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紀的人文學者中,幾乎無人能像他那樣把學問做到淺近而平易;無人能像他那樣將“學人話語”化為“經世致用”的行動;而且無人能以一生的心力,像他那樣孜孜不懈地追求并且實現著“富民”理想。這個人,就是費孝通先生。
一、最后的奔走
◎陳 娟
1979年,年近70的費孝通接受重托,主持重建中國社會學。當時,他剛剛摘掉右派的帽子,念及荒廢多年的學術,他說:“我口袋里只有十塊錢了,不該隨意零星地買些花生米吃,而要集中起來買一件心愛的東西才是。”“十塊錢”是一個比喻,一塊錢代表一年,他覺得自己大概還能活10年,這10年要集中精力做一件事。
從1980年開始,費孝通每年四處奔走,足跡遍及中國大地。助手張冠生從1993年起跟隨他左右,用筆記本、錄音機、照相機等,記錄下費孝通田野調查現場。后來,張冠生將那些年費孝通的專題講話、即興發言、見人識物、所思所想,整理成書《費孝通晚年談話錄(1981-2000)》,出版。
在談話錄中,費孝通多次談到“志”,有時是“告老還鄉”,有時是“寫文章”,但說得最多的還是“志在富民”。“要做學問,就要跟著時代的發展走,跟著基層的人民和干部學。”他說,自己要做的就是到農民的生活中去,把農民的創造講出道理來,讓基層干部看出農民增加收入的道理,讓更多農民掌握增加收入的門道。
每到一地,費孝通都會跟當地干部了解情況,入農家做戶訪。一次,一位縣委書記提到當地用地窖儲藏,實現水果保鮮,費孝通問:這辦法是誰先想到的?怎么想到的?誰最先做起來的?怎么做起來的?要投入多少錢……書記答不出,當天下午,他就自己走進農家,跟農民實地學習。
1997年,費孝通繞太湖走了一圈,調查水資源污染、治理和開發問題。其中一站是甪(音同路)直古鎮,經過一家小店時,他走進去和店主寒暄。當時,在里間過道處,站著一位老婦人,衣著素雅,妝容整潔,倚著門框,安靜地看店堂內的熱鬧場面。張冠生請老婦人出來與費孝通見面,她堅辭不出。從這位老婦人,費孝通想到了“文化的自卑感”,“中國現在最怕的就是文化自卑感……人家歡迎她出來,可她自己覺得,我這一套不行了……”
費孝通一直走到90歲,走不動了才停下來。
(選自《北方人》2021年1期)
●點金:
個人命運與民族發展 改革開放后,費孝通將恢復中國社會學與國家改革開放密切結合,探索邁向人民的中國社會學。學者只有把自己的學術認識與民族和人類的命運緊緊聯系在一起,才會使學術具有無限的生命力和強大的穿透力。
生命的意義 2005年,他因病逝世,安葬在家鄉——江蘇吳江松陵公園里,墓碑上刻著他的話:“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生命勞動和鄉土結合在一起,就不怕時間的沖洗了。”他用一生,踐行著這句話。正如學者余世存所說:“他把自己在山河大地上的行走,變成了山河大地的一部分。”
二、學術人生的幾個數字
◎徐 平
1935年費孝通清華碩士畢業后,赴山高路險的廣西金秀大瑤山實地調查。費孝通回到老家吳江,去了姐姐工作的開弦弓村,做了一個多月的社會調查。依據這些感情充沛又深入細致的調研材料,費孝通留學倫敦經濟政治學院并順利完成學業,他的博士畢業論文《江村經濟》(英文著作名《中國農民的生活》)得到導師馬林諾斯基教授的高度評價:“我敢預言,費孝通博士的這本書將是人類學實地調查和理論發展上的一個里程碑。”《江村經濟》很快成為歐美人類學、社會學學生的必讀參考書。費孝通從此步入世界人類學、社會學著名學者行列。
1943年6月至1944年6月,費孝通赴美訪學一年。他利用抗戰時期這一難得的平靜機會,不僅將《祿村農田》《易村手工業》《玉村農業和商業》合編翻譯成《云南三村》在美出版,還不斷寫出“旅美寄言”系列文章在云南的《生活導報》上連載,1945年由生活出版社集輯為《初訪美國》出版。為幫助讀者進一步了解美國文化,他將美國女人類學家米德的著作《美國人的性格》進行翻譯改寫為讀書筆記,1947年也由生活出版社發行。這使得他的類型加比較的研究方法,又加入了美國社會的參照。1948年4月將報刊上所發文章14篇,由上海觀察社列入“觀察叢書”結集為《鄉土中國》一書出版。
在充分調查研究鄉土中國的基礎上,在20個世紀40年代后期,費孝通和一批知識分子就開始探索鄉土重建。1947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生育制度》,是費孝通研究中國婚姻制度的一本力作。1948年春費孝通停頓了“一向做的實地研究工作”,打算“轉變一個研究的方向,費幾年讀讀中國歷史”,1948年夏天由上海觀察社出版《鄉土重建》一書;他與吳晗等六人一起探討“中國社會結構”,于1948年底由上海觀察社出版了合著的《皇權與紳權》一書。他認為中國社會正面臨農業文化“匱乏經濟”向工業文化“豐裕經濟”的變遷過程。
新中國成立后,費孝通熱情洋溢地投身國家的建設事業。費孝通受中共中央的委任,擔任國家專家局和中央民委的領導工作,參與了民族慰問、民族識別、民族大調查、民族學院組建及其相關的教學活動。
費孝通總是站在時代的前沿,緊貼中國的實際,不斷到全國各地調查研究,跑遍了中國大陸除西藏以外的各個省區,他總結各地農村經濟發展經驗,提出“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無才不興”。他談得最多的是如何富民,思考最多的是中國發展之路。
(選自《博覽群書》2020年11期,有刪節)
●點金:
治學榜樣 費孝通很好地解決了理論和實際、學術和應用、高深和普及的關系,他的學問對國家有貢獻、對人民有關懷、對社會有用處、對學術有意義,成為名副其實的一代學術大師,更為后人樹立了為學榜樣。
三、亦政亦學總關情
◎吳志菲
盡管曾擔任過民盟中央主席、全國政協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等許多重要職務,但費孝通不管在位還是從這些位置上退下來,他都更愿意以學者的身份出現,生前喜歡稱自己是北京大學的教授。他說:“我最喜歡教書,我搞了一輩子教育,我也喜歡別人叫我老師。為什么呢?我認為學問是一生的事情,學問是立身之本。沒有學問不行,我是把學術視為我的生命。咱們中國古人講,要立德、立功、立言,這‘三立’很重要啊!學術正是這‘三立’的根本,要以學為本,這是我一生的追求。”
晚年的費孝通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學術反思上。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針對我自己的學術成果,通過自己的重新思考,進行自我反思”。他在許多場合,呼吁文化自覺,并且身體力行。“文化自覺,意思是生活在現實文化中的人對其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來歷、形成的過程、所具有的特色和它發展的趨向。自知之明是為了加強對文化轉型的自主能力,取得決定新的環境、新的時代文化選擇的自主地位。”他對中國人民完成文化自覺使命充滿信心,認為世界上沒有一個民族有我們中華文化那樣久長和豐富,我們中國人有責任用現代科學的方法來完成我們文化自覺的使命,繼往開來地努力創造現代的中華文化,為全人類的明天做出貢獻。學術反思和文化自覺的提出,是費孝通發自肺腑的心聲,也使他一生學術生涯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他的足跡幾乎遍及大陸上所有少數民族地區。在華夏這片熱土上,無論是在沿海還是在中部,甚至西部都能看到這位老學者風塵仆仆的身影、重重疊疊的腳印。
每到一處,他都盡可能下到最基層,走訪城市居民或農民家庭,考察群眾的實際生活狀況。
后來,費孝通雖已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了,但是人們仍然能從他身上看到“壯心未與年俱老”的灼灼氣韻。他說:“在生命最后的這段時間里,想做點人家希望我做的事情,也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也就是繼續靠腦瓜子為富民事業想辦法,出主意。”
(選自《中華兒女》2018年21期,有刪節)
●點金:
心系民眾 作為一個社會學者,他著作等身,開創了中國的社會學研究;作為一個政府高官,他嘗試著把自己的學術理論用于治國。無論是從政還是治學,他總是心中裝著百姓,心中裝著富民事業。
足跡 費孝通的形象里,有風塵仆仆的身影,重重疊疊的腳印。這是足跡,是他存在的證明,是他奮斗的勛章,是他非凡人格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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