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蓉
作者東東槍在開場白里寫道:“這是一本蕪雜的書,說的是一些蕪雜的人。他們生活在一個蕪雜的時代,過著蕪雜的生活,于是就活出了一些蕪雜的故事。這些故事與這些人一樣,本該被忘記,也終將被忘記……”“蕪雜”聽上去似乎不是一個好詞,然而蕪雜正是生活的本相,我至今也沒聽說過誰的人生是條理分明的。
東東槍在開場白里還提到了一條魚,這條魚來自他書里的故事一個死了很久的男人,有一天突然回家來看守寡的妻子,手里提著兩條魚。這本書的封面上畫的也是一條水墨的魚,黑乎乎的背脊,大大的魚眼給人一種空茫之感。這幅畫是畫家李老十的作品。這條頗有古意的魚給《六里莊遺事》當封面插畫真是點睛。
書里的第一則故事就引人發笑。高老太太死了,大家卻仍見到她打水砍樹。人家問她你都死了還打水砍樹干什么,她通常不回應。但有時也回答:“樂意,管得著嗎?”眾人發現每次老高太太揮刀砍樹,樹都會搖一搖,好像要倒的樣子,實際上并沒有。大家問樹,樹說:“嗐,反正也是閑著,逗她高興唄。”如此諧謔的口吻,讓死亡的陰冷之氣化為烏有。
六里莊的故事都不長,幾乎都是寥寥數百字,最長的也就一兩千字,點到即止。讀著像聽老街坊的陳年舊事。六里莊的村民耕田、學藝、養家、偷情、逃難;閑來也寫詩、唱歌,聊八卦;禪師凡心未了,算命的其實未曾勘破天機。這些人名叫沈三變、劉美麗、馮有道、楊溫柔、周如麻、李有鬼……這些志怪玄幻,又讓我疑心自己是在讀《聊齋志異》或《古今譚概》。楊溫柔去看望過的那只“昏睡不醒,鼾聲如雷,涎沫腥穢”的老猿,分明出自《山海經》,據說它是被大禹鎖在龜山之下。東東槍好奇它被囚禁之后過著怎樣的日子,還讓楊溫柔給它帶了美味的花糕。對一只早就掉落在歷史縫隙里的獸尚且如此,東東槍的心腸真是柔軟。《六里莊遺事》意在打撈那些已被遺忘或者終將被遺忘的故事,雖然被忘記是大多數人必然的命運。
《六里莊遺事》稱不上是嚴格意義上的小說,很多內容倒像是小說的邊角余料,或者說是閑筆。“閑筆”一詞最早出自金圣嘆之口,金圣嘆說“閑筆”能“向閑處設色”,這也是《六里莊遺事》的好處。這些閑處里自有人生的深意。有一則故事寫桃花,長安城里的桃花一開就是三年,征人遠戍,歸來聽說桃花已落了五次。“那人不信,低頭看著自己垂至胸前的長髯,也就信了。”這已經是春秋筆法了。寫金道士在酒樓偶遇綠衣少年的那一篇極美,灑脫少年“衣衫招搖,馬快人輕”,臨走時說了一句:“哥,謝你當年埋我。”道士才恍然大悟。當年弟弟夭亡,按照當地風俗,亡嬰不能入土,只能拋至河灘枯草之中。可他不忍,天沒亮就悄悄跑到河灘上,找到已經結冰的弟弟,刨了個坑將他埋在樹下。這不可能的相遇,被閑閑的一筆勾勒出惻隱之心美麗的金邊。
東東槍說他的故事就是提在手上的兩條魚,那真是穿越時空的一份厚禮。六里莊雖然子虛烏有,但那些故事里常有普通人的身影。也正是因為虛無,所以才無處不在,讓人讀罷大笑、心酸,或者只是一怔。從這本書里,我們打撈到的不僅是別人的故事,也是自家記憶的殘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