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收入、政府角色認知對法治滿意度影響研究
——基于CGSS2015 的實證分析

黃偉超，胡玉浪

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明確提出，全面深化改革的總目標是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總目標是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在推進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過程中，地方政府治理現代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現代意義上的政府權力與法治有著密切的聯系。政府在日常的運行當中，一方面要“維護和執行法律與秩序”[1]91，另一方面，“政府本身也要服從法律規則”[1]91。因此，某種意義上，推進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關鍵之處在于樹立法律的權威。由此可見，地方政府治理現代化的核心在于實現地方政府治理法治化，即通過法治政府建設提高地方政府依法治理的能力和水平。

在定義上，狹義的法治與法治政府具有相同的內涵，核心在于規范和約束政府權力，以尊重和保障人權。簡單而言，依法行政是法治政府的核心內涵，以確保行政主體、行政內容和行政程序的合法性；權從法出、權責法定是法治政府的根本要求；“透明廉潔、誠信負責和便民高效是法治政府的運行狀態及具體表現形式”[2]。而政府在行政中，“其執行主要應該是執行法律、其管理主要應該是依法實施法律”[3]。因此在法治政府的建設過程中，如何確保行政執法的公平性，提高公眾對于行政執法的滿意度便顯得尤為重要。

縱觀現有文獻，國內有關法治政府的研究所關注的重點在于宏觀層面，基于公眾視角的法治政府研究仍然處于較為薄弱的狀態。從現實層面來看，社會公眾作為國家最基礎最重要的一部分，對于法治政府建設的態度決定了我國國家治理體系以及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發展方向。那么社會公眾對于法治政府的滿意度究竟如何？法治政府在建設推進過程中究竟受到哪些因素的影響？對這些問題作出回答，不僅能夠拓展學界對法治政府建設及其影響因素的研究，還可以為政府制定公共政策提供經驗證據。鑒于此，本文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試圖對上述問題進行深入研究，特別關注公民家庭收入與政府角色認知兩個維度的因素對法治政府滿意度的影響。

一、文獻述評與研究假設

以“滿意度”為形式的法治政府主觀評價，既是法治政府評價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了解“法治政府”與公眾主觀感受的關系、進而更全面理解法治內涵并因地制宜推進法治政府建設的重要途徑。隨著宏觀層面法治政府研究的逐步深入，一些學者針對微觀層面地方政府法治化路徑展開了探索與思考，如沈榮華提出的實現地方政府法治化需要樹立為人民服務的理念、建立責任機制以及加強政府的程序化建設[4]；孟大川、黃仕紅、張為波則從立法與政府工作的角度指出推進地方政府法治化進程需要規范立法、加強監督及提高公務員素質[5]；而房亞明從經濟方面入手，探討了促進市場經濟發展、縮小貧富差距與緩解地方政府法治化所遇到的困難[6]；聶平平、李帥帥則認為建設法治政府的過程中，政府公信力是極為重要的一部分[7]。盡管學者目前對于法治政府的微觀研究進行了深入了解，但多集中于客觀方面，主觀評價（尤其是以一般社會公眾為主體的主觀評價）所受到的重視仍然不足。

相當一部分學者在進行滿意度研究時，關注到美國顧客滿意度模型（ACSI）的借鑒價值，尤其關注該模型中感知質量、感知價值與顧客期望三者對于顧客滿意度的影響，但是在政府法治領域則鮮有人關注。法治期望不僅僅是公民對各類涉及法律與政府工作需求的客觀呈現，更是公民對政府角色認知的外在反映。而在法治政府的建設過程中，從微觀層面分析公眾自身特質對其法治滿意度評價的影響，有助于通過增強法治的針對性來達到提升法治滿意度的目的。這進而奠定了本研究的現實基礎。

（一）公民收入與法治滿意度

法治政府建設在理論上的討論歸根結底是制度問題，它的核心在于對政府權利的限制和調整；而經濟增長是效率問題，考慮的是資源的優化配置。關于法治與經濟的觀點，現有的研究多數認為政府法治建設保障并促進了經濟的增長，法治政府建立為經濟發展提供了良好的運行環境，并成為經濟發展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法律系統被視為經濟增長的必要條件，包括穩定的、可預測的產權以及契約和獨立的司法。“相當高水平的政府參與和高速經濟增長相適應，甚至很可能是經濟增長的關鍵，當政府的更多經濟政策向更多的市場導向措施、方案轉移，則法律對經濟增長的促進作用也隨之越來越重要。”[8]由此可以進一步推斷，擁有良好法治的政府帶來的宏觀層面的社會經濟活力，將會體現在微觀層面個人抑或家庭的收入上。基于上述條件，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1：擁有較高家庭經濟收入的公民對于政府的法治建設滿意度更高

（二）政府角色認識與法治滿意度

政府角色認知在不同的意識形態中有著不同的表述。平等、正義和權威的優先在古典主義者的眼中都不如個人自由，因此對于他們來說“最小政府”或者具有“守夜人”性質的政府才是最優的；現代自由主義者支持國家用有限度的集體性措施干預來保證經濟增長和繁榮；而社會民主主義者則將關注的重點放在社會平等這一議題上，他們關心社會福利、再分配制度以及社會正義，認為政府的干涉可以對這些問題起到積極作用。由此可見，政府的角色在具有不同利益訴求與意識形態傾向的人眼中是明顯不同的。海伍德曾指出，意識形態是“一個行動導向的信念體系，一套以某種方式指導或激勵政治行動的相互聯系的思想觀念”[9]。不同的政府角色認知作為意識形態的一部分，勢必會對政府的社會管理評價產生或強或弱的影響。支持“大政府”的人群會認為政府提供的社會管理與政府內部的職能部門越多越好，而崇尚“小政府”的人群則相信市場力量在解決某些社會問題上會出現比政府主導更加完滿而又細致的結果。我國曾經長期實行計劃經濟，政府幾乎履行所有的社會管理職能，考慮到這一歷史狀況，傾向“小政府”的公眾可能更容易對轉型后的政府產生不滿情緒，其滿意度也就有可能更低。根據這一分析思路，本文提出研究假設如下：

假設2：在其他同等條件下，“大政府”傾向越強的人，其法治政府滿意度越高。

二、數據來源與變量描述

（一）數據來源

本文研究所采用的數據來自于2015 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hinese General Social Survey，簡稱“CGSS2015”），這一調查在全國范圍內開展大規模抽樣，旨在探索社會變遷的趨勢。該調查由中國人民大學中國調查與數據中心負責實施，采取四級分層抽樣方案，涵蓋個人、家庭、社區與社會多個層次，是國內公認的較為權威的微觀調查數據。

（二）變量選取與描述性統計

1.因變量

本文模型的因變量為法治滿意度，其測量方法是由受訪公眾對政府法治作出總體性評價。具體而言，是通過問卷中“您對政府在下列工作方面的表現是否滿意”中的公平執法這一維度作為法治滿意度衡量標準，其選項包括“非常滿意”“比較滿意”“一般”“不滿意”“非常不滿意”，依次賦值為1—5，在實際的問卷回歸中對分值進行了反轉編碼。受訪公眾對政府行政執法滿意度的平均值為3.276571，處在一般與比較滿意之間。

2.自變量

根據相應的理論基礎與預設的實證假設，文中的自變量為家庭收入與政府角色認知。其中家庭收入出自問卷中的“家庭去年全年收入多少”，在實際的問卷回歸中對受訪者所填寫的年家庭總收入采取對數化處理。在政府角色認知測量方面，本研究重點測量民眾的“大政府”或“小政府”傾向。故在CGSS2015 中選取了“如果有人在公共場所發布批評政府的言論，政府不應該干涉。您同意嗎?”“生多少孩子是個人的事，政府不應該干涉。您同意嗎?”“在哪里工作和生活是個人的自由，政府不應該干涉。您同意嗎?”三個問題作為民眾政府角色認知的觀測變量，答案的數值越大表示民眾越傾向于贊同“大政府”，數值越小民眾越傾向于贊同“小政府”。

3.控制變量

依據部分學者[10-11]已有的微觀層面關于滿意度的研究可以得知，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等個體特征會影響滿意度。同時本文還考慮到個人對于生活、社會的態度會在微觀層面的實證上產生對滿意度的影響，因此文章納入了相關的社會態度變量。上述變量及其描述性統計將通過表1 呈現出來。

表1 變量定義及描述性統計結果

三、模型估計結果與分析

（一）計量模型選擇

在回歸分析中，有序概率模型（包括有序Pro?bit、有序Logit 模型）常被用在因變量為有序變量的情形下，為了考察收入和政府角色認知對法治滿意度的影響，本文研究采用有序Logit 模型（在下面各表中簡稱為“o-Logit”）進行估計，模型設定如下：

（1）式為不含交互項的回歸模型。（1）式中，yi為因變量，即法治滿意度；Xi表示自變量向量（具體見表）；εi為隨機擾動項。F（.）為某非線性函數，其具體形式為：

（2）式中，μ1、μ2、……μi-1為切割點，均為待估參數是樣本居民潛在的真實滿意度，由于這個值不可觀測，為潛變量。該潛變量滿足：

（二）家庭收入與政府角色認知的主效應分析

表2 列出了對全部有效樣本進行估計的結果。所有結果都為有序Logit 模型擬合得到的回歸結果，其中第1 列、第2 列分別考察了人口學特征和社會認知對法治政府滿意度的影響，第3 列同時考慮了這兩類變量的影響，第4 列在同時控制人口學特征與社會感知的條件下增加了公平感知。從結果來看，家庭收入與政府角色認知在幾個不同的模型下所呈現出的結果較為一致，說明初步結果穩健性較強。

表2 家庭收入與政府角色認知的主效應分析

1.家庭收入與法治政府滿意度

從表2 可以得知，家庭年收入與法治政府滿意度呈現出顯著的負相關關系。Easterlin 在一系列研究中指出，雖然個體收入與幸福感存在正相關關系，但隨著國家經濟的增長，國民整體幸福感并未獲得相應的提高[12]。而對于幸福與政府滿意的感知都出于自身期望這一現象可以進一步推導出，擁有越高收入的人群對于政府的要求也傾向于更高，故而收入的增加并不會帶來法治滿意度的提升，而在模型中我們也可以從受教育程度與宗教信仰這兩個變量的回歸結果對收入與滿意度的關系提供進一步的佐證。其中，受教育程度和收入一致，在回歸模型中都呈現出了與法治政府滿意度顯著負相關的關系。馬斯洛層次需求理論把需求分成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愛和歸屬感需求、尊重和自我實現需求。人們對法治政府的需求主要基于對歸屬感、尊重和自我實現的需要，接受較高層次教育的社會公眾對于歸屬感、尊重等方面則擁有更高要求的傾向，因而受教育程度與收入在回歸模型中都體現出與法治政府滿意度負相關的關系。而擁有宗教信仰的公眾則在歸屬感上另有選擇，而且根據相關研究，擁有宗教信仰的人對于整個社會抱有更大的寬容度，從而進一步影響其對法治政府的滿意度感知，且在本文的回歸模型當中，宗教信仰與法治政府滿意度呈現出正向顯著的關系，也證實了這一結論。

2.政府角色認知與法治滿意度

在本文的回歸模型當中可以得到以下結論：擁有“大政府”傾向的公眾對法治政府滿意度更高，這說明我國現階段的整體法治范圍比較符合持“大政府”傾向的民眾心理預期。而持有“小政府”傾向的民眾主要對政府干涉過于全面產生不滿，或者說，持“小政府”傾向的民眾對法治政府滿意度的評價受到其反全能主義政府觀的影響。盡管在表2 的擬合結果當中持贊成“大政府”傾向的民眾有很大一部分是黨政機關和事業單位從業人員，其對法治政府滿意度的評價可能會受到其作為公共服務供給者和公共服務資源優先占有者身份的影響，但是在政府角色認知方面，民眾對于“自由批評政府”贊同程度的均值為2.489606，“自由生育”的贊同程度的均值為2.557896，二者均值均小于3，在問卷中的劃分介于“比較不同意”與“無所謂同意不同意”之間。而“自由工作和生活”贊同程度的均值為3.536186，說明民眾在與公共政策密切相關問題方面更加傾向于支持“大政府”。因此我們可以依據擬合的結果得出“擁有‘大政府’傾向的公眾對于法治政府滿意度更高”這一結論。

3.其余變量

值得進一步說明的是，在影響法治政府滿意度的其他因素中，公平感知也呈現出顯著的正向影響。在對于公平感知的相關研究中，袁正、鄭歡、韓驍基于CHIPS2002 數據發現幸福感與收入不公平呈負相關關系[13]；孫計領運用CGSS2010 數據發現分配公平感對幸福感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分配公平感越高，收入差距對幸福感的影響越小[14]；陽義南和章上峰綜合運用 2006、2008、2010 年的 CGSS 數據將收入不公平感與社會保險相結合，研究收入不公平感對幸福感的影響，發現收入不公平感對幸福感的影響大于相對收入和絕對收入[15]。從以上研究可以發現，公平感知對于提升社會公眾的幸福感具有顯著的作用。依此類推，作為同樣的都依托于主觀面向抑或是個人期望的滿意度也受到公平感知的顯著影響，而模型的擬合結果也同樣證實了這一結論。究其原因，筆者認為，公平感知作為公眾的社會感知之一，其反映的是對整個社會的直觀感受。而政府履行的社會管理職能優劣則直接影響著公眾對社會的感受，因此擁有較高的社會公平感知意味著公眾對政府履行維持社會公平職能認可度的提高。

（三）模型的進一步穩健性檢驗

有不少研究指出，不管采用OLS 模型還是采用有序Probit 模型或有序Logit 模型，并不會對變量系數的方向和變量的顯著性產生明顯影響，相對于后兩種模型，OLS 模型的回歸結果反而可以更加直觀地呈現邊際效應[16-17]。因此，在采用有序Logit 模型進行回歸分析的同時，本文還采用OLS 模型進行穩健性檢驗。根據OLS 模型擬合的結果來看，政府角色認知與家庭年收入與前文所用的有序Logit 模型所呈現的結果較為一致，更進一步證實了模型與結果的穩健性。

表3 穩健性檢驗

四、結論及政策建議

本文利用2015 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數據分析了家庭年收入與政府角色認知對法治政府滿意度的影響因素。在通過不同的模型擬合及相關穩健性檢驗后，本文得出以下結論：1.擁有高收入的人群對于法治政府的滿意度呈現出與收入趨勢顯著負向相關的結果；2.擁有“大政府”認知的人群對于法治政府的滿意度更高。上述研究表明，我國民眾在公共政策相關問題上傾向于較多的政府干涉，而在個人工作和生活方面更傾向于較少的政府干涉。在控制社會地位情況下，民眾的“大政府”傾向越強，其法治政府滿意度水平越高。由此可見，對法治政府滿意度有影響的期望不只是涉及公民對法治的需求，也包括公民對政府角色的認知。

當前我國正處于社會轉型階段，各種社會問題層出不窮，在推進法治政府的進程中需要步步為營，而社會對于法治的需求十分迫切。在政府轉型與推進國家治理體系、治理能力現代化，以及公眾對于法治需求日益增長的情況下，政府的媒體宣傳和教育系統可以塑造民眾的觀念，進而改變民眾對政府表現的心理預期[18]。所以，在此種情形下，政府應當積極引導和塑造民眾的政府角色認知，努力創造更加美好的經濟社會環境，推動法治政府的建設和推動社會的公平與正義，讓每個個體實實在在感受到這是一個公平的社會，從而更加主動參與到法治政府建設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