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航

沈昌文,著名出版人、文化學者,1951年開始從事編輯工作,在他半個多世紀的編輯生涯中,策劃出版了《情愛論》《寬容》《第三次浪潮》《隨想錄》《蔡志忠漫畫》《金庸選集》《新世紀萬有文庫》等中外文化、文學著作,引發(fā)廣泛影響。其主編的知名雜志《讀書》,被譽為中國圖書界的典范,延續(xù)了一代人的精神追求和文化夢想。近日,這位出版界的泰斗級人物因病去世,享年90歲。
●小伙計出身的文化人
沈昌文1931年出生于上海一個普通家庭,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因病去世,母親靠做傭工維持一家生計。因為不忍心母親受苦,14歲的沈昌文從初中輟學,半工半讀考上了上海私立民治新聞專科學校,靠在銀樓當伙計來維系學費,但最終還是斷糧肄業(yè)。后來趕上人民出版社招聘,由于招聘條件對學歷、專業(yè)有限制,沈昌文無奈偽造了一封《學習報》社的介紹信,化身記者參加應(yīng)聘,結(jié)果考上了校對員,從此開始了編輯生涯。
初到編輯部時,主管領(lǐng)導(dǎo)曾告訴他,要和作者推心置腹地聊天,最重要的是要放下身段。這一點在沈昌文后來的為人處世中始終有所體現(xiàn):“把一個思想評論雜志長期堅持下來,讀者越來越多,靠的無非是認識到自己的局限和無能。”在以后的工作、生活中,沈昌文從不自稱知識分子,也毫不避諱自己銀樓伙計的出身。這反而讓沈昌文深諳社會運行之道,時刻把自己放空、放低,進而海納百川。
● “三無掌柜”
有趣的是,后來的《讀書》編輯部承襲了沈昌文的風格。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編輯部除沈昌文任主編之外,由三位女編輯共挑大梁。而三位女編輯在進入編輯部之前,一位是油漆工,一位是工農(nóng)兵大學生,還有一位則是卡車司機。四個人,一半沒受過系統(tǒng)、正規(guī)的高等教育,一半根本就是勉勉強強的中學畢業(yè)。沈昌文笑稱自己是“三無掌柜”:無能、無為、無我。“說起來大家都挺傷心,但卻因此而少了點束縛,多了點跑野馬的不羈之氣;又因此而逐漸形成一種獨特的思維方式,也算是不幸之幸。”曾任《讀書》雜志編輯的趙麗雅這樣回憶當年的編輯部。
在這種不羈之氣的助推下,1986年至1995年沈昌文任三聯(lián)書店總經(jīng)理十年間,相繼推出西方經(jīng)典著作《情愛論》《寬容》《第三次浪潮》,推出巴金的《隨想錄》、楊絳的《洗澡》《干校六記》《我們仨》,推出蔡志忠漫畫、金庸著作,在社會上引起極大反響。
他主持下的《讀書》雜志,同樣被認為是“觀念最開放、思想最活躍”的刊物,它主張廣開言路、兼收并蓄,匯集了科學、人文、社科等多個領(lǐng)域的學者,先后開設(shè)了馮亦代的“西書拾錦”、王佐良的“讀詩隨筆”、樊綱的“現(xiàn)代經(jīng)濟學讀書札記”等多個兼具文學性、思想性的專欄。在他的主持下,《讀書》形成了既不乏對學術(shù)文化界的前沿思考,又堅持大眾化的輕松活潑的獨特風格。
作家王蒙為沈昌文《閣樓人語》一書所作的序言《有無之間》特意提到了這項特質(zhì):出版人只有進入兼收并蓄的“無”的狀態(tài),即無先入為主、無偏見、無過分的派別傾向,無太厲害的排他性,無過熱的趁機提升自己的動機,才能真正團結(jié)住各不相同的作者。而這,正是沈昌文的獨特魅力所在。
●三聯(lián)掃地僧
1996年從三聯(lián)書店總經(jīng)理兼《讀書》雜志主編任上退休之后,沈昌文并沒有閑下來。1998年,他與“三結(jié)義”的兩位“義弟”陸灝、俞曉群創(chuàng)辦了《萬象》雜志,同時又先后擔任多家出版機構(gòu)的顧問,期間策劃出版了《新世紀萬有文庫》《書趣文叢》《呂叔湘全集》等產(chǎn)生重大影響的系列圖書。工作之余,他隔三差五還要跑一趟三聯(lián)書店,喝杯咖啡、復(fù)印文件、翻閱新書。
直到2017年,每逢月末最后一個周五——三聯(lián)書店傳統(tǒng)的“《讀書》服務(wù)日”——沈昌文還會背著自己的雙肩包到書店晃蕩一圈,滿臉帶笑。只有看到新書展臺布置不當,他才會板起面孔,親自擺放妥當。
學者江曉原記得,第一次見沈昌文,他對著在場的記者自我介紹:“我是三聯(lián)下崗職工沈昌文。” 隨后又加了一句,“我在三聯(lián)掃地。”這樣半真半假、亦莊亦諧的介紹實在符合沈昌文的風格。但在熟讀金庸的有心人聽來,這句話又別有洞天——《天龍八部》中就有一位在少林寺打掃藏經(jīng)閣的無名老僧,武藝高強卻從不外露,有大智慧卻無大架子。拿這位掃地僧自比,真是恰如其分。
從銀樓小學徒,到出版社校對員,再到出任三聯(lián)書店總經(jīng)理,執(zhí)掌《讀書》雜志,沈昌文的一生頗具傳奇色彩。在《書商的舊夢》一書里,他記錄了一個出版人“以文會友”辦雜志,“談情說愛”當編輯的歷歷往事,刻畫出一個為人做嫁衣而不計勞苦的出版人的生動形象。正如沈昌文對自己的評價一樣:“我這一生,就是在溫和地奮斗。”
《也無風雨也無晴》(節(jié)選)
在上海天天奔來走去,發(fā)現(xiàn)住處不遠有一家“民治新聞專科學校”,設(shè)有新聞電訊系,可以晚上上課。我想,還是設(shè)法去通訊社當報務(wù)員吧,于是立即報名應(yīng)試,想提高一下收報速度,再去考通訊社。想不到這一來,由此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
民治新聞專科學校創(chuàng)辦人是顧執(zhí)中先生,上海《新聞報》的名記者。這家學校在上海有很高的名望。可是我之所以報考,只不過想由此去做報務(wù)員。
于是天天準備應(yīng)考,想不到考取之后,校方告訴我,新聞電訊系不辦了,因為學生太少。教務(wù)處一位先生鼓勵我上別的系。我一看時間表,采訪系是晚上上課的,就進了這個系。從這以后,想不到由此不再去“嘀嗒嘀嗒”地敲電鍵,而是變成耍筆桿的了。
每天下午五點左右,從自己打工的商店里拖著疲乏的身軀出來,在馬路上買一塊點心,就去上學。如是,要到晚上九點來鐘才回去。盡管辛苦,我還是很快活——因為民治新聞專科學校給我打開了一個新的窗口,讓我看到與以前迥然不同的世界。
許多老師的課,我實在愛聽。例如,潘孑農(nóng)先生講電影時,一次舉美國電影Golden Boy(《千金之子》)為例。劇中Joe的父親舉著Joe的手,痛苦地講述拳擊如何毀了Joe的音樂天才。這一段警句,潘老師用英文朗誦,我聽了簡直畢生難忘。潘先生還常找學生去做臨時演員,我最愿意參加。一次是演排隊擠著買黃金的群眾。在擁擠不堪的人堆中奮斗了好一陣,弄得一身汗。最后電影廠賞我吃一碗陽春面回家。又如許杰教授,他在學界也可算名人了。他講中國現(xiàn)代文學,我在這方面毫無基礎(chǔ),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愛聽。這些,都吸引我這個缺“文”少“化”的窮孩子進入文化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