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

龍雪峰

羅小強費力地咽下最后一口饅頭，看了看面前的那棵正在抽著新枝的小樹，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沒想到曾經地廣人稀，處處都是山路的偏遠小鄉鎮，居然變成了一個人來人往的大鎮，更成為全國特色小鎮。現在想要拿回藏在老宅那棵大榕樹下的古董重新翻身，恐怕只有待到晚上了。

十年前，羅小強事業小有所成。后來，更是帶著村里年輕力壯的小伙一起在外闖蕩，一番拼搏后資產越來越雄厚。原本想要事業擴大后衣錦還鄉，哪料到年前的一場大火燒了自己的廠房，也燒光了羅小強的榮光。他負債累累，不敢與家里人聯系，狼狽地在外度過了一年。心有不甘的他今日回鄉，只是想要翻出老宅里藏的古董變賣后重新創業。

等我再次成功，我一定會還你們錢的！羅小強在心底暗暗起誓。

天漸漸暗了下來，看著天空中升起的月亮，羅小強咽了口唾沫潤潤嘴。夜晚的攔江有一種小城的寧靜，道路寬了，路明亮了。原本長滿野草的路兩邊栽上了桃樹，一株株長勢喜人。但羅小強無心欣賞美景，特別是那些跳廣場舞的老人們最讓羅小強畏懼，依稀看到好幾個自己的債主了，要是被他們發現，自己可就慘了，也不知道這些年自己的父親一個人是怎么過來的。

總算是走到了老宅前。老宅還在，被四周新修的房子襯托得有些低矮和破舊。屋子里沒有人，不知道父親去哪兒了。羅小強又長長嘆了口氣，跳進院子。榕樹又長高長大了不少，還記得小時候自己曾經藏在這樹上嚇唬過小伙伴。

唏噓片刻，羅小強收拾起心情用手挖著泥土，泥石鉆進指甲帶來鉆心的痛楚，他的雙眼紅了，眼淚也涌了出來。不是因為痛楚，而是因為悔恨與愧疚。

如果當年自己不出去，家里也應該修上漂亮的房子了吧？如果不是自己盲目擴張，也就不至于落到今天這般田地吧？

現實沒有如果，羅小強抹去淚水，終于挖到了一只盒子。借著月光將盒子打開，里邊有著祖傳的唐三彩，還有一疊嶄新的百元大鈔。

羅小強非常震驚，驚訝得睜大眼睛。這才發現這盒子與當初自己埋下的盒子相比大了許多，有人換了自己的盒子？古董還是真的嗎？

還沒來得及檢查古董，老宅的院門被人推開，父親羅興成帶著一大群人走了進來。羅小強傻了眼，慌亂而又愧疚，轉身就跑，想要翻墻而出，可院墻四周亮起了燈光，無數的人出現在了墻頭。

“完了……”一聲悲嘆，羅小強萎頓于地，低下了頭。腳步聲響起，父親等人來到了他身前，他不敢抬頭。

一只大手伸到羅小強的身前，一把將他拽起：“孩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再次抬頭，羅小強已滿眼淚花，眼前的這些老人是他曾經借錢的叔伯嬸姨，年輕人則是自己的發小老根，他們都面帶微笑，同聲高呼：“小強，生日快樂！”

隨著眾人的歡呼，老宅里燈火齊明，還有彩燈閃爍，“祝你生日快樂”的樂聲也隨之而響起。

“爸……這……這是……”羅小強語無倫次，震驚而茫然。父親和長輩們發出爽朗的笑聲。老父牽起了他的手，帶著他進入屋中，屋里早已擺下好些桌飯菜，還有一個大大的蛋糕，上邊寫著：小強三十歲生日快樂！

原來這些年，羅小強陸續寄回過一些錢，供給老父親生活所需。羅興成也是一個要強之人，獨自一人將羅小強養大，也獨自一人拼命勞作，替羅小強還債。

羅小強寄回來的錢，羅興成沒有用來改善自己的生活，而是首先想到了還債。多年的鄉鄰并沒有收下錢，羅興成推脫不過，和這些債主們商量，將羅小強寄回的錢，以及他所掙下的錢一起，用來承包山地。債主們用這些錢入了股，在村鎮的幫扶之下、在專門技術員的指導之下，山地變成沃園，種植的桃子和養成的家禽換回了更多的錢。

至于羅小強在外的生活，鄉親們一直關注著，數次請他回鄉，羅小強每次都以“不成功不回鄉”為由拒絕。這一次羅小強出了事躲起來，老父與鄉親們都急壞了，四下找尋。其實在小強剛回鄉下車之時就被發現，為了避免羅小強再次悄然離去，大家商議之下，準備了剛才的驚喜。

“爸，我……”聽完這一切，羅小強心潮起伏，環目四顧，望著那張張熟悉的面孔，哽咽不已，端起一杯酒，一口灌下。

“小強，別走了，你腦子活。村里需要你這樣年輕又會電腦、懂營銷的人。再說了這些年要是沒有你寄回的錢，還有你寄回的那些農經資料，以及一些樹苗和營銷信息，我們村也走不到今天。小強，你的能力我們都有目共睹，你別再出去了，由你帶領大家更上一層樓！”

院門再次被人推開，鎮長、村長同時走進來，帶來了一紙委任狀。望著“同富綠色有限責任公司委任書”幾個大字，再看著樹枝上的新芽，羅小強的雙眼再次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