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的小弟與“00后”的大哥

石保青

在當代中國文壇，馬識途是唯一一位年過百歲依然創作不竭的作家，他的《盜官記》被改編成電影《讓子彈飛》。馬識途打趣地說：“因為這部電影，我也連帶著被弄得不能說名滿天下，也名揚海內了。很多人因此知道還有一個作家馬識途，可見我還沒有實現寫出傳世之作的理想?！?/p>

作家王蒙比馬識途小19歲，是馬老的后輩，更是惺惺相惜的同道。王蒙說：“那還是20世紀60年代，我在《人民文學》雜志上看到過馬老寫的小說，又看到他的長篇小說《清江壯歌》。后來馬老常到北京開會，我們會碰見。他的一生充滿傳奇，了解的人都會佩服他。”

除了作家身份，馬識途還是書法家。2014年5月，馬識途百歲書法展在北京中國現代文學館舉行。展覽開幕式上，80歲的王蒙登臺致辭：“我見過很多壽星，但沒見過像馬識途前輩、馬識途老師、馬識途大哥這么滋潤，這么勻稱，這么舒服的老人。我不懂書法，但馬老的隸書充滿活力和趣味。馬老所撰的對聯，我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不起，我服您了?！彼€選了幾副聯念給大家：“‘與萬卷詩書為友，留一根脊骨做人’‘為天下立言乃真名士，能耐大寂寞是好作家’……真過癮！”王蒙別具一格的致辭，引來一陣熱烈掌聲。這掌聲是給王蒙的，也是給馬老的。馬老自撰的對聯內容深刻地道出了人生真諦，足可當座右銘。

為表達自己對馬老的敬意，王蒙還現場展示了他親筆書寫的一副藏頭對聯：“識過人間風雨，書生志氣，亦文亦武;途經天下坎坷，老馬胸懷，能飯能書?！边@副對聯正好嵌入了馬識途的姓名，短短28個字將馬老的人生傳奇刻畫得淋漓盡致，足以暖老前輩之心。馬識途接過對聯，謙卑逗趣道：“我是一個不成器的作家，更不是一個書法家?！?/p>

此后不久，王蒙收到馬識途寄來的兩本書《百歲拾憶》和《百歲追憶》，他趕緊閱讀，立即被書中的故事吸引。這兩本書分別是100歲的馬識途與他103歲的哥哥馬士弘所著。王蒙說：“百歲兄弟一起出書是奇跡，此前沒有聽說過，應為世界史上僅有，應該去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這兩本書的體例很好，用百年生活小事記錄了中國歷史，是可以傳至后世的史書。”

2014年8月7日，馬識途兄弟新書在成都首發，王蒙頂著酷暑，專程趕到成都購書中心參加首發式。上臺講話時，王蒙全程面帶笑容，話語生動幽默，他說：“馬氏兄弟這兩本回憶錄，我已經先睹為快了，真的很好看。他們用質樸的語言，將歷史以生動、真誠、平實的方式呈現出來，返璞歸真中，讓人見識大歷史。百歲兄弟一起出書，是書界奇跡，是書的瑰寶、生命的瑰寶、歷史的瑰寶，意義非常大?！辈涣叽筚澲?，王蒙還激動地表示，自己已經為書的推廣想好了“廣告詞”。他說：“讀馬氏百歲新書，獲千年靈瑞之氣。讀完書千年靈瑞之氣歸你了，它們是：長壽、通達、真純、提升?！?/p>

2016年12月，102歲的馬識途又將新出版的詩稿《岷峨詩稿·馬識途卷》寄給王蒙，內有《贈王蒙》一首：“蓉城再度見王蒙，茂發直腰未老翁。談吐瀟灑還舊貌，華章幽默特從容。天磨人算尋常見，水遠天高是處同。蜚短流長何足道，如椽健筆寫豪雄?！蓖趺墒盏胶蟾袊@道：“馬識途老哥高齡為詩，震響如雷，能使貪者恥而懦者立。”隨即，王蒙賦詩《答馬識途兄三首》，其中一首為：“八旬逾二豈堪傷，小識崎嶇未必詳。逢災屢獲高明助，遇禍偏呈燦爛祥。衰暮明年身且待，奇葩是日筆猶強。賢兄浩氣充天地，老馬精神感小王。”

2018年10月10日，馬識途書法展暨《馬識途文集》發布會在北京中國現代文學館舉行。當時已經104歲高齡的馬識途乘坐火車赴京出席。他坐在輪椅上開場說：“第一點，本來還可以走，但前些天我在家里摔了一跤，只能坐著輪椅來，不能站起來，有點不大禮貌;第二點，我是個四川人，只能用四川話來發言，請大家見諒?！备鋈艘饬系氖牵R識途在103歲時被查出肺癌。他除了積極配合治療外，竟爭分奪秒地加緊撰寫已動筆的《夜譚續記》。一年后，他不僅戰勝了病魔，同時還完成了作品。他在現場說：“閻王派人來請我，我又讓他帶信回去：閻王請我去，我不去、不去，就是不去！我也時常告訴朋友，我的生活字典中，沒有‘投降’兩個字。經歷了磨難的人，什么都不在乎，活得長。提得起來，放得下去，用樂觀的態度來對待一切。”王蒙二度前來支持老友，依然激動不已。他說：“馬識途是中國文化的吉兆，是人瑞，是四川的‘川寶’，是作家協會的‘會寶’，更是我們國家的‘國寶’。我清楚地記得上一次書法展上，馬識途所寫過的詩詞，其中有一句‘人無媚骨何嫌瘦，家有詩書不算窮’最令我難忘。你看，能寫出這樣一句話，多牛??！一無媚骨，二有詩書。他還寫過一副對聯‘能耐天磨真鐵漢，不遭人嫉是庸才’，有棱角啊，這老爺子厲害呀！厲害了，我的伯伯！我不能叫哥啊！”王蒙用一個網紅句式來表達對馬識途的感情，一下子逗樂了全場。此次前來，王蒙還帶來一件山羊皮制作的保暖衣物，貼心地送給馬識途。

2019年11月16日，大型人文紀錄片《百年巨匠——馬識途》在成都開機。王蒙特意為馬識途發來一段祝福視頻：“105歲的馬識途是人瑞，也是人杰，他是人間的正氣，他是老革命、老作家、老領導、老大哥。在這里，我也祝他生日快樂！他曾經告訴我，他要說得、寫得、走得、受得，我相信他一定能再創造新的紀錄?！?/p>

如今，馬識途已經107歲了，仍筆耕不輟。88歲的王蒙說：“我在作家群里算年紀大的了，也算是耄耋老人了吧?？吹今R老能將精神、身體狀態保持得如此之好，思想依然敏銳有鋒芒，我從中受到很大的鼓舞。馬識途這個名字真好，果然是老馬識途，簡直就是一個奇跡。我感覺我雖然已經‘奔九’了，但依然算是年富力強！”

“80后”的王蒙見到“00后”的馬識途，總是秒變“迷弟”，以“小老弟”的身份為“老大哥”捧場，一個后輩對前輩的無限敬重令人感動。

（責任編輯/劉大偉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