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羅庚的最后時刻

1985年6月3日，華羅庚率助手計雷、陳德泉等一行八人乘機赴日本。這次訪問籌劃了許久。原本定于1982年就去，因為改革開放后各國邀請熱烈而推遲了三年。許多外國同行對華羅庚的印象還停留在半個世紀前那個英俊的、一心鉆研數論問題的劍橋天才，而他這時已是75歲的老人了。

據同行的計雷教授回憶，華羅庚到日本后的行程非常順利，尤其是重頭戲準噶爾煤礦報告會。準噶爾煤礦是由日本政府帶團建設的，華羅庚作為規劃顧問，把煤礦規劃講得十分具體，如何把1500萬噸產能建設出來，產煤后怎么運輸、電力如何規劃、要做怎樣的城市規劃……甚至還考慮到煤礦工人多是男性，如何協調當地性別比例的問題。報告結束，準噶爾委員會的負責人非常高興，說以后只要是華羅庚小組論證的他們都通過。

和絕大多數國外同行不同，華羅庚后半生以應用數學為工具，大量參與工業建設的實際事務。此前在美國訪問時，華羅庚在去小石城的路上靠空中的氣味嗅出造紙廠的存在，又推斷該地的鹽堿化現象，這讓書齋中的美國數學家們震驚不已。

早在1977年，華羅庚就開始接觸煤礦。他和學生計雷曾在山西大同的運煤車站用數學方法小試牛刀，使日裝車輛從原來的700多車增長到1500車。1982年，萬里找到華羅庚，希望他為國家長遠規劃做些工作。于是，華羅庚帶領學生們安排大范圍的國民經濟優化理論研究，又參與到準噶爾煤礦規劃中，這才有了這次日本訪問。

訪日前，華羅庚的身體狀況很不理想，有過三次心肌梗死，但他對這一次訪問十分期待，堅持前往。從6月2日準備動身后他一直處在高度興奮的狀態中，到12日他還剩最后一項任務，即在東京大學作一個報告。11日晚，他決定在報告中回顧自己這一生。計雷說當時華羅庚的這個想法就讓他感到“不舒服”，但也不好說什么。

以前華羅庚的態度一向是“好漢不提當年勇”，可他的故事卻一直為人們津津樂道：初中學歷的華羅庚27歲即在清華大學取得正教授資格。抗戰期間，華羅庚曾用一頓飯的工夫幫中國軍隊破譯了日軍的一組密碼……把自己幾十年的工作回顧一遍之后，11日晚間的華羅庚處在高度亢奮的狀態，服用了安眠藥后才勉強睡下。

6月12日下午4時，在日本數學學會會長小松彥三郎的陪同下，拄著拐杖的華羅庚在掌聲中步入東京大學報告廳。演講一開始，華羅庚用中文講，翻譯譯為日文。逐漸地，華羅庚越講越投入，便提出可否直接用英文演講，聽眾們一致同意。華羅庚改用英文后，越講越快，不久就滿頭大汗，干脆站了起來，脫掉西裝外套，又解下了領帶，甚至揮舞起手中的拐杖如同教鞭。華羅庚驕傲地談到他近來最為知名的工作，即在全國推廣“雙法”——優選法和統籌法。他和學生們“到了上萬個工廠”，“每到一省聽眾就有十幾萬人，應用范圍遍及各行業”，“四川省普及推廣雙法四個月時間的經濟效果就是二億三千萬元”……演講結束，他最后說了一句“謝謝大家”。

在暴風雨般的掌聲中，華羅庚坐了下來。他的朋友白鳥富美子女士手捧鮮花向講臺走去，就在這時，華羅庚突然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大家驚叫著去扶他，但他已經沒有知覺，面色由于缺氧而呈紫色。盡管日本醫生不間斷進行搶救，一度還發生醫生暈倒事件，但終因華羅庚心臟壞死面積過大而無力回天。當晚10時左右，東京大學醫院宣布華羅庚去世。

（劉周巖/文，摘自《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