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工”記*

朱彥民

(1.南開大學歷史學院，300350，天津；2.南開大學中國社會史研究中心，300350，天津)

《周禮·冬官》收錄的《考工記》，詳細輯錄上古時期手工業的各個行當門類與其專業工匠技術，以及官家設置的相關管理機構與政府官員，但在其中很難見到普通工匠的身影。我們也難以從中知道關于工匠的歷史和工匠稱“工”的來由。“名不正則言不順”(《論語·子路》)，故在此有必要作一篇《考“工”記》，從文字學角度為“工”正名。

其實，傳統文字學中對“工”字內蘊有所揭示。《說文·工部》曰：“工，巧飾也，象人有規矩也。與巫同意。，古文工從彡。”徐鍇注曰：“為巧必遵規矩、法度，然后為工。否則，目巧也。巫事無形，失在于詭，亦當遵規榘，故曰與巫同意。”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曰：“惟孰于規榘乃能如是，引伸之凡善其事曰工，見小雅毛傳。直中繩，二平中準，是規榘也。”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亦云：“按此字于六書為指事。橫即句，豎即股，凡工之事，一規矩盡之。圓出于方，方出于榘之法，一句股盡之。”

但現代文字學家認為這是許慎根據小篆形體做出的解釋，不太確切，需要根據甲骨文、金文字形重新審視。

其實，對于“工”字的造字本義來說，傳統文字學自許慎以來的解讀，即把“工”字與規矩尺度聯系起來的做法，還是有其道理的。一些學者在這方面的繼續接力，可稱之為有益的探索。

綜合比較以上學者對“工”字的討論，本人贊同“工”字本義就是規矩的工矩曲尺形。“工”字所象的曲尺，在與之相關的“矩”字中也能見到，可為此說提供佐證。

殷商時代，已經不是手工業發展的最早時代了，所以殷墟甲骨卜辭中的“工”，已不復見其造字本義，即不作工具曲尺義項為用。其義項多種、用法紛紜，比如有用作貢獻、貢納之“貢”，有用作攻伐之“攻”，有用作功績之“功”，有作為地名族名之“工”，有用作“司工”之工官，已有多位學者述及。[14-19]不過，其較多的用法，還是用作表示工匠身份的“多工”、“百工”，比如：

1.乙未酒，多工率條遣？己[丑]卜,貞：勿酒？(《合集》11484正)

2.甲寅[卜]，史貞：多工亡尤？(《合集》19433)

3.甲申卜，出貞：多工令眔災方？(《合集》41011)

4.弜食多工？用。(《花東》324)

5.癸未卜，有禍百工？(《屯南》2525)

“多工”與“百工”一樣，都是多部門手工業工匠的泛稱。但“百工”在殷墟甲骨文中僅一件，而在西周金文中卻數見，比如：

1.王呼令尹封冊命伊官司康宮王臣妾、百工。(伊簋)

2.虢中(仲)令(命)公臣司朕百工。(公臣簋)

3.王若曰：蔡，……令汝……司百工，出入姜氏令。(蔡簋)

5.明公朝至于成周，出命，舍三事命，眔卿事寮、眔諸尹、眔里君、眔百工、眔諸侯、(諸)侯甸男，舍四方命。(令方彝)

傳世文獻中也多有“百工”，比如《左傳》襄公十四年謂“百工獻藝”，《論語·子張》謂：“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荀子·王制》：“論百工，審時事，辨功苦，尚完剩，便備用，使雕琢文采不敢專造于家，工師之事也。”這些“百工”應該與甲骨文、金文中“百工”的一樣，都是工匠的泛稱。甲骨文中的“百工”應該是這些后世“百工”一詞的濫觴。

但文獻中“百工”義項已然異化，有的是指管理工商業的官吏，比如《尚書·堯典》：“允釐百工，庶績咸熙。”偽孔傳：“工，官。”《周禮·冬官·考工記》曰：“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審曲面執，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百工。”鄭玄注曰：“百工，司空事官之屬”。這個意義上的“百工”，其實就是管理工匠的官職“司工”、“司空”。

甲骨文已經有了作為工官的“尹工”、“司工”，比如：

5.己酉貞：王其令山司我工，工甾王事？(《合集》32967)

這里的“尹工”，后世不見，可能就是兩周時期的“工尹”。《禮記·檀弓下》：“工尹商陽與陳棄疾，追吳師及之。”“工尹”就是管理工匠的工官。《左傳》文公十年：“王使為工尹”。杜預注云：“掌百工之官。”而“司工”則多見于西周金文，比如：

1.王蔑免歷,令史懋賜免淄芾、絅衡，作司工。(免觶)

2.王若曰：“揚作司工，官司量田。”(揚簋)

3.……淮司工虎……司土逆寅、司馬單人、司工君……(散氏盤)

4.王格大室，司工揚父入右晉侯蘇。(晉侯蘇編鐘)

5.王行叁有司，司土、司馬、司工。王令盠曰：贊司六師眾八師。(盠方彝)

“司工”在典籍寫作“司空”，為統領手工業者最高的職官。西周時期，“司馬”、“司土”(司徒)、“司工”(司空)并列為“三有司”(三有事)，其中“司土”(司徒)掌土地人民，“司馬”掌兵馬戎事，“司工”(司空)掌水利土木及營造工程，都是周代中央政府“三公”、“六卿”一類的重要官員。文獻中關于“司空”的記載所見多有，茲不具引。

在先秦文獻中，“工”字義項發散為多種。首先，由持工矩之人借為工匠義，比如：“凡攻木之工七。”(《考工記·總目》)“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論語·衛靈公》)由工匠義再逐漸引申為工作之意，比如“工事競于刻鏤,女事繁于文章,國之貧也。”(《管子·立政》)再引申為巨大工作量之工程義，比如“五曰工事之式。”(《周禮·天官·大宰》)再引申為成績、功勞“功”之意，比如“凡師不工則助牽王車。”(《周禮·春官》)“此言多資之易為工也。”(《韓非子·五蠹》)再引申為工整、精巧之意，比如“此非兵力之精，非計之工也。”(《戰國策·魏策》)“工巧易為材。”(《韓詩外傳》)再引申為擅長、善于之意，比如“工文學者非所用。”(《韓非子·五蠹》)另外，還特指樂工和藥工以及編織刺繡之女工義，比如“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公羊傳》襄公二十九年)“得趙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之。”(《戰國策·趙策》)“處女操工事者幾何人？”(《管子·問篇》)等等，皆是由其工匠義衍生而來，而其本義反而掩而不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