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風箏

肖勝林

記憶里，每到冬天，老家院子里便會有一大垛蘆葦，那么大的一垛，幾乎占了半個院子。這是父親在大雪節氣前，一鐮一鐮，從河塘溝渠釤割來的。然后，從冬歷春，父親在院子里，梳理這些蘆葦。長條凳上綁縛了釘耙，父親一把一把地梳理著蘆葦。父親梳理得仔細，抓一把在手，直腰抖動，抖去碎葉，然后弓腰梳理，蘆葦的雜葉經過釘耙，簌簌落下。一把蘆葦，多次梳理后，蘆葦稈兒變得光潔明亮。

梳理好的蘆葦打成捆，重新碼成垛，等三四月，有人趕了馬車來，收購。很長一段日子里，賣蘆葦所得，是家里主要的經濟來源之一。

那年春，長辮子的語文老師教我們背古詩：“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兒童放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又布置一項作業，要我們扎一個風箏，并放飛，說下一周的作文便是《放風箏》。

正是乍暖還寒時候，我放學回家，夕陽的余暉里，父親依舊穿著青灰的棉襖，正在梳理著蘆葦。葦絮飄飄搖搖，掛上樹梢，掛在門楣上。

我在父親身邊站下，說著老師的作業。父親停了手中的活兒，直了腰，想一下，說不難，我們可以做八卦風箏。

晚飯后，勞累了一天的父親，要為我做一只風箏了。父親先是出去了一趟，回家時，手里多了幾片竹篾，幾張報紙。父親很高興，說想著某處有竹篾的，去了，果然有。又說村里赤腳醫生大方，報紙舍得給。

那晚，在略顯昏暗的燈光下，父親和我仔細地削竹條，做骨架，還用墻角的破鍋熬了糨糊，骨架上糊好報紙。屋外安靜，有雞鳴聲在村子里響起。在我呵欠不斷的時候，父親系好了風箏線，拴好了風箏尾線。然后，很高興地說成了。

父親把做好的風箏掛在墻上，熄燈睡覺。我卻沒了睡意，聽著父親的鼾聲，聽著偶爾的犬吠聲、雞鳴聲，盼著天亮，好去放風箏。

第二天，正是周末。父親起早，仍然梳理著蘆葦。我拿了風箏，興奮地跑出院子。

那只簡易的八卦風箏，給了少年的我無盡的歡樂。風箏起起落落，起初并不能飛高，一次次起飛，又飄落，但阻止不了我滿心的歡喜。后來，風起來，風箏也飛起來。我牽著風箏線，迎風飛跑。跑累了，便站下，仰頭看風箏，天蔚藍，云潔白，風箏飄搖，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忘記了時間。直到饑腸轆轆，我才想到該回家了。

母親很有些責怪，說都過了晌了，耍野了。父親拍打了身上的葦絮，笑著說，跑得挺遠啊，都到了老臺田北了。我點頭說是，又問父親怎么知道的。

父親說，我手中的風箏告訴他的。又說，還是從付家洼向西又轉向北的呢，一路溝渠那么多！

忘記了那篇《放風箏》的作文如何寫的了，卻會一次次想起少年時牽著風箏在野外飛跑時的情景;也會一次次在腦海里呈現一個畫面：身上沾了葦絮的父親，手里拿著一大把蘆葦，極目遠眺，看那只飄成小不點兒的風箏。

父親知道，風箏穩妥地飛，他的兒子也在穩妥地跑呢。

漸長漸大，外地求學，參加工作，一路打拼，我總想達到自己夢想的高度。而在失意與落寞時，總會收到父親的關愛。在父親的心里，兒子永遠是他牽掛的風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