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世界上最棒的人

□文/賈森·雷諾茲 譯/孟影

整個訓練期間我都一直待在那張長椅上。教練看都沒看我一眼，甚至都沒看看我還在不在。就好像他一點都不在乎。事實上，我完全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那似乎是個餿主意。因為我知道如果現在我一走了之，那就永遠也回不來了，我在田徑隊的生涯就此結束，永遠結束了！所以我一直坐到訓練結束，盡量往好處想，但我不知道能會有什么好。

我被抓了個現形，沒承想這事真就發生了。盡管我瞞過教練說這鞋是我媽送我的禮物，但到時候我還得告訴我媽這鞋是哪兒來的，而我的計劃是告訴她鞋是教練給我買的，然后希望并求神保佑她永遠也不會去感謝教練。現在回想起來，那可真是史上最餿的主意了。噢。不管怎么說，關鍵在于我不是個小偷。我是說，我也許是個小偷，但我不是罪犯。我以前從沒偷過東西！我只是需要雙新鞋用來跑步罷了。

訓練結束后，大家都走過來，都拼命忍住沒有過問我的事，但眼神里都在問“你到底干了什么”。他們離開時都跟我擊了掌，就像是在和我做最后一次擊掌，仿佛在說“不管是風是雨，都要挺住”。就好像我馬上要大難臨頭了似的。

“走吧。”其他人走后，教練對我喊道。他的話就像拳頭一樣砸在了我的胸口上。我抓起背包，跟著他向車那邊走去。我打開了后車門，他來了句：“前面。”我的軟肋也挨了兩下。像往常一樣，他把所有東西都扔到后座上，然后打開副駕駛那邊的門。我關上后車門，坐到了前面。

他開車穿過城市，一路上我們倆誰都什么也沒說。教練沒看我，只是咬著下嘴唇，偶爾搖了搖頭，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想象我在那家商店里的畫面。我想過試著解釋解釋，但我能說什么呢？說我并沒有偷鞋嗎？我確實偷了。所以我只能坐在那兒，雙腿一動都不敢動，像木頭一樣。

我們在我家門前停下來，教練熄了火，打開車門。“你要去哪兒？”我問，因為他從來都不下車，除了之前那次，問我媽同不同意我去參加新人聚餐，但那已經是幾個星期前的事了。常規流程是：門前停車，看我下車，等我進屋，開車離開。但他從來、從來沒下過車。

“你說呢，幽靈？我要告訴你媽你干的好事。”喔，不要！我摸索著門把手打開車門，連滾帶爬地下了車。“教練，不要！求你了！”我請求著，跑過去站在他面前，舉起雙手，好像在試著用某種神奇的力量把他推回去。喔，天哪！我現在說話的語氣就像桑尼。但是……就這么著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我懇求著，但教練從我身旁擠了過去。他氣勢洶洶地沖向我家，而我毫無辦法阻止他。我抓住他的襯衫。“教練！”

他猛地轉過身，領口被我拉開，一個我從沒注意過的文身露了出來。

“幽靈。”他說著閉上了眼睛，“這話我只說一遍。放手。”他的話直接。生硬。恐怖。我松開了他的襯衫，兩手合在一起。

“求你了，教練！你不能告訴我媽。”這簡直就是教練第一次保我那一幕的再次重演，他去學校接我，我當時說的幾乎也是同樣這些話。而現在我再次求他不要告發我。這次不是因為我害怕受罰或者和我媽鬧翻了。怕是怕，但這并不是我求他的理由。我只是不想再給她雪上加霜了。我的意思是，我是她的獨苗兒，她那么辛苦地打拼都是為了我，而我卻出去干了件蠢事。但我之所以干那件蠢事是因為我知道自己不能找她要錢。我不能找她要錢的原因并非是因為她不會給我買那雙鞋。而是因為她會買。她會不惜一切代價買下。我知道的。我只是不想讓她不得不為此放棄一些東西——別的什么東西——就為了給我買一雙跑鞋。而現在我偷了鞋子，她會為我沒有去找她而倍感失望，甚至會感到更加內疚。她會覺得自己這個當媽的在很多方面都不夠格。但我不能對教練全盤托出，我沒有時間。

于是我跪了下來，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教練，求你了。我知道我很欠揍，但是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教練。”聲音開始在喉嚨里變得斷斷續續起來，“求求你了。”

附近的鄰居們都在看我傻瓜一樣的舉動。教練也注意到了他們，知道這個場面不太好看，于是叫我起來回到車里。

“告訴我原因。”他砰地關上車門，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直視前方，“為什么，幽靈？”

“我能怎么辦？我媽沒錢給我買跑鞋，我不能給她增加這個負擔！”我回答。

“找我啊！”教練說著眼神像激光一樣朝我射來。

我咬緊牙關，就像正在吞下一塊由憤怒、沮喪和恐懼聚合而成的巨石。“你為什么不向我要呢？”

“因為你不是我爸爸，”我喊出來，“我憑什么指望你來幫我呢？你為什么要幫我呢？”我感到全身在顫抖，“我是說，你讓我加入了隊伍，我很感激。我在學校惹麻煩，你幫我解了圍，我也很感激。但你……你……你就不……總之，你為什么這么關心我？”

“你說什么呢，幽靈？你們每個人我都關心。你以為我每天去訓練你們圖的是什么？”

“但我和別人可不一樣。你知道的。你聽到我的秘密了。你聽到了。那能一樣嘛。”我解釋道，現在我的聲音泄了氣，仿佛化作了碎片，“我一直被別人戲弄和嘲笑，就因為我住在這兒，因為我是這副樣子。而你不住在這兒！你不是這副樣子！”愚蠢的眼淚在我的眼眶里打轉，“你不知道那種滋味，教練。你不知道！”

這時教練咽下了什么，像是苦澀的空氣，讓他顯露出了苦澀的表情。他整個身子都轉向我，拉了拉襯衫，把領口拉得更低。“看到這個文身了嗎？”他問。那是一條深色的帶子，向下一直延伸到他卷曲的胸毛里。

“這是我的奧運會獎牌。我把它做成了文身，在那個對我做了這個的男人——”教練卷起上嘴唇，這樣我就能看到他的豁牙了，“偷走了真正的獎牌之后。”教練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那個男人就是我父親。他是個癮君子。每次他吸過毒，都會變得很暴力。我十五歲時他一拳打在我的嘴上，就因為我想讓他給電視換個臺。當時正在直播奧運會。四年后，通過不懈的努力訓練，一心想要出人頭地，我獲得了參賽資格——就是他打我時我想看的那個比賽——而且贏了。那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也是我媽媽最幸福的時刻。而且，我想，甚至也是我爸爸最幸福的時刻。然而三個星期后……”教練停頓了一下，又咽下了一口苦澀的空氣，然后接著說，“三個星期后，他……嗯……他用我的獎牌換了二十美元的毒品。那是他最后的一嗨。他吸毒過量，就倒在那邊的臺階上。”教練指著一棟房子說，那兒跟我家只隔了幾棟樓。然后他開始用力地敲著儀表盤說：“因為那兒就是我們以前住的地方，也是我長大的地方。所以你別跟我講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幽靈。”

我僵坐在座位上。

“你也是格拉斯馬諾爾這兒的？”我輕聲問。

教練點點頭。“所以我才認識杰弗遜先生啊。”他解釋道。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如此，“所以我知道住在這兒的滋味。我明白那種憤怒，那種感到——我也說不好——心里憋著怒火的滋味。”教練的表情似乎放松了一點，他好像正冷靜下來，“跑步對我起的作用，我覺得對你也管用。”他望向擋風玻璃之外，搖了搖頭，“但也許我錯了。”

“你認為跑步會對我起什么作用？”我問，我這才意識到他從沒想過跑步能幫我明年就能扣籃，也意識到了我其實都不想再打籃球了。他再次把臉轉過來，直視著我的眼睛。“它會讓你明白，你無法逃離現在的自己，但你完全可以跑向你希望成為的未來的自己。”

我仔細琢磨他的話。我是誰？我是卡塞爾·克蘭肖，一個來自格拉斯馬諾爾的帶著秘密的孩子。爸爸在坐牢，媽媽為了我在拼命工作，還給我理發，給我買山寨球鞋和幾年后才合身的衣服。我是一個爭斗不斷、檔案里前科多多的孩子。我向老師大吼，狠揍說我壞話的蠢貨。我覺得自己……與眾不同。有些生氣。有些難過。內心有很多怒吼，難以釋放。

但我想成為什么樣子的人呢？這個問題就更難回答了。我現在還一點都拿不準呢。但肯定得是世界上最棒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