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云
(北京外國語大學,北京 100089)
漢語中的模態一詞在不同學科中是稱名不同內容的術語。它在邏輯學中是指事物或認識的必然性和可能性等這類性質;它在語言學中體現為情態研究,主要指說話人從必然性、可能性、現實性等方面對語句客觀內容進行評價。在現代腦科學中,模態常用來指感官及其相應的神經系統。符號學用模態表示所有在社會文化中產生的用來表達意義的符號資源,即語言、聲音、圖像、顏色、動作等傳遞信息的不同形式或渠道。本文所關注的多模態的意義體現為:人作為交際主體擁有聽覺、視覺、觸覺等多種感知渠道;交流所借助的媒介、渠道的多樣性;通過這些媒介和渠道所產生的多種符號資源,例如圖像、聲音、語言等。
語言是表達思想的最原始、最基礎的符號系統,但人類在進行交際時并不只使用語言這一模態。早在人類原始生活的交流過程中就已經有聲音、手勢、符號等模態的參與。古代的壁畫、雕刻等都見證了人們在利用多種符號傳遞信息。但長期以來,語言學家在對傳遞信息的符號系統進行研究時關注的只有語言,現代會話分析、語用學雖已開始關注會話參與者說話時的伴語言特言,但它們研究的主體還是語言,其他模態并為得到語言學的關注。
隨著數字時代的到來,交際的多模態化越來越凸顯,由語言的和非語言的多種表意資源構成的多模態話語成為人類話語實踐的一種主要形式與主流趨勢。識讀和理解多模態已經是人們必須要掌握的能力。語言學家們不得不承認,話語不再是僅由語言符號構建的交際單位,可以簡單地劃分為書面語或口頭語,而是“由多種模態共同構成的,在某一特定社會團體里可被識別的意義實體”。
原有的話語分析理論無法解釋新生的多模態話語。系統功能語言學派從九十年代開始把對語言社會符號性的研究重心轉移到了圖像、聲音、動作等多模態交際手段的研究,由此產生了多模態話語分析這一新領域。
“多模態話語指運用聽覺、視覺、觸覺等多種感覺,通過語言、圖像、聲音、動作等多種手段和符號資源進行交際的現象。”它有兩個判斷標準:參與交際的感官數量;所涉及符號系統的多少。但即便像抗疫宣傳圖一樣只涉及一種感官(視覺),卻有圖像、文字等多個符號系統的參與,那這類話語也是多模態話語。
多模態話語分析由克瑞斯和勒文首先提出,其理論基礎是韓禮德的系統功能語言學理論。韓禮德認為語言同時具有三大元功能:概念功能、交際功能和語篇功能,與此相對應,克瑞斯和勒文所提出了圖像的三大功能:再現意義、互動意義和構圖意義,并以此為核心內容創建了分析圖像的視覺語法,構建了適合圖像分析的社會符號學框架。
經過二十多年的摸索,多模態話語的研究路徑、方法不多增加,整體可以分為三大類:符號學屬性的多模態研究(克瑞斯,勒文);多模態語料庫研究(顧曰國,黃立德,張德祿);人機交互的多模態研究(陶建華)。多模態研究也被運用到語言習得、語言蝕失、會話分析、語用學、修辭學、語言教學、地理符號學、民族志等多個領域。
語用學十分關注交際語境和交際參與者,但其現有的理論框架,比如合作原則、言語行為理論、關聯論、面子理論、順應論等只是關注語言符號,而忽視了其他符號對意義的建構、對信息的傳遞、對交際的影響。當在實際生活中,為了達到最佳效果,交際者總是會不自覺地使用多種模態。比如我們在表示感謝的時候,不僅會說“謝謝”,還會正視對方,面帶笑容,甚至會稍微彎腰,或者握手。在公園入口的標示牌上寫著“售票處”,同時其下方有個朝右的箭頭,入園的游客通過觀察箭頭和文字的組合,就能清晰地理解該多模態話語所表達的交際目的。所以,我們認為應該將多模態分析法應用到語用學的分析和研究中去。
我們在陳新仁、錢永紅的多模態語用分析框架和張德祿的多模態話語分析綜合理論框架基礎之上,構建一個適合抗疫宣傳圖的多模態語用分析框架:首先,我們將抗疫宣傳圖的多模態語用分析分為語言層面和非語言層面。其中,對語言層面的分析主要是從語音、語義、句法以及它們構成的語言語境角度去考察。而非語言層面,我們分出了媒介因素、語境因素和交際者因素。疫情宣傳圖主要通過字體、字號、圖形、圖像、色彩等模態來呈現,這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媒介因素;語境因素分為文化語境和情景語境,文化語境包含歷史文化、宗教觀念、政治制度等因素,情景語境指交際的時間、地點以及交際所涉及的事物和事態等;交際者因素主要包括認知心理因素、伴語言因素以及社會文化因素。
抗疫宣傳圖主要是由圖像符號和語言符號構成,二者之間的關系如何是我們必須要探討的問題。但由于圖像符號和語言符號內在結構差異大,多模態話語自身所具有的復雜性以及人類對圖像和文本的認知差異,錯綜復雜的圖文關系成了多模態話語分析中的難點問題。
通過實際分析,我們認為相互組合在一起的圖像和文本之間一定存在某種關聯,它們要么角色均衡,在意義上相互補充,要么有主次之分,一種模態襯托另一模態,起著輔助作用。對抗疫宣傳圖進行分析發現,可以將圖像和文本的關系,即語言層面和非語言層面之間的關系劃分為兩類:互補關系和非互補關系。前者具體表現為:強化、說明、凸顯等;后者表現為類比、交疊、信息沖突等。
根據我們對中國抗疫宣傳圖的收集和整理,我們發現宣傳圖的主題主要可以分為四類:介紹新冠肺炎癥狀;宣傳正確抗疫;疫謳歌逆行者;鼓舞抗疫信心。其中,第二類的數量最多。由于篇幅限制,本文未能呈現具體分析的宣傳圖,我們從收集的宣傳圖中選取最典型的幾例,首先以語言形式對其進行描述,然后對其語用功能進行分析。
1.語用身份構建功能
每個人在實際生活中會有不同的社會身份,但是當一個人作為交際者在一個特定時刻面對特定的交際情景時,他只能擁有與交際情景相適應的一個社會身份去理解話語、進行交際。這種在具體語境中體現出來的交際者的某個特定的社會身份就是語用身份。
宣傳圖的設計者受不同語境的影響會有意選取不同的模態組合,構建交際參與者(設計者和接受者)的語用身份,以保證交際目的高效完成。例如在疫情期間,我國常德市疫情宣傳部門在高速公路的廣告架上展示了一幅抗議宣傳圖,圖中使用了戴著白色醫用口罩的女士面部圖像和以紅色字體呈現的文字表述“乖!戴好口罩”這幾種模態的簡單組合,非語言層面和語言層面之間是相互強化的關系。其中,語言層面使用的溫馨俏皮表述自動賦予了交際雙方新的語用身份,交際雙方在此刻仿佛是關系親密的朋友或家人。受眾者在理解宣傳圖時,會自動擁有一個“被親密的人關心的身份”,會認為宣傳者是在跟自己“一個人”單獨聊天,突顯出了受眾者的“個體感”,而不是對其進行千篇一律的教化。
2.人際互動功能
韓禮德認為交際功能是語言的三大元功能之一,克瑞斯和勒文認為圖像模態具有互動意義,相應地,疫情宣傳圖也具有人際互動功能。設計者借助語言表述的語氣系統、情態系統等,通過充滿幽默的多模態設計,呈現出自己的態度,增加受眾者的參與感,實現交際雙方的人際互動。
例如在我國某村委會的一幅抗議宣傳圖中,左邊呈現的是一手打著算盤,一手翻著賬本,戴著口罩直視前方的女子,右邊是用紅色加粗字體豎著排版的兩行字:“省小錢不戴口罩,花大錢臥床治病”。該宣傳圖的語言層面采用的是陳述語氣,旨在陳述事實、直接傳遞交際意圖,在情態方面,設計者更像是在面對面地規勸受眾。設計者考慮到怕浪費錢購買口罩的實際交際情景,以及交際者因素:受種者主要是農村地區的中老年人,所以使用了兩句相互對照的宣傳語,采用更能深入人心的“省小錢”和“花大錢”這類樸素表達,有利于實現和諧的人際互動。在非語言層面,設計者運用了戴著口罩的精細規劃生活的普通人意象實現交際行為。語言層面和非語言層面之間是相互說明的關系。
3.簡化理解功能
宣傳圖是一種視覺藝術,它的設計目的主要是讓受眾者能清楚地理解設計者的意圖,加深對所宣傳內容的認同。主流媒體發布的大量旨在宣傳防疫知識、介紹癥狀等這類圖文組合的疫情宣傳圖與長篇的文字相比,更能簡化受眾者對信息的理解。這類宣傳圖在語言層面呈現的是中性情感色彩,在非語言層面主要是使用相應的簡化圖像去表示相應的癥狀。簡單的文字說明和簡化的圖像組合能讓人在短時間內迅速理解設計者所要呈現的內容。
4.抒發情感功能
疫情宣傳圖除了呈現疫情知識之外,更重要的功能在于傳達一種情感或信念,大多都帶有強烈的感情色彩,如謳歌“逆行者”的勇敢和辛苦,強化抗疫必勝的信心等,這類宣傳圖在疫情防空過程中起到重要的輿論撫慰作用,帶有強烈的積極正面的感情色彩。當然,一些諷刺或造謠類宣傳圖則帶有明顯的負面消極情感色彩,而那些簡單的疫情癥狀說明圖在情感色彩上則為中性。
疫情期間在社交網站上有一副廣為流傳的卡通抗疫宣傳圖:戴著口罩的“熱干面”在病床上接受治療;其病房的窗戶外擠滿了他的朋友——“炸醬面”“火鍋”……它們用關切的眼神望著病房內的“熱干面”。在語言層面采用的是非正式語體——“熱干面”和“加油”這兩個詞組的簡單組合。在非語言層面,設計者使用了人們熟知的中國各地區的代表性美食意象來實現交際行為,并使用了心形狀圖形,語言層面和非語言層面是重合交疊的關系。語言模態和非語言模態的組合直接呈現了設計者對疫情重災區受眾者的鼓舞。
綜上,本研究基于多模態語用分析框架,對抗議宣傳圖這一典型的多模態話語中的主要語用功能即語用身份建構、人際互動、簡化理解、抒發情感功能進行了分析,并發現了抗議宣傳圖中的語言層面和非語言層面之間主要有強化、凸顯、說明、重疊等關系。抗疫宣傳圖的多模態語用分析,可以幫助受眾者成功地理解設計者的概念意義和交際意圖,從而有效提高交際效果、達到宣傳抗疫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