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式契約伴侶：比戀愛多一點，比婚姻少一些

斯麓

簽訂PACS滿10年的異性戀伴侶的關系解除率為18.9%，與結婚7年的婚姻關系配偶18.2%的離婚率相差無幾

“恭喜訂婚！”

“不不，我和男朋友是剛簽了PACS。”

彼時的我初來乍到法國鬧了笑話，以為是被邀請參加一個訂婚派對，不料聚會是為了慶祝小兩口簽訂伴侶契約(Pacte Civil de Soli-darité，簡稱PACS)。

這種歐盟乃至世界范圍內都罕見的新潮伴侶制度，在法國年輕人中間極為流行：它比起手續繁瑣，婚禮昂貴的法國式結婚更加靈活和簡單，比隨時一拍兩散的同居更有法律保障和穩定性：兩人只要到市政廳簽個字，或去公證處公證一下即可；雙方還享有和婚姻類似的經濟優惠，比如合并報稅，社會保險互惠等等，這在賦稅高、消費高的法國，對于積蓄不多的年輕人，可謂實實在在的好處。甚至引來一些非情侶的室友鉆法律空子，簽訂契約來節省稅務開支。

PACS的設立本是為了讓同性戀伴侶合法同居和建設家庭。令人意外的是，甫從設立之初，這個制度就歪打正著在異性戀伴侶當中大放異彩。尤其是在2013年同性戀婚姻合法以后，異性伴侶的數量更是占總PACS伴侶超過95%以上。至今PACS實行了十幾年，已經在社會中站穩腳跟，從頗具爭議的非主流成為法國社會最流行的伴侶形式，呈逐年上升的趨勢，目前法國每年注冊PACS的人數已經超過了結婚的人數，大有代替傳統婚姻的架勢。

當然，契約伴侶畢竟不是婚姻，既不會到教堂進行隆重的婚禮、山盟海誓；民事上也不享有完全的婚姻權利，比如遺產繼承等。PACS與婚姻最大的區別，也最為人詬病的就是其解約的方便。在法國，即使是兩廂情愿的離婚也是曠日持久：必須經過家事法庭的程序，委任律師并經法官調查審理，以決定離婚后子女住所、撫養費之數額等具體事項，當事人在時間金錢上也有很大耗費，更別說反目成仇的怨偶的離婚大戰。PACS伴侶無需法庭，只需單方登記便可。

當年反對PACS的保守派就曾擔心，伴侶關系兒戲般隨意說分就分，會削弱民眾維系長久關系的意愿，破壞傳統婚姻里生兒育女、物質和精神上相互扶持的社會學甚至生物學的價值。不過現實是，這幾十年里時代變遷，在經濟相對富裕，福利保障健全，男女相對平等，婚戀觀念自由的歐洲，伴侶雙方物質上相對獨立，非婚同居比比皆是，非婚生子女占比歐盟國家平均42%，法國目前是過半，傳統婚姻模式似乎走向土崩瓦解。當戀愛的激情退卻，用什么來維持穩定伴侶的關系，進而推進生育率增長與人口繁榮，維持社會長治久安？

每個人會面對孤獨衰老，人作為社會動物，并不適合完全的獨自生存。比起愛情的激烈，友情的恬淡，無論是時間還是空間的維度，相伴都難度更高也更難維持：既要面對物質上的瑣事，又要面對精神上的步調一致。締結婚姻的新人，大多做好相伴終生的準備，而不是試試就離，可人海茫茫，海枯石爛，誰又能說不忘初遇，彼此不能代替？

當然，不可代替的東西對于每個人都不一樣，唯一相同的最不可代替的或許是相處的時間。真正的熟悉和理解，徹底的寬容和深情，點點滴滴的妥協和磨合，都是時間造就的。沒有最初的嘗試，就不會有時光的開啟。從這個意義上說，在沒有做好相伴終生的準備，卻嘗試著走入一種穩定的關系，無疑比非黑即白的“同居”和“婚姻”給人更多的選擇權，避免了堂而皇之流連花叢的口實，也少了一錘子買賣的心理壓力。戀愛之上，婚姻未滿，卻讓人更關注到雙方相處的本身。PACS雖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但在生育率和婚姻率都非常低的歐洲國家，很難說不是一種讓感情和社會都更加穩定的模式。

近期的調查顯示，簽訂PACS滿10年的異性戀伴侶的關系解除率為18.9%，與結婚7年的婚姻關系配偶18.2%的離婚率相差無幾；50%以上的PACS最終轉化成了長相廝守的婚姻。很多選擇締結民事伴侶契約的伴侶們，盡管深知走進的是一種相對寬松的關系，對于彼此間關系的認真程度，或許并不亞于配偶對婚姻承諾的重視與珍惜。

當漫長的時光造就了長相廝守的伴侶，共同撫養子女的父母，伴侶自然而然就成就了真正的婚姻，或者是無冕的終身配偶。畢竟人生的終極安慰，或許就是執子之手，共同對抗人生路上生老病死的恐懼，俯拾皆是的傷痛與孤單。

（作者系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