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簽里的春暖花開

孟祥菊

季末整理書柜，除塵之后，柜門敞開，任陽光縮著身子擠進來，驅散霉味。整理完這一切，習慣地取過書柜左上角的一個方木匣子，坐在沙發上欣賞起來。

匣子很小，梨木做的，已經褪了色。輕啟盒蓋，里面露出一沓用原漿紙繪成的花事書簽，略數了一下，整整24張。逐頁端看，每頁書簽的正中位置都畫著一朵時令的花卉，有春分的玉蘭，谷雨的紫藤，也有處暑的玉簪，冬至的臘梅等，它們按著時令順序，整齊地碼在一起。細瞧這些花卉圖案，張張都是好看的工筆畫，構圖簡約，線條清晰，花枝交錯，蓄滿生機。再看旁白處的配詩，皆來自古人的名句，圖文相配，個性豐滿，寓意深刻。

最令我心動的，是張貼在盒底處的一張黃棕色的字條，上面有幾行簡單的釋語：每種花與風之間，都有自己的約定;一番風來，一種花開;風有信，花不誤;歲歲如此，永不相負。字跡纖細工整，墨色很濃，暗含的香氣氤氳了素靜的紙簽。落款處的“坤鵬”兩字，用漂亮的行書寫就，狀如一只騰空的大鳥，正待振翅高翔。

看罷此處，臉上淺笑浮來，一段與18歲有關的青春往事，瞬間涌上心頭。我讀高二的那年春天，班里轉來一位跛腳男生，名叫李坤鵬，老師安排我倆坐同桌。李坤鵬性格內向，不善與人搭訕，文化課也很一般。那時的我是班里的學習委員，“好為人師”的緣故，總是利用課余時間為他補習數理化。作為答謝，他便將一些自制的小物件悄悄贈我，說是給我解悶。李坤鵬心靈手巧，美術功底扎實，一塊不起眼的原木，或一張普通的硬紙片，經他把玩后，都變成了靈動鮮活的鳥獸魚蟲，件件令我愛不釋手，我倆也由此變成一對談得來的朋友。

高考前夕，李坤鵬告訴我一件事，他是外縣區的借讀生，七月份要回到本地去參加高考，得知消息后，我莫名地難過起來，一連幾日竟無心思上課。臨別的那天早晨，他在校門口攔住我，趁人不備，將一沓手繪的花事書簽送我，說是留個念想。做完這一切，他疏朗地笑了一下，隨后轉身，以“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步態徑直離去。剎那間，面對那個走路時明顯右傾的背影，我心釋然。

時光荏苒，流年不再;春天又至，心事嫣然。我輕輕合上盛滿書簽的小木盒，起身將其放在書柜的頂端，只為一抬首，便可看得見。

記得一位哲人說過：塵世間的所有遇見，都是久別重逢。我與李坤鵬的重逢，被時光老人擱淺在那盒從未動用過的花事書簽中，如溜走的光陰，雖無相見。如今，每逢看見閑置在書柜里的那方書簽，我的眼前立時現出一片春暖花開的盛景，那種感覺，青澀透明，與風月無關，卻美到極致。

（編輯? 雪彤/圖 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