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園

陳冬梅

巡鹽御史富察老爺家的園子叫作“紫園”。“紫園”兩個字寓意紫氣東來。門額牌匾并沒有用燙金大字，而以磚石雕刻而成。原本是用金字鑲嵌，園主人左看右看，覺得有點兒俗，像是寺廟的門臉，于是著工匠鑿了，重新做，做成了磚雕字牌。門口四個石獅子分臥兩旁。

按照造園規則，大園宜密，小園宜疏。小園植物適宜落葉，疏朗，不顯得局促，大園過疏亦顯得荒涼空曠。富察家的這個園子，按照面積來看，只能算是中等。這里既不宜過疏，也不宜過密，需疏密得宜，所以，常綠樹木和落葉灌木各占一半左右，常綠樹木有烏桕、白皮松，也有落葉樹木，梧桐、桃、李、石榴、桑樹、榆樹等。園子有一種幽深感，讓人覺得“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步步勝景，也不會顯得空曠稀疏，一眼千里。

進入大門，一條碎黃石鋪成的曲徑，兩旁古木參天，名貴的樹木是園主讓貨船從深山老林運回來的。所幸經過園藝師傅的精心栽培，多半存活了下來。向前不遠處一個月洞門，進入月洞門，左轉入一條復廊，中間一道白墻，把兩條長廊一分為二。廊頂為木構卷篷頂，白墻上有很多漏窗，復廊兩邊的游人通過漏窗相互借景。漏窗的花色多樣，有用瓦片和薄磚片砌成葵花式、海棠芝花式、瓦花燈景式等圖案，漏窗形狀有蓮花聚錦框、如意聚錦框、桃花聚錦框，等等。

夾墻左邊是一汪碧水，百頃波濤，夾墻右邊山巒疊翠。步出回廊，右邊地勢略高，一座土石山赫然在目，山上樹木盎然。背倚假山，樹木繁盛，一座院落掩映其中。丈許的飛檐，粉墻黛瓦，瓦當上鐫刻著“國色天香”字樣。

步入大門，左右皆是游廊，地面上由黃石散片和鵝卵石子鋪成。沿著回廊，經過東西廂房，進入主屋。雕梁畫棟，暗紅色雕花窗牖，室內一桌一椅皆是金絲楠木所制作，雖然色澤不是很美，黃中帶灰，卻少而精致。日光灑金、綠樹掩映，甚是幽靜。門前向陽處，半畝院落里，牡丹花正開得熱烈忘形。

今天是三月初九，清明剛過，距離谷雨還有十天。“清明斷雪，谷雨斷霜。”明媚的陽光普照大地，暖融融的。正是春暖花開，人生好時節。步上楊柳岸，水流曲折，河堤用“千層石”砌就，錯落有致、逶迤曲折。路盡處有拱橋勾連，沿河排列的楊柳樹，柳絲低垂，款款情深，不時有燕子剪風，倏忽來去。楊柳雖年代不久，卻也蓬松，如帷如幄，亦如寬袍大袖的書生，頷首作揖，甚是儒雅，平添了眾人的興致。

跨過一座小橋，右轉，又是一進院落。走進月洞門，眼前是一汪碧水，兩邊回廊連接處，散落幾處屋宇。向左前方，一座閣山凌空而立，黃石錯落有致、堆疊成山。拾級而上，登上一個盔頂高閣，閣下有“美人靠”，才子們或站或坐。對面是一敞軒，有人在檻前細數游魚。魚池里一座峭壁山，半在水中，下小上大，奇峰險峻。山由太湖石做成，有如風卷殘云，又如驚濤拍岸，更像是神仙之手撫弄過，因用力過猛，留下諸多印痕。怪石姿態各異，又相互融合，形成了奇巧山峰，令人觀之稱奇。因湖石多孔，疊山者在石洞中填以土，種上花草樹木，山崖邊有冷泉，泉水順著石縫流下來。水流處，鮮草碧翠，樹木搖曳生姿，苔蘚密布，翠綠斑駁。向前走，看似路窮處，卻是別有蹊徑。一座小橋連接兩岸，綠樹環抱、泉流淙淙、桂叢簇擁，這里種植有大片“四季桂”，春日也能香氣四溢。背陰處，幾叢芭蕉，背風而立。

再向北邊是梅園。梅園的構建最費心思。梅園原本就是磚石圈住一個小院，庭院分兩半，西邊正屋三間，兩間廂房，向東一個如意門，進入東邊小院。院內遍植幼梅，一排兩間面南屋子。

園子蓋好之后，主人覺得太過愚鈍呆板，思來想去，進行修改。先移動了梅樹，把庭院里幾株整齊排列的幼樹，換成一株老梅，枝干遒勁，旁逸斜出，植株甚巨。此樹立在中庭，遮住大半庭院。于庭院一角立一塊湖石，形狀奇特，空、瘦、皺、丑，小院立時生出了山氣。從立石的墻角處鑿一冷泉，泉眼流經湖石，泠泠作響。院落雖小，山水俱全。

放眼望去，梅園地勢不高，方正院落中間一分為二，有如意門相通。門外拐角處，稀稀朗朗幾株幼梅，風姿綽約，在粉墻襯托下像是天然畫卷。

院內石板地面上用黃石、亂石砌成冰裂圖，用桐油、石灰、糯米汁黏合。廊檐下三面墻壁嵌有詩條石，上書前人的梅花詩詞。

宋代杜耒的《寒夜》：“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唐代黃蘗禪師的《上堂開示頌》：“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屋里墻上掛有元代王冕的《墨梅圖》，上書：“我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不要人夸顏色好，只留清氣滿乾坤。”

小院的構造和布置，原本更多水墨氣，枯瘦、寫意、棱角分明，現多了王冕畫作中梅花的活潑，冷寂中有了熱鬧，平添了活力。小院命名為：清氣軒。

出得小院，遠處高臺上一片幽篁，這是今年突然長出來的。富察公子說：“這里原本就幾根竹竿插在地上，前三年沒有任何擴展的跡象，幾根瘦竹，寂寞地散落著。三年過后，幾場春雨，突然澆灌出一片竹林，蓊蓊郁郁，令人稱奇。”

竹林外，一支石筍，高約五尺，直入天空。眾人驚嘆于瘦石傍竹的妙處。富察公子云：“前人述評，梅邊石宜古，松邊石宜拙，而竹旁石則宜瘦，彼此方能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