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行紀 [組詩]

小北

儺 面

掛了一幅儺面。青面獠牙

我們在談到人世溫柔的時候

都看了一眼它

驅鬼除瘟的神，面善不得

但我懂它，懂它多愁善感的一面

它只能用一張兇惡的臉堅強自己

它的世界，要面對諸多的鬼

刻它的李家老人，81歲了，有人說他雕刻的

儺面

越來越不像

越來越像老人自己

在墨戎

再高的樓房，也沒有高過山頂的墳

低處，留給了他們

還有流水

帶動巨大的石碾

在古丈，墨戎

一些人間凹陷處

我們需爬上五樓，或更高的寨子

去看一列火車經過

一個女孩身上，掛滿銀器，叮叮當當

她從叢林而來

茶峒的白塔

躺著看天

白塔是一口千年古井

事實上，我無意顛倒上下

我只是覺得它累，有時候高舉

比深陷

要累得多

我起身。如同塔的靈魂

這世間，已有很多空白的軀殼，被過往的人們

留在了某座山上

在芷江受降紀念坊前

五只白鴿

停在“人民的勝利”幾個大字前

像五個大字

細雨，一邊洗滌白鴿的白

一邊加重參觀者的銹跡

每一棵柏樹都是一道體形完整的火

血肉之軀

無限接近寺廟與佛塔

天空，空著

雨有了重量

厚重的一筆，來自大地

受降坊的四根柱子，分明是一個“血”字的

四個豎

它們舉著，我與祖國共同的部分

高椅古村

睡在木房子里，隔壁有囈語傳過來

幾百年的木頭，還不爛，比棺材還要耐用

但它抵不過那些人間呻吟

它的縫隙透過陽光

也透露出隔夜的雨聲

巫水像個巫師，它的巫術在于

臨水，讓你如同隔著板壁，聽另一個世間的

情話

擺手堂前

擺手堂前，六座放大的鐵像

應該有更多的破銅爛鐵

鑄成需要鑄就的人

他們長有麋鹿的頭角

和異獸善于奔跑的雙腿

現在，我替他們表演，暴露在草木之上

心懷火焰

古鎮之上

可以把星辰穿成花環，戴在頭頂

那些陌生的窗戶，在高于頭顱的二樓開放

馬蹄蓮有多幸福，在窗臺上

她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所有的屋頂都長滿羽毛，星光落下來

盲目又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