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責俾如流

葉春雷

黑夜的轉彎是白天，憤怒的轉彎是快樂

《尚書·秦誓》中有一句話：“責人，斯無難;惟受責俾如流，是惟艱哉！”意思是，責備他人完全沒困難，而受人責備還能從諫如流的就太難了。

《左傳·秦晉崤之戰》中有一個細節，晉文公死后，秦穆公舉兵襲鄭，遭到蹇叔反對。蹇叔預言：“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意思是，若秦穆公執意遠征，軍隊將有去無回。秦穆公很惱火，當即罵了蹇叔一句，很不客氣地說：“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用直白的語言譯過來就是：“你這個老不死的，你知道什么！”

讀完《左傳》中這個細節，大家大概會猜到本文開頭那句話是誰說的吧。對，是秦穆公說的。秦穆公本想偷襲鄭國，結果走漏了風聲，鄭國早有準備，秦穆公無功而返。屋漏偏逢連夜雨，返回途中，又遭到晉軍的伏擊，秦穆公大敗而歸。《尚書》中那句話，是秦穆公痛定思痛，總結出的慘痛教訓。

責備別人的確太容易，可以張口就來。當初秦穆公痛罵蹇叔“老不死的”，罵得多么痛快。但快活了嘴巴，卻為國家帶來了深重的災難。所以“惟受責俾如流，是惟艱哉”，對秦穆公而言，這是多么痛的領悟。

在這方面，我覺得劉邦做得不錯。楚漢戰爭中，韓信攻破齊國，乘勢要挾劉邦，說齊地靠近楚國故地，恐怕日久生亂，他權輕人微，難以號令齊國人民，請求封他為“假王”。劉邦聽到這個請求，火冒三丈，立即準備舉兵討伐韓信。但是，張良卻勸說劉邦要冷靜。張良的建議是：“不如因而立之，使自為守。”劉邦可貴的地方，就在于他雖沖動，但很快就拐過彎來了，并順勢故作大方地說：“大丈夫處世，要封就封真王，封個假王算什么！”然后立即派張良拿著印綬到韓信那兒，加封韓信為齊王。歷史證明，“受責俾如流”是一切成就大事的人所必備的素養。秦穆公、劉邦，最終都功成名就，秦穆公是“春秋五霸”之一，劉邦以一泗水亭長的卑微身份開辟了漢朝基業，都算是心想事成了吧！

生活中，要有“受責俾如流”的精神。人所擅長的，可能只是某個或某幾個方面，不可能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這就需要有高人不斷地點撥我們。自以為是的結果，常常是故步自封。說白了，人的成長就是一個不斷接受他人建議的過程。從這個意義上講，傾聽和納諫對于正確處理問題是多么重要！孔子講做人要“訥于言”，就是讓人多聽少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就是從多聽的角度說的。所以，能做你老師的人，就在你身邊，每天能聽從他們善意的建議，就能促進你的全面發展。諸葛亮在《出師表》中諄諄告誡后主：“誠宜開張圣聽，以光先帝遺德。”可見，劉備是“受責俾如流”的，不然，他不可能聽從諸葛亮的建議，在蜀地建立自己的政權。

把自己敞開，放下所謂的面子，甘心做小學生，在很多事情上虛心接受他人的批評和建議，這就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真意。孔子的弟子子路，常給人粗野的印象，而他最大的一個優點，就是能接受別人說他的過錯。《孟子·公孫丑上》言：“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這是多么坦蕩的襟懷！孔子雖常常批評子路，但也非常喜歡他，所以才說：“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有一雙善聽的耳朵，所以孔子經常對他耳提面命。以子路魯莽的性格，能身居“七十二賢人”之列，甚而進為“孔門十哲”之一，與其能坦然接受批評分不開啊！

（責任編輯/劉大偉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