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 [組詩]

陳敏華

對未來歲月的想象

關燈。躺下。側身

他伸出右臂

五十年的習慣讓他保持著

同一條弧線

刻在如今的空枕頭上

黑夜被再一次擋在

身后。月光會跳過窗玻璃

躺進他的臂彎——模仿

十年前

她落葉般的身影

她，他，和四只小蟲

他看見她來到屋頂花園

畫畫，或看書

小圓蟲爬上她的書本

“金色的”，她用一個閃著光的形容詞

把它捉進日記

那個形容詞讓他的心也跳了跳

在56頁，她去拜訪樓頂的紫藤

蜘蛛俠從天而降

這個懷揣英雄夢想的家伙，沒有翅膀

借助蛛絲完成了空中芭蕾

“它也是紫藤花的客人”

她微笑著用線條留住這位朋友的舞蹈

聽聞她的慈悲

第181頁，一只飛蟲

選擇她的畫紙作為自己的墓地

透明膠被制成水晶棺木

超乎它生前的期望

她還為它配了一個精美的相框

“呀！”一線輕癢將他從書里喚醒

黑螞蟻正沿著膝蓋向上攀巖

圈起手指，對準這個冒失的家伙

突然——他，停下來

收起手指，并

慢慢、慢慢地，伸直了自己的腿

墻

昨夜，我又夢見了父親

跟生前最后的日子一樣

他坐在暗處

沉默地看著我

看我砌墻。就像一個

熟練的泥瓦匠，我把紅磚砌得

整整齊齊，如同父親被疾病修剪的目光

我在墻體抹一層水泥

讓它接近父親目光的顏色

最后，我用刷子

把那目光刷進墻里

黑暗中，像雪一樣白

父親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走開

留一把空洞的椅子在暗光里

我倚著白墻

久違的踏實讓我終于忍不住哭泣

畫水，抑或對一瓶水的解構

想象一雙眼

像X光透視肉身

它洞穿所有的時間迷霧

想象一張嘴

快速地翕合，飛沫里的十萬精兵

在看不見的空間廝殺

想象一雙手

與虛空比畫，用神的力量驅使萬物

最后，遵照神的旨意

一朵鵝黃云碎裂成花瓣

帶著塵世俗愿

落入水瓶

現在，它擺脫了水的意義

擺脫H2O化學式的規定

古老的神秘正醞釀著新的神跡

一瓶水站在一本《詩歌世界》之上

神情肅然。那些碎裂花瓣

在水底潛游

她將看到世界的封面——在慢鏡頭下

那些模糊的光影。看到光影之下

詩歌像沉睡的種子被神喚醒

神的世界正在下沉

向著迷離的那部分

向著詩歌生長的那部分

誤 入

我跟細雨同時到達

庭院的黃昏

靜謐是黃昏收藏的鏡子

坦然接納著萬物

沒有風，一只貓從暗處躥出

又躲進另一朵陰影

光線被驚醒，翻個身

又沉沉睡下

四條龍在飛檐，鳳凰在窗欞間

它們在一個動作里度過幾百年

二樓的戲臺還在，烏木板和深紅圓柱里

藏著的絲弦鼓樂卻早已凋落

一粒冒失的鳥鳴掉入院井

濺起一兩滴回音

細雨和我不由放輕腳步

像個誤入者，小心地繞過那個熟睡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