱帝王之名,“秀才”被改稱為“茂才”。當代網絡諧音詞也延續了對避諱文化的順應。當原詞過于粗鄙,以致可能造成誤會或被屏蔽時,諧音詞可弱化說話人的語氣并被完整表達。
A:連這點事都做不好,我果然是個five(廢物)。
B:COW(靠),你比我做得好多了!
上述對話中,由于直接發送“廢物”會加重甚至可能曲解原本想表達的語氣,為避免粗鄙的表達和交際上的誤會,用“five”代替“廢物”,在語音上既能傳遞原詞,又能運用英文諧音傳達出說話人只是想開玩笑的意圖。而B用“COW”代替“靠”,一可回避粗俗文字,二能完整表達語氣的強烈。
2.政策。改革開放以來,漢語與其它語種間的交融日益密切。外語直譯而成的網絡諧音詞受到了網民的青睞。例如,“歐巴”“大丈夫”等諧音詞順應了中國對其他亞洲語言的接納以及國民關系的提升。此外,網絡諧音詞的廣泛普及一定程度上也順應了國家教育領域的改革與發展。調查顯示,民眾對流行語的知曉度主要取決于學歷因素:學歷越高,知曉度也越高[13]。例如“duck不必”(大可不必)等中英結合的網絡諧音詞反映了網民整體英語水平的提高。
本文聚焦網絡諧音詞,借鑒“自主-依存框架”和順應論等理論成果,考察了網絡諧音現象的構成方式、生成機制與傳播動因。研究發現,網絡諧音詞受地域方言和語言全球化等因素影響,可分成漢字諧音、字母諧音和數字諧音三種構成方式。其生成源于認知主體想表述的自主成分,在交際意向性的制約下,通過語音相近或相同推演出依存成分。網絡諧音詞因順應了心理世界、物理世界與社交世界等交際語境得以廣泛傳播,推動了網絡語言的演變和普及,憑借其詼諧的效果,成為網絡交際中必不可少的語言形式。在語言多元化發展的今天,網絡諧音詞反映了當下網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取向,體現了網絡社會語用和諧的精神風貌。
基金項目:本文系2020年度嘉興學院大學生科研訓練計劃(SRT)項目研究成果(CD8517203001)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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