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鳥會死于心碎

林小淼

把家安在瀏陽之前我沒留心過鳥，但在瀏陽住，想看不見鳥很難，這里的鳥太多了。

頭一回在瀏陽過年，奶奶熏臘肉送了我兩刀，掛在陽臺上眼見著臘肉越來越少，全是鳥每天兢兢業業來偷的結果。瀏陽有不少鳥都有梁上君子這愛好，有專門偷菜的通體綠色的鳥，當地就管它們叫菜鳥。我不知道偷臘肉的這種叫什么鳥，反正在我看來不是什么好鳥。

后來又看見窗玻璃上常有白色噴射狀不明物，追查很久發現是山鴉干的。山鴉比烏鴉體型小一圈，一樣聰明，飛得快，叫聲尖利，不知它們是討厭所有的貓，還是單討厭我的貓?？傊?，我的貓一出門，它們就成群飛過來把屎噴它一身一臉;它不出門，它們就在窗外高叫罵街，罵累了就把鳥屎噴在窗戶上。我的貓要看有人站它身后才敢回嘴，隔著窗玻璃“低聲罵”。

我用水槍嚇唬過它們，它們不怕水，反而急眼了，噴來更多的鳥屎。它們的記憶力、記仇能力都驚人，也記住了我的臉，出門時我也被它們低飛掃發警告過兩次。打那開始，我就注意起鳥來，搜索山鴉習性。BBC播出的烏鴉紀錄片講道，它們幾乎跟大猩猩一樣聰明，記仇能記好幾年，還會把敵人告訴所有同類。

為提防山鴉，我就老往窗外樹上看，我們家窗外兩棵樹，一棵是樸樹，另一棵是欒樹。欒樹上常落著一種小小肥美的鳥，緋紅嘴，臉蛋涂了胭脂樣的黃，翅膀紅黃相間，還嫌不夠，一抹抹藍又涂里面。當它張開翅膀整理時，那圓滾滾的亮藍色身子頗為顯眼，像舞臺上才有的那種華而不實般的精致。這鳥居然能好看成這樣！當地人告訴我這是瀏陽名鳥——相思鳥，也叫中國夜鶯，不光好看，叫起來也好聽。

“為什么叫相思鳥？因為紅豆似的小嘴？”

“不全是，在天愿做比翼鳥就是說的它。這種鳥遵守一夫一妻制，如果一只死了，另一只就不吃不喝也殉了?！?/p>

這名字起得好，所有經歷過愛情的人都知道，相思的折磨是人們最初了解愛情真實存在的唯一方式。相思鳥是湖南的省鳥，在幾年前的市民投票中，它們靠顏值和“鳥格”高票勝出。據說相思鳥會因為配偶死掉而撞樹自殺，真讓人唏噓，沒有人再死于心碎了，但鳥還會。

有天看見一只相思鳥跳到窗臺喝空調外機箱滴下來的水，我趕緊巴結起來，拿了小碟裝純凈水放窗臺，可沒見它們來喝。也許喝空調水只為好玩，不為解渴。我突發奇想買了喂鳥器，果然來窗臺的鳥越來越多，它們最喜歡吃原味葵花籽，其次是花生。在水果中，它們最喜歡柿子，蘋果一般，偶爾才會吃著玩。有次大風天后，我看見白鹡鸰幫我打掃窗臺。起初我以為它是叼走樹枝枯葉和紙巾去筑巢，之后看它來來往往數十趟，都是只叼走我窗臺的雜物，扔到空地，不知是鳥的報恩，還是不喜歡它們食堂旁邊臟。

除了幫我打掃衛生，每天不到五點它們就開始圍著窗戶嘰嘰喳喳給我唱頌歌，各式唱腔音調，啁啾不停。我丈夫氣得要命，開窗對著它們擺手大聲吆喝：“散了！散了吧！”之后還“夸”我：“瞧你干的好事?！?/p>

去年夏天，有只山鴉落在我寫作時正對著的欄桿上瞪著我，我嚇了一跳，趕緊起身跳開。它歪頭看了看，伸長脖子把嘴里的什么東西丟到我桌上飛走了。我過了一分鐘才敢走近看那東西，是只死掉的螳螂。突然想到它們不往玻璃上噴屎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這死螳螂是不是禮物，反正我收下了，裝在透明標本匣里，自作多情貼了字條：“山鴉送我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