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紅：記錄“發生”，不忘“發聲”　二十二島主

事在人為

2020年5月，《世間有她》總出品人兼總制片人董文潔找到李少紅，邀請她擔任影片的聯合導演，當時李少紅正在做電視劇《大宋宮詞》的后期，她們在工作室旁的咖啡廳找了一個通風的地方聊起這個項目。在這之前二人并沒有見過面，因為都戴著口罩，甚至互相都沒看清楚彼此的樣貌，但很快就談成了合作的意向。

疫情時困居家中的李少紅難得地有了大把的時間陪伴自己的丈夫與女兒，回歸到妻子與母親的身份;同時她也意識到，創作者們有責任記錄下這個時代發生的變化：疫情讓家庭成為社會的核心，每個人都重新認識了自己，認識了彼此。特別是家庭中的女性，因為她們聯結著上面的老人、下面的孩子，還有夫妻之間的關系。從女性視角回望2020，將會是非常有價值的角度。

“我們之前不管自覺還是不自覺地進行女性創作，全是在自我狀態下表達。但是這次拍《世間有她》，是把這個命題公開化，可以讓更多的人參與到討論之中，這是我最看重的，這種語境就使得女性思考慢慢變成一個正式的創作主題，完全不像在過去的那種男性凝視下。成為公共話題之后，包括對性別、婚姻、家庭的認識，我們都可以進行討論，我想這是《世間有她》和傳統意義上的女性電影相比最大的創新之處。”李少紅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里放著光。李少紅執導的部分于2020年8月開機，由于要配合防疫政策，拍攝過程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一些需要配合的外景如醫院、小區、街道等都還沒有完全開放，劇組需要爭分奪秒來完成。即使經驗再豐富，在疫情環境下拍電影也是人生頭一遭，這對“完美主義者”李少紅來說是不小的考驗，既是實踐上的，也是心理上的。雖有波折，但最后各個場景都還是按照李少紅預想中的樣子完成了。

在疫情當中搞創作，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過最終大家齊心協力做成了這件事，也不由得讓李少紅慨嘆：“事在人為確實是不變的真理。”

家的重量

這一次，李少紅依然請來了自己的“孩子”周迅出任女主角。

接到“恩師”的邀請，周迅二話沒說，以最快的速度投入到《世間有她》的拍攝當中，并把自己欣賞的演員白客推薦給了李少紅，希望他來出演影片中自己的丈夫。這樣的上心與配合，讓李少紅欣慰不已。

更令李少紅感到欣喜的是，在合作的過程中，她發現周迅還是一如既往保持著對角色的理解和分析。周迅經常會主動找到李少紅，跟她討論自己對于角色的解讀是否正確，這是從《大明宮詞》時二人就建立起來的默契，周迅一直沿用至今。比如，電影中周迅飾演的角色被病毒感染，呼吸困難應該是什么樣的感受？她并不會簡單喘著比劃兩下就作罷，而是通過不斷地討論和排練，反復揣摩在最絕望狀態下人物的生理與心理反應，這正是李少紅所說的“基本功”。

白客飾演的“媽寶男”和許娣飾演的“傳統婆婆”，也都是生活中普通人的寫照。在創作風格上，李少紅堅持用現實和接地氣的方式來進行表達。“我希望能夠觸及到更多人在特殊時期真實的心理感受，要是沒有這段經歷可能很多人永遠不會發現，我們其實都是在為別人活著，尤其是女人，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該怎么活。電影中媳婦對婆婆說，‘你是不是更應該關心一下你自己？婆婆卻覺得很奇怪，‘為什么要關心我？我死活無所謂，我兒子跟我孫子才是最重要的，他們沒有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這是一個普通女人最真實的反應，而疫情的到來終將改變這一切，所以我的這個故事也是婆媳這兩個女人彼此發現自我、彼此照耀的過程。”

疫情還沒有完全結束，人類仍生活在災難之中，家庭作為這個社會最小也是最重要的單元，這當中的離合悲歡，是人性最直觀的體現。對于這一點，李少紅同樣有著自己的思考。除了為女性發聲，她還希望通過這部作品讓更多人意識到家庭的重要性。

在電影中有這樣一場戲，當白客飾演的丈夫得知他可能要失去這兩個女人的時候，他一下子就爆發了，妻子詫異地看著眼前的丈夫，不知道該安慰還是悲痛，她突然發現這個平時活在母親與妻子庇蔭下的男人，心底原來有著這樣深沉的情感。只是當要失去的時候，這個男人才會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沒有好好做過一個丈夫，也沒好好做過一個父親。

拍攝這場戲時，李少紅看著監視器中演員的表現，想起這半年來身邊經歷的種種，不由得也紅了眼眶。三十年的創作生涯，她的作品中不知呈現過多少離合悲歡，但從未有一幕像這般如此令她觸動，只因為電影中所發生的一切，和她，和你我，和這地球上的每個人都息息相關。

堅定之路

年輕時的李少紅曾經準備去考醫學院，為了保險起見，又報了藝術院校，沒想到意外被錄取，從此改變了她的人生。有時候靜下來想想，李少紅覺得如果自己當年走上從醫之路，可能也會做得不錯，因為導演和醫生都是研究人的藝術，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二者有共通之處。

但生活沒有如果，李少紅最終成了一名導演，而且是一名“干得還不錯”的導演。

這兩年李少紅獲得了不少獎項上的認可，比如第四屆澳門國際影展的終身成就獎，以及中國導演協會頒發的杰出貢獻獎。她笑著說，感覺自己還年輕，就突然被“終身成就”了。當然，她心里清楚，這是同行與觀眾對自己這些年來堅持創作的鼓勵與認可。

不過在她的獲獎報道里，永遠免不了被打上“女導演”的標簽，就像去年許鞍華導演獲得威尼斯電影節的終身成就獎，仍然在字眼間可以看到有人在強化“女導演”的身份。關于女性電影人的生存現狀與困境，李少紅這幾年談得太多，幾乎每次采訪都會被問到類似的問題，但她并不厭煩，因為她知道，在當下的中國乃至世界電影工業體系內，女性還需要獲得更多的尊重，她不希望錯過任何一次能為女性發聲的機會。

她說：“我作為一名女性電影工作者，其實一直覺得女性在創作上有很大的優勢。就因為身邊的偏見太多，對職場女性要求嚴格，也使得她們比較堅強，比較有耐力。我所接觸的多數從事這個職業的女導演，都是特別吃苦耐勞的，不嬌氣。女性既然干了這個職業，就要忘記和克服所有女性身上的弱點，能挺下來都不容易，所以每一位女性電影人都值得尊重。”

不僅要說，還得要做，未來還有很多可能。接下來李少紅不僅希望扶持和幫助更多的女性影人，還要在創作上身體力行。雖然有很多的項目找上來或在籌備中，但在李少紅的心里已經有了優先級：只要是與女性相關的，能夠展現女性生活和心理的，她都會優先進行創作。

李少紅很堅定，也很自信。“以前別人都來跟我說，不要拍得太女性了，一定要加強商業性，因為這二者是對立的。但現在不同，有人會專門來跟你講，這有個女性相關的作品很適合你。我相信，屬于女性電影人最好的時代正在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