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物深情

張君燕

換季時節，整理衣柜，把過季的衣物收起來，一些舊的、不喜歡的便“斷舍離”，好給新添的成員騰出空間。大刀闊斧地淘汰了一些之后，有一件舊衣裳卻不舍得動。

這是一件紅色的上衣，2007年買的。當年買它的時候，剛好遇見一個朋友異性朋友，互有好感，但從未明確表示過什么，姑且只能說是“朋友”。朋友直夸衣服好看，并要替我付錢買下。他夸張的反應讓我有些意外：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而已，有那么好看嗎？“衣服好看，是因為你穿上才好看。”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紅了臉，表情卻很認真。他把衣服塞到我手里，找了個借口匆忙離開。

后來，他變成了我的愛人，我們已經攜手走過了十來年的婚姻生活。這件衣服依舊合身，我卻不禁感嘆不復當年青春洋溢的感覺。“不，還是那么好看，和當年一樣美。”他的表情里沒有了羞澀，卻仍然無比認真。

我把這件衣服仔細熨燙好，小心翼翼地掛回衣柜。當然，我可能不會經常穿，甚至一年也穿不了幾次。但每次看到它，都仿佛看到了過去的時光。它掛在衣柜里，見證著最初的悸動，延續著那一刻的美好。一件舊物，就像一本書，里面珍藏了太多太多的故事，這是其他任何物品都無法替代的。

年輕時，對“舊”這個字眼莫名反感，與之相連的大概也是“老舊”“破舊”之類的詞匯。哪有新鮮的事物美好動人？簇新的東西才足夠美好，足夠吸引人啊。剛剛晉升為母親的時候，對懷里的小人兒怎么愛都愛不夠，只想給他買各種簇新的物品。然而，小人兒卻似乎不太適應，像要破繭般不斷掙動，下巴、屁股都蹭得通紅。后來，換上一位姐姐拿來的舊衣，小人兒好像頓時得到了解脫。姐姐笑著說：“舊衣經過不斷揉洗，變得更貼合、柔軟，穿上自然舒服。”

還是這位姐姐，有次去她家做客，年輕人喜好熱鬧，一時興起叫來了一大群人。姐姐微笑著，熱情招待。喝茶時，姐姐特意從柜子里拿出嶄新的杯子給大家用，遞給我的卻是一個舊杯子。當時有些詫異，卻也并未多言。直到人散后，姐姐收拾了屋子，然后用給我的那個杯子倒了水喝，我才知道，那個杯子竟是姐姐日常用的。如此不避嫌，應是把我當做自己人了吧。包括自家孩子的舊衣物，姐姐也是一向不會輕易送人的既怕對方嫌棄，自己也有忌諱。

《紅樓夢》讀到第三十四回，有一個頗有意思的情節：寶玉挨了打，躺在床上無法起身，又擔心黛玉過于傷心，于是托晴雯去探望，并捎給了她兩塊舊手帕。寶玉對晴雯說：“你放心，他自然知道。”一開始，黛玉以為是稀罕物，當即謝絕，當她得知“不是新的，就是家常舊的”時，“方大悟過來”，連忙收下了手帕。黛玉悟到了什么？書里沒有明說。但細細想來，這方舊帕子是寶玉用著的，上面必裹著寶玉素日的溫度與關懷，一方素帕寄相思，握著手帕，便猶如斯人在側。這恐怕是最好的安慰和陪伴了。

白居易在《長恨歌》里說：惟將舊物表深情。舊物里蘊藏著逝去的時光、難忘的回憶、光陰里的柔情與歲月里的沉淀。舊物越舊，便越具深情，值得被好好珍藏。如若收到別人送來的舊物，無論對施者，還是受者，其實都是一種莫大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