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IP：如何翻拍不“翻車”？

崔小花

“看到就是賺到。”

自從去年12月25日上線以來，由郭敬明導演的東方奇幻電影《晴雅集》就一直處在風口浪尖上。上映11天，這部爭議之作在斬獲4.5億元票房之后，終歸是黯然下架，給還未來得及進入影院一睹為快的“晴明迷”們留下了些許遺憾。

不過，值得欣慰的是另一部以陰陽師晴明為主角的大戲《侍神令》已整裝待發，各種海報、預告接二連三地爆出，大年初一的春節黃金檔位，也賺足了噱頭。

《晴雅集》根據夢枕貘的同名小說改編而來，其續作《瀧夜曲》也同樣如此。而《侍神令》則是根據網易出品的手游《陰陽師》改編。盡管故事情節、劇情架構上兩部劇并無雷同之處，但兩部戲的主人公都是日本平安時代陰陽師晴明這個成熟的大IP。

據艾瑞咨詢在去年10月發布的報告顯示，陰陽師IP如今的市場價值估值已經達到了702億元，產品矩陣十分豐富，其總用戶規模也達到了2.1億人。

拋開由于導演郭敬明引發的爭議并最終導致電影下架這一結果，看過影片《晴雅集》的觀眾大多數對于影片的評價并不低。而郭敬明在談及創作過程時直言，本土化是《晴雅集》創作改編過程中最大的難題。

《晴雅集》的本土化嘗試體現在影片的各個層面，以諸如音樂、造型、人設細節鋪陳等，層層遞進打破中日不同語境的隔閡，最大程度降低了因文化差異產生的違和感。

基于這樣的本土化嘗試，《晴雅集》上映前兩天就突破了2億元的票房，并快速輻射到下沉市場。燈塔數據顯示，影片想看用戶畫像中，二線城市群體占比高達47.7%，三四線城市人群累計占比也達到37.7%。

在近幾年良莠不齊的IP翻拍狂潮中，命運不濟黯然收場的《晴雅集》的確算得上是一部上乘之作。

IP的瘋狂時代

熱衷購買IP版權改編翻拍，或許與當下講求效率、降低投資風險的影視投資大環境有關。最近10年，隨著國產劇大刀闊斧進入高速發展期，翻拍海外劇、改編海外IP劇成為了補充甚至是替代原創劇本不足的“有益”來源。

成熟IP有著良好的人物設定與故事基礎，擁有廣泛的原作粉絲，貌似優質的改編資源。日本和韓國，與中國一衣帶水，有著相似文化背景，翻拍日韓IP在各大制片方眼中無疑成為了一道“送分題”。

尤其是韓國，與中國國土相接、市場相鄰，韓劇在翻拍市場率先搶占了“天時地利人和”。從最初的《我的燦爛人生》《回家的誘惑》《一不小心愛上你》到后來的《沒有秘密的你》《時空來電》……一時間“韓流”強勁，韓劇與韓劇改編劇幾乎占領了中國電視播出時段的半壁江山。

2016年后，由于“限韓令”等客觀因素，國內影視制片方從韓劇IP的“掘金潮”中抽出身來，把目光移向品種門類更為豐富的日本影視文學IP，大量日本動畫、電影進入內地影院，日本漫畫、小說、電視劇、電影改編的華語電影、電視劇更是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嫌疑人X的獻身》《麻煩家族》《解憂雜貨店》《妖貓傳》《深夜食堂》……日劇迷們耳熟能詳的IP被不斷移植到國內的大銀幕之上。

令人遺憾的是，在浩如星海的改編劇中，有著不錯的口碑、總能戳中觀眾笑點與淚點的原作在“中國化”后，變得不倫不類，翻拍版在豆瓣的評分和評分人數都難以超過原版。

《深夜食堂》就深深印證了這一點。

在日本9.1分的《深夜食堂》被翻拍后，僅僅播放4集后，就有26 000人在豆瓣給出了2.3分的評分。全網吐槽，收視更是慘淡收場，雙臺聯播黃金檔最高0.653，最低0.48，被戲稱為“被演戲耽誤了的美食家”的主演黃磊怕是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吧。

甚至也有功成名就的大導演，也在翻拍IP劇這個坑里栽了跟頭。

開創了獨樹一幟“暴力美學”風格的香港導演吳宇森，將翻拍70年代日本經典同名電影《追捕》視為一直以來追尋的夢想。然而當袁導對原作進行大刀闊斧、面目全非的改編后，卻讓看過原作的觀眾直呼難以接受。

電影中許多濃郁的日本元素沖淡了白鴿、慢鏡頭這些吳氏經典手法對整體節奏的左右，許多淺嘗輒止的情節和過于浮夸的犯罪動機讓《追捕》變得失真，這些都讓沖著吳宇森名頭買票進場的粉絲感到莫名的失望。

總票房勉強過億，4.8分的豆瓣評分成為吳宇森導演作品的歷史新低。這對于90年代稱霸香港動作片市場的一代梟雄，給影迷留下無數經典回憶的吳宇森導演來說，多少有點難看。

忽略了中國社會文化環境的照搬照抄，會令原本邏輯自洽、情感動人的故事變得缺乏說服力。就如同一瓶濃郁醇厚的異域美酒，在經過長途運輸之后喪失了原本的魅力，難以使中國觀眾沉醉其中。

改編的“勇”與“謀”

當然，在眾多的IP翻拍劇中，也不時會出現一兩部驚喜之作，比如同樣翻拍自日劇《東京女子圖鑒》的《北京女子圖鑒》，就受到了大多數觀眾的認可。該劇摒棄原女主在日本社會“階級進階”的成長脈絡，轉向以情感、生活和職場等多維角度描寫女性成長，并對原著中的話題事件進行篩選和重構，讓大多數中國的職場女性感同身受，成為北京職場女性關注的重點。

中國版《深夜食堂》劇情完全復制日版，沒有熟悉的街頭燒烤攤、大排檔，沒有西瓜、啤酒和擼串兒，有的是一家通宵營業的日式居酒屋的中國分店，穿著居酒屋服裝的黃磊，臺詞三句不離料理，端出來也是不熟悉的魚肉拌飯、紅香腸、炸雞……

日本“一人食”文化與“丈夫負責工作掙錢，妻子全職料理家庭”的家庭結構，給了《深夜食堂》中廚師化身傾聽者的現實依據。而將故事的發生場景生搬硬套到中國則脫離國情，在中國深夜招待食客的怕只有煙火氣大開的街邊排檔才是社會主流。故事再療愈，這碗心靈雞湯，少了幾味料酒、蔥姜這樣的中國味兒，也難以滿足中國人的口味，以此翻拍而來《深夜食堂》遭遇口碑“滑鐵盧”便也在情理之中。

回到開篇所說的《晴雅集》，這部由人、妖、欲念、守護拼接起的東方神話，在下架前全網輿情中88%的評論為正向評價。盡管在整個輿論環境中，伴隨著郭敬明個人的爭議從未停止，但不少人對其在造型、畫面、配樂等方面的處理還是給出了很高的評分。

《晴雅集》采用半架空的故事背景，將陰陽師文化與中國歷史相嫁接，引入女皇、公主等人物形象，借助開篇時師傅忠行對晴明說的一句“去東土吧”，交待了晴明并非本國人的基本人物設定，幫助觀眾接受其異邦形象，在保留不同文化優勢的前提下打破異域文化帶來的語境差異。

而在《晴雅集》的配樂中，除了烘托氛圍之外，所采用的琵琶、鼓、笛等皆為中國傳統樂器，亦從細節處拉近了海外IP與國內消費市場的距離。

劇情本土化是基礎，人設本土化為劇集加分，而細節本土化就是追求極致。《陰陽師》雖是海外IP，大多消費群體對《晴雅集》審美的認同，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其對影片本土化探索方向的認同。

做到劇情和人設、細節本土化實屬不易，不僅僅是簡單替換兩國之間的標簽化因素，而是要帶入整個本國的社會生活背景，以本國本土生活為角度拍出韻味，找出共鳴點，拍出自己的情感。

摒棄各種雜音，探索海外IP本土化的新路徑，才是《晴雅集》在八卦之外應該帶給行業的思考點所在。

IP出海講好中國故事

翻拍IP已經成為我國影視劇制作的重要方向之一，IP劇占比達27%，其中除本土小說改編之外，大多源自于歐美及日韓的成熟IP。

但縱觀我們的經典IP，以及曾在國內掀起收視狂潮的《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羋月傳》《花千骨》《瑯琊榜》等又有多少被海外改編呢？

因為文化背景與歷史原因，我國IP海外改編，同樣主要集中在東南亞地區。

日本比較偏愛翻拍我們的傳統經典IP，如《西游記》《水滸傳》《三國演義》等。一部《西游記》前前后后就拍了5次之多，當然其中不乏奇葩之作。但這些經典故事，都屬于我們傳統文化IP，歷史久遠。對于新的網文、漫畫等IP故事，日本鮮少觸及。

韓國則比較偏愛我們的愛情劇集，如《步步驚心》《惡作劇之吻》等。其中《步步驚心》在國內口碑和市場表現都非常好，而翻拍劇在韓國則收視比較慘淡。

越南是最熱衷翻拍中國劇集的國家之一。除了翻拍了《還珠格格》《神雕俠侶》等經典IP之外，還有國內非常火的《武媚娘傳奇》《流星花園》《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但與其說是翻拍不如只是說惡搞，其翻拍的質量一直為人詬病，中國觀眾紛紛評價“辣眼睛”，沒法看。

在眾多翻拍中國經典劇目的國家中，值得借鑒的是以歐美為代表的影視工業化高度成熟的經濟體，主動開發、挖掘中國的文化元素，進行“再造”，嵌入到富含本土主流價值觀的敘事當中。比如《功夫熊貓》《花木蘭》等。

而在追求極致本土化的路上，美版《無間風云》帶來了極大的驚喜。

港版《無間道》開篇是韓琛帶著手下在廟里祭祀，感謝佛祖保佑，讓他獲得了今天的地位。明顯表現了國人對宗教的態度，一方面感謝佛祖保佑，一方面又不相信算命的話，是一種東方特有的在尊重宗教的情緒下，含蓄地與自己宿命的抗爭。

美版的《無間風云》，在科斯特羅在咖啡廳羞辱神父的戲中，科斯特羅對神父說在這個街區上上帝不管用，自己才是萬能的，生活要自己創造，他的行為都是對宗教的背離，表達了一種完全凌駕于宗教之上的奮斗觀，而這與美國自我奮斗的社會價值觀是契合的。

總之，每個人對于社會、生活、家庭都有極為私人化的感受，但同時也有身處大時代下的共情之處，翻拍IP的意義在于找出與國人的共鳴點，將脫胎于國外的故事拍出自己的情感。海外影視IP本土化不是簡單的替換兩國之間的標簽化元素，而是要帶入整個本國的生活背景，以本國本土生活為角度拍出自己的韻味。

歸根結底，翻拍劇成功與否，還在于作品的質量和口碑，如若單純地追求熱度，只能是浪費了好的題材和機會。流量只是一時的，大浪淘沙，只有精品才得以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