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史共參：章友直跋閻立本《步輦圖》

眾所周知，閻立本的《步輦圖》是唐代歷史的圖像化呈現。此圖卷后有北宋章友直（字伯益）篆書題記，另有米芾等人觀款。書幅上鈐有金章宗完顏璟，明郭衢階、吳新宇，清梁清標等人的收藏印章，經《宣和畫譜》《清河書畫舫》《珊瑚網》《式古堂書畫匯考》《佩文齊書畫譜》等書著錄。畫面展現了唐貞觀十五年（641年）元月，松贊干布派遣大相祿東贊至長安獻寶迎親的場景。畫面張弛有度，構圖有求中平衡之感。相對于緊張的朝臣，唐太宗閑適地坐于步輦之上，華貴中彰顯從容淡定。

通過章友直以篆書錄前代重新裝裱的文字，可見許多歷史信息：“太子冼馬武都公李道志。中書侍郎平章事李德裕。大和七年十一月十四日重裝背。貞觀十五年春正月甲戌，以吐蕃使者祿東贊為右衛大將軍。祿東贊是吐蕃之相也。太宗既許降文成公主于吐蕃，其贊普遣祿東贊來逆，召見顧問進對皆合。旨詔以瑯琊長公主外孫女妻之。祿東贊辭曰:‘臣本國有婦，少小夫妻，雖至尊殊思，奴不愿棄舊婦。且贊普未謁公主，陪臣安敢輒取？’太宗嘉之，欲撫以厚恩，雖奇其答，而不遂其請。唐相閻立本筆。”跋文首先記錄了唐代名臣李德裕與太子洗馬李道志的題名，以及重新裝裱的時間；然后記述了唐太宗召見吐蕃使臣祿東贊的經過，以及精彩的召見對答。章友直為北宋學者，精通經史和書法。根據題寫內容，畫面呈現當時唐太宗對祿東贊的召對頗為賞識，并欲將宗室瑯琊長公主許配于他。祿東贊婉言謝絕，說明自己在藏地有青梅竹馬的夫人，這是先秉明個人家事。再者，贊普還未迎娶公主，臣不敢先于贊普在外招親，這是朝堂公事。先訴說親情，再申明道理，祿東贊回答得合情合理，太宗聽后更加賞識。最后一句為結語，唐太宗并未成全他的請求。君無戲言，既然已經賜婚，斷無收回之理。

《步輦圖》唐·閻立本 絹本設色 38.5cm×129cm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祿東贊把持吐蕃權力幾十年，在此期間大唐與吐蕃相安無事，可以說功勞巨大。后來吐蕃內亂，其后人率族人歸降大唐，成為“論”姓的祖先。

通過題跋內容，我們能夠更加明晰地認知畫面。史籍記載祿東贊共赴長安覲見唐太宗三次，分別是貞觀八年乞婚未允、貞觀十五年乞婚允可、貞觀十九年獻禮來朝。而結合題跋中對贊普迎娶的記述，畫面展現的當是第二次允婚場景。在祥和的氣氛中，大唐在這一年征討吐谷渾、擊敗薛延陀、冊立百濟王，可謂威揚四海。對于已被賜婚的吐谷渾，竟然有加害大唐公主的陰謀，自然要全力征討，恩威并施。

有專家指出，此卷曾進入清宮收藏，但極其喜愛題跋的清代乾隆皇帝卻并未在畫面上題詩作記，是否意味著他認為此卷為偽作。其實，熟悉清代歷史的朋友都明白，清王朝對滿漢異同十分敏感。唐太宗以“天可汗”之威勢，懷柔四方夷狄。畫面中拘謹的祿東贊形象，也充滿對漢家天子的崇敬。若乾隆皇帝題跋肯定畫面內容，則有尊漢之嫌。

章友直的書學傳承南唐徐鉉，有著極高的美譽。用筆熒光內聚，樸厚之中不乏裝飾美感。用篆書書寫此跋，是將篆書的莊重古樸與此重大歷史事件相連，成就一種富含思古幽情的風雅。此跋又篆書多字成篇書寫，筆畫圓渾而富于變化。圖像與文字共輝煌。圖像信息具直觀印象，而文字信息可深入畫面的歷史背景之中，探求真意。這不正是教育宗室貴胄們的極佳教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