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是一部教育悔過書

如果我們從教育的角度來讀《紅樓夢》，從作者的表述和書中主要人物的事跡來看，《紅樓夢》則是一部作者在青年時期沒有好好接受教育的悔過書。

專欄

漫讀紅樓說教育

欄主 張曉冰

ZHANG XIAOBING

湖北省監利市教育局原局長

華中師范大學中國農村研究院兼職研究員

北京華樾教育研究院

特聘專家

著有《紅樓夢里的教育學》《鄉村筆記》《對農民讓利》《農村教育改革的一場風暴》《做一個理性的教育者》等

《紅樓夢》是我國文學史上一部博大精深的偉大作品，展示了中國封建社會由盛到衰這一時期歷史的宏大畫卷。但是，如果我們從教育的角度來讀《紅樓夢》，從作者的表述和書中主要人物的事跡來看，《紅樓夢》則是一部作者在青年時期沒有好好接受教育的悔過書。

作者在書的開端就有一段自述，說自己如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堂堂一個男子漢，還不如幾個穿裙子的女孩子！只怪自己小時候在吃穿不愁的時候，不聽父母兄弟的教誨，辜負老師朋友的規勸，不好好讀書，導致了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于是，他把這些行為寫成一本書，告訴天下人，不會護己之短，把自己犯過的錯誤如實寫出來，讓后來的人們從中吸取教訓，好好學習。這么看來，《紅樓夢》就是作者的一本教育悔過書！

作者既然現在后悔，當初為什么不肯讀書呢？現在小孩子不愛讀書、不肯讀書，有的是因為家里經濟困難，有的是因為父母離異，還有的是因為厭學。但賈寶玉家的條件這么好！為什么不讀書呢？作者在書中把自己的思想融入到書中人物賈寶玉身上，那我們就從賈寶玉身上尋找答案吧！

賈寶玉算是一個神童，三四歲的時候就在大姐元春的教授下讀了幾本書，認識了幾千個字。但是，他讀著讀著，發現當時的主流思想和書籍都有問題，特別是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欲”的觀點，他認為這是被道學家們改變了味道的書。當時為科舉功名而讀書，即讀《四書》。南宋理學家朱熹將《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四部書輯錄在一起，分別加以注釋，題名為《四書章句集注》，這是科舉考試唯一要考的書。賈寶玉說，“除了《四書》，杜撰的也太多”（第三回），而且“都是前人自己混編纂出來的”（第十九回），這樣的書和賈寶玉的價值觀不同，他不肯讀，甚至反對讀。

賈寶玉厭惡那時的官場，特別是厭惡通過科舉產生的官員。他對那些讀書上進的人，就起外號叫“祿蠹”，是“國賊祿鬼”。所以，他不愿走科舉取士的道路，因而“平素深惡”“時文八股”。什么是“祿蠹”？“祿”是官吏的奉祿，薪水；“蠹”是蛀蟲。按現在的話說，是體制之內的腐敗分子。讀書“上進”，科舉取仕，都變成了體制之內的蛀蟲。賈雨村就是這種官員的典型。賈雨村經常來賈府套近乎，并且每次來了之后還要見寶玉。賈寶玉早已看出這類官員的嘴臉，所以很厭煩。這次又來了，書中記敘：寶玉一面瞪著靴子，一面抱怨：“有老爺和他坐著就罷了，回回定要見我！”史湘云一邊搖著扇子，還一臉笑意地恭維寶玉：“主雅客來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處，他才只要會你。”誰知寶玉卻說：“罷，罷，我也不敢稱雅，俗中又俗的一個俗人，并不愿同這些人來往。”賈寶玉不僅不愿意與體制內的這種“國賊祿鬼”交往，更不愿意通過科舉進入這樣的染缸，當然也就不愿讀這些時文八股等應試科舉的書了。

再回到開頭的悔過：“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可以說，《紅樓夢》全書都關注賈寶玉的讀書學習。從父輩到同輩，書中都有“背”“負”的敘述。為了寶玉讀書，父親賈政在家里不知說了多少次，甚至多次動手打寶玉，以致寶玉在秦氏房中午睡時做夢都擔心“天天被父母師傅打”。到了第九回，賈政對這個兒子的讀書幾乎都失去了管教的信心：“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理！”到了第三十三回，賈政的一頓毒打，差一點要了寶玉的命。不僅父親的管教沒有用，賈寶玉對同輩姊妹勸他讀書也十分反感。史湘云勸過：“還是這個性情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酬事務，日后也有個朋友。沒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隊里攪些什么來？”寶玉聽了馬上和湘云翻臉：“姑娘請別的姊妹屋里坐坐，我這里仔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的。”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薛寶釵寶姐姐的身上，搞得寶姐姐狼狽不堪。第三十三回寶玉挨賈政暴打之后，寶姐姐見機去勸導，反而引起寶玉生起氣來：“好好的一個清凈潔白女兒，也學得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言豎辭，原為導后世的須眉濁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后來把好多書都燒掉了。

對那個官場不滿意，不愿意和官場的“國賊祿鬼”之流相交往，當然對那種書也就不感興趣。那么，賈寶玉是不是真的不讀書呢？不是的，他愛讀書，而且讀了很多書。據研究者考證，曹雪芹在前八十回中寫賈寶玉，十三四歲已經讀熟近百種書籍，包括《四書》《五經》、漢唐古文、道教佛學、歷代詩詞歌賦、歷史典籍以及話本小說、劇本傳奇，等等。不過以科舉考試為唯一成功標準的當時，用薛寶釵的話說，賈寶玉是“雜學旁收”，讀的是一些所謂“不正經”的書和“雜書”，這些書不能進入仕途，對功名不僅無用，而且有害！讀這樣的書給自己帶來的結果，當然只能是“半生潦倒”，“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帶來的只能是“茅椽蓬牖”“瓦灶繩床”的貧困生活。曹雪芹把自己的這種后悔寫出來，讓后來的孩子們引以為鑒。

從曹雪芹這一番悔過的言詞來看，當時作者沒有正確地把握理想與現實的矛盾。當你不認同科舉考試，不認同腐朽的官場，官場就會拋棄你，日后你就只能是一個局外人，當后來長大了，即使你有心想改變這種狀態，恐怕也力不從心了！而恰恰“國賊祿鬼”充斥朝廷正是那個社會即將崩潰的前兆。曹雪芹雖然已經看到了這個趨勢，但是他卻選擇了回避，直到晚年才明白，消極的回避其實是一種錯誤，以致于根本就沒有能力和機會去改變這個社會，甚至于連自己的生活都沒有了保障！其時，在清代初期也有不少和曹雪芹一樣的明朝遺民，沒有認識到歷史發展的大勢而與時俱進，到頭來也只能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因此，曹雪芹把這本書作為一種懺悔留下來，是對今天青少年的一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