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梅嶺 發自北京
“2021年兩會,對科技創新的重視程度,應該是近年來兩會中最高的。”
“我們在基礎底層理論、核心技術方面還有很多不足,與世界一流強國還有差距。”
2021年全國兩會,科技創新被擺在了核心地位。
3月5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作政府工作報告,人民日報(摘登)版中,“創新”出現了45次,“科技”出現了24次。出現頻率為近三年來最高。
3月6日,人民日報摘編刊發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草案)》(下稱《綱要草案》)中提出:堅持創新在我國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把科技自立自強作為國家發展的戰略支撐。
“今年兩會的氛圍和前幾年完全不一樣,最大的不同是關于基礎科學的討論多了。”全國人大代表、民建安徽省委會副主委、安徽省農業科學院副院長趙皖平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
在趙皖平看來,今年兩會的氛圍可以用“急迫”來形容,“在十四五開局之年,科技創新越來越深入人心,如果不擊破科技創新的軟肋,中國如何成為制造業大國? 這個氛圍的確是有了”。
中國社科院科學技術和社會研究中心主任段偉文也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2021年兩會,對科技創新的重視程度,應該是近年來兩會中最高的。”
全國政協委員、360集團創始人、董事長周鴻祎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相信接下來政府對科技創新的支持力度將是空前的。”
周鴻祎認為,政府工作報告中的各項政策,既保障了國家官方的積極引導,又充分發揮了市場的力量。“我相信,這必能調動各方對科技創新的積極性,加強聯動與協作。”
全國人大代表、科大訊飛董事長劉慶峰接受了南方周末記者的采訪。他表示,“科技創新在‘十四五期間將發揮前所未有的重要作用。”
他表示,科大訊飛將把人工智能技術作為科技創新的重要突破口。人工智能從單點創新和小場景應用,發展到解決重大社會命題的應用,靠的是系統性創新,“相信‘十四五期間,我們的系統性創新能力會使中國重塑在全球數字經濟和人工智能經濟時代的產業鏈格局。”
研發經費投入年均增長7%以上
2021年是“十四五”規劃開局之年。多位受訪者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中國經濟現階段的發展,從自身需求上決定了科技創新需要邁上新的臺階。
“中國各類經濟主體,已經進入必須依靠創新才能發展的階段,具有強大的內驅力。”上海市科學學研究所科技與社會研究室主任王迎春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
在王迎春看來,科技一直是中央和政府高度關注的領域,是基于自身發展的內在需求。在有了明確的戰略引領下,政府、科學家、企業,包括公眾,已就科技創新達成了全社會的高度共識。
2020年,中國人均GDP接近1.1萬美元,這在中國科學院科技戰略咨詢研究院研究員萬勁波看來,代表著“我國從‘效率驅動向‘創新驅動轉型打下了堅實基礎”。
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十四五”時期,全社會研發經費投入年均增長7%以上,力爭投入強度高于“十三五”時期實際。
“年均增長7%是很大的投入,比預期GDP增長速度高。中央釋放的政策信號導向作用明顯。”上海交通大學科學史與科學文化研究院院長李俠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
3月5日的政府工作報告中指出:基礎研究是科技創新的源頭,要健全穩定支持機制,大幅增加投入,中央本級基礎研究支出增長10.6%。
“這個比例是務實的。”李俠說。按照2020年基礎研究投入總量為1504億元作為基點,通常中央和地方政府的支出占比是4∶6,李俠由此推算:中央本級基礎研究支出年均增加10.6%,也就是增加64億元,“僅就基礎研究的中央投入而言,這是可以實現的”。
基礎研究是關鍵
3月8日,科技部部長王志剛在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部長通道”上表示:“十三五”期間,整個中央財政科技投入增長了70%,但基礎研究翻了一倍。這說明在整個研發投入結構方面,基礎研究投入的比重在加大。
王志剛指出,下一步,基礎研究在黨和國家工作中,在國家科技全局中,要擺在更加重要的位置。要制定《基礎研究十年行動方案》,繼續加大基礎研究投入,“十四五”期間,要爭取基礎研究占全社會研發投入的比重達到8%。
這一數字在2020年為6%。
李俠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我國基礎研究的現狀可以描述為:學科覆蓋面比較齊全,整體水平尚有待提高,尤其是全面領先的基礎研究并不多。”
據數據分析公司科睿唯安2020年11月公布的統計顯示,中國內地有學科進入ESI全球排名千分之一的大學有63所,擁有萬分之一學科的大學有9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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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兩會“,對科技創新的重視程度為近年之最。圖為今年春,無人機噴灑麥田除草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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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俠表示:“如果把萬分之一學科當做國際領先的標準,那么我們這9所高校處于領先地位的學科僅為四個,分別是材料科學、化學、農業科學與工程學。”
上述四個學科中,能被歸納為基礎研究的是化學和材料科學。“由此可以粗略看出,我國在基礎研究領域與國際一流水平尚有不小的差距。”
“我國的基礎創新還是相對落后。”盤古智庫高級研究員江瀚認為,中國大部分科技創新都在應用層面和外觀層面,真正核心的、頂尖科技的創新領域,仍然不足。
王迎春也表示:“我們在基礎底層理論、核心技術方面還有很多不足,與世界一流強國還有差距。”這主要與中國科技發展起步較晚、歷史累積投入不足有關。
他認為,在這個歷史階段,中國應根據科學規律和發展需求,進一步完善基礎研究支撐政策。基礎研究也已經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我對《基礎研究十年行動方案(2021-2030)》充滿期待”。
2021年2月,在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布會上,科技部基礎研究司司長葉玉江表示,科技部將根據中央要求制定《基礎研究十年行動方案(2021-2030)》,對未來十年我國基礎研究的發展做出系統部署和安排。
葉玉江表示,要改革完善基礎研究的體制機制,進一步加大基礎研究投入,特別是要建立以學術貢獻和創新價值為核心的評價導向,支持廣大科研人員勇闖創新“無人區”。
企業組建創新聯合體
《綱要草案》提出要形成以企業為主體、市場為導向、產學研用深度融合的技術創新體系。政府工作報告也強調用稅收優惠機制激勵企業加大研發投入。
這在王迎春看來非常重要:“創新型領軍企業牽引產學研創新聯合體是我國創新體系的重大變量,是十四五時期和我國下一步長期發展的核心驅動力之一。”
長期以來,中國產學研合作存在主體水平不匹配的情況,很大程度上期望高校科研院所的知識溢出。但知識溢出的承接需要相應水平的承接主體,企業的發展對高科技的需求不強烈,也難以提出基于市場前沿的科學問題。
“這導致了我們的產學研合作在能級上與發達國家有差距。”王迎春表示。
南方周末記者從騰訊公司獲悉,騰訊已與國內外60多所高校開展科研合作150多項,聯合產出創新技術160余項,多項成果應用到騰訊業務和產品上。發表高水平學術論文150多篇,申請專利90余項。
目前,騰訊與清華、中科院計算所、北大、華科等高校建立了“八大聯合實驗室”,持續推動技術創新與落地。
科大訊飛董事長劉慶峰對南方周末記者介紹,自2008年上市以來,其每年的研發投入占銷售收入的比例都超過20%。
目前科大訊飛采用“721模式”進行研發布局:70%投入到當前的主導產品,20%投入到戰略新產品,10%投入到前瞻性、探索性、不追求一定要有回報的研發中去。“十四五”期間會繼續保持研發高投入。
截至2019年底,科大訊飛有超過6400名研發人員,占公司總員工數的61.3%。未來產業的分工上,未來1-3年的由業務線負責,未來3-5年的由訊飛研究院負責,未來5-10年的由聯合實驗室去做。
劉慶峰介紹,科大訊飛在獲得第一筆融資后,就建立了利益共享機制,相繼與中國科技大學、中科院聲學所、中國社科院語言所成立語音技術聯合實驗室,讓這些科研院所專注于各自優勢方向的研究、發展和創新,最后由科大訊飛提供統一的產業運作和轉化平臺。
“我認為有兩點很重要:第一是以企業為主體,對產業方向前瞻性有理解力、鑒賞力和使用的能力,串起從研發到產業的全鏈條。第二是要和高校、科研機構成為長期核心戰略伙伴,利益共享。”劉慶峰強調。
周鴻祎也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他們打造了360網絡安全大學,該大學已與600多家院校展開合作,如與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在量子計算安全方向合作孵化高校研究成果;與北京郵電大學共建實習實踐基地;與武漢職業技術學院落地全國首家信創學院。
2020年12月,360還發布了X-Plan計劃,將率先投入10億研究和孵化資金,帶動和扶持學術界、產業界對未來安全前沿的探索。
企業對科創的推動,目前的短板在于對基礎研究的支持。
萬勁波向南方周末記者提供了一組數據。從創新活動主體看,在2019年全社會研發經費支出中,企業、政府屬研究機構、高等學校所占比重分別為76.4%、13.9%、8.1%,企業是技術創新的主體。
但從2019年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的經費支出來看,企業分別僅占7.7%和27.4%。
萬勁波解釋:“這說明企業參與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的程度相對不足。”未來需要更多創新企業提早介入產學研合作,加大研究投入力度,特別是加強應用基礎研究和前沿技術研發,以技術更新和新技術突破帶動產業創新發展。
科技創新應從自身需求出發
“十四五”《綱要草案》提出,要著眼于搶占未來產業發展先機,培育先導性和支柱性產業,戰略性新興產業增加值占GDP比重超過17%。
政府工作報告也指出,我國關鍵領域創新能力不強。
王迎春表示,我國在芯片、基礎軟硬件、部分領域的關鍵工藝、基礎材料、一些產業鏈、供應鏈中核心裝備等關鍵領域的創新能力還亟待提升。
從“十四五”規劃的布局來看,是希望“我們的科技從發展的需求中來”,要切實解決發展中的問題,并非只跟著國際上流行的問題走。
江瀚也認為,“相比于之前科技創新的各項政策,此次科技創新更加針對于我們日常的基礎性的創新。”這種創新更能深入到創新的最底層,是創新的根本動力。
創新從0到1,從1到100,需要經歷原始創新、技術轉化創新、將轉化成果變成大規模生產能力三個階段。黃奇帆在《結構性改革》一書中指出,德國的弗勞恩霍夫研究所是德國科技創新如此先進的關鍵所在。
弗勞恩霍夫應用研究促進協會,是民辦、公助、非營利性科研機構,是德國也是歐洲最大的應用科學研究機構之一,成立于1949年,主要面向中小企業,定位為創新的推動者、科技與產業的橋梁。
在科技創新發展的新階段,在國家政策的引領下,會出現中國的“弗勞恩霍夫研究所”嗎?
對此,李俠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從制度上,我認為籌劃這個研究所是十四五期間應該做的事情。”弗勞恩霍夫研究所主要面向工業的應用技術研究。中國高端前沿基礎研究成果不多,但是應用成果較多。我們是制造業大國而非強國,其間的差距就在于缺少了一些這樣的高水平研究所。
“中國有龐大的工程技術專家,成立這樣的研究所,不需要知識水平世界一流,而是要把知識轉化成服務現實,這是中國的強項。”
未來的戰略新興產業在哪里?
“未來風口在于城市基礎設施與傳統產業的數字化。”周鴻祎說。
他分析,過去二十年,人們的吃喝玩樂、衣食住行已經充分被數字化,未來發展重心將是城市、企業、工業的數字化,這其中將孕育出像過去消費互聯網時代一樣的無限機會。
劉慶峰判斷,基于迫切的社會需求和大量數據支撐的后臺研發能力,未來三個領域發展將非常迅速。
一是家庭服務機器人;二是醫療,包括重大傳染病的自動發現和預防,以及各種新藥研制;三是新材料,全新的深度學習算法框架和相關階段性的科研成果,會讓我們發現越來越多的新材料,讓未來的材料科學發生重大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