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感激的人

李建

一

這些年，大學生李經緯一直在尋找一位老師。當年，他如果不是遇到了這位熱心腸的好老師，就不可能順利地讀完高中，考上大學，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可是，他為什么一直找不到這位老師呢？

這事兒，說起來可就話長了。

李經緯從小就品學兼優，幾年前，他中考時取得了全市第五名的好成績。可是，他家里窮，父親身體又不好，家里唯一的收入來源就只有那幾畝薄田。所以李經緯上不起市里的重點高中，開學只能去鄉里的高中讀書。

但這鄉里的高中教學質量遠不如市重點高中，每年考上大學本科的學生只有三四十個人，而市重點高中百分之九十的學生都能考上大學本科。大人們都說，只要孩子能考進市重點高中，那就相當于一只腳已經跨進了大學校園，躍過了龍門啊！

李經緯當然也想去市重點高中讀書，可家里實在拿不出那么多錢來供他上學，就算靠借債勉強讓他讀完重點高中，那大學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又從何而來？父母在家又靠什么生活呢？

鄉親們對李經緯父母說：“你們家經緯學習成績那么好，不去市重點高中讀書太可惜啦！要是錢不夠，我們大家伙兒一起想辦法幫忙湊湊，將來考上名牌大學，全村人都能跟著沾光！”

李經緯的父親本來就在為自己身體不好，沒法出去打工掙錢供兒子上市重點高中而感到自責，一聽鄉親們這么說，便打算借錢。這世上，哪有不望子成龍的家長呢？

但李經緯卻非常懂事，他不想因為自己上學的事情拖累全家。當他得知父母的打算后，便勸解道：“爸，媽，其實在哪里讀高中，不都一樣嗎！我初中也是在鄉里中學讀的，還不是一樣考到了全市第五？我想，只要我好好努力，一定能夠考上好大學！”父母聽后，不禁熱淚盈眶。

就在李經緯打算到鄉里高中報名的那天早上，一輛锃亮發光的紅色轎車突然停在了他家門前。

這時，從車上下來一位打扮時髦的女士，自顧自地在李經緯家大門前燃放起了一串五千響的鞭炮。李經緯的媽媽當時正在家里做早飯，聽到門口鞭炮響被嚇了一跳，她便趕緊關了火，跑到大門口，疑惑地問道：“你怎么在我家門口放炮呢？”

女士緊緊地握住李經緯媽媽的雙手說：“您就是李經緯的母親吧？恭喜您兒子在今年中考中取得了全市第五名的好成績，我是市前進路高中負責招生的劉老師，希望您兒子能到我們學校就讀高中！”

前進路高中是去年市里剛成立的一所民辦高中，劉老師介紹說，如果李經緯到前進路高中讀書，不僅學雜費全免，學校還會獎勵給他一萬元錢，作為高中三年的生活費。

就在他們說話的工夫，村主任在廣播里喊道：“經緯爸，市重點高中的老師打電話來找你，叫經緯趕緊去報名！”

劉老師聽后，笑道：“他們的消息可真靈通，我剛到你家門口，他們就打電話來了！”

其實市重點高中在此之前也打電話找過李經緯的爸爸，還答應發給李經緯三千元獎學金，但三萬元的學雜費一分也不能免。

李經緯的爸爸從村委會回來后，抱歉地對劉老師說：“市重點高中的老師剛打電話來說，他們學校同意免除我們家經緯高中三年的學雜費。我想，還是讓孩子上好一點的高中吧，這樣將來考名牌大學的把握也大一些！”

劉老師一聽這話就急了，說：“他們之所以答應免除經緯的學費，全都是因為我們啊！”李經緯的爸爸一聽這話，就糊涂了。當聽完劉老師的一番解釋后，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二

原來，自從前進路高中成立后，城里各所高中的招生形勢就變了。因為前進路高中條件好，學費低，拉走了本市初中不少好學生。所以，市重點高中這才放下以前高高在上的架子，也走出校門和前進路高中到鄉下爭搶優質生源。這次李經緯成績這么好，也就成了兩所高中招生重點關注的對象。

李經緯的爸爸說：“我還是征求一下孩子的意見吧，看他想上哪所學校。”李經緯連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當然是上市重點高中了。”

劉老師說：“凡事總有個先來后到吧，是我們先答應免除你們學費的。再說，我們還會獎勵給孩子一萬塊錢。如果孩子將來高考成績好，還會有助學金。那樣，你們就不用再愁孩子上大學的學費問題了啊！”

李經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躲到屋里去了。過了一會兒，聽外面沒動靜，他出來一看，劉老師走了。

李經緯問：“媽，劉老師走了？我剛才想了想，其實前進路高中也不錯啊！還能給我們一萬塊錢，也好給爸爸看病買藥啊！”

李經緯的媽媽訓斥道：“你胡說些什么，一萬塊錢是小事，你考上好大學是大事。我和你爸不會因為那一萬塊錢讓你去什么前進路高中讀書的！”

話音剛落，就見門外突然跑進來一個人。

李經緯和媽媽都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劉老師又回來了。

劉老師說：“經緯媽，我們學校沒有社會上傳得那么差，你們如果有時間，可以到城里去看看我們學校。我們雖然是新辦的高中，師資力量也沒有市重點高中雄厚，但我堅信，我們的學生一樣也可以考上名牌大學，兩年之后成果就會擺在全市人民面前！”劉老師邊說，邊遞給李經緯一包東西，“孩子，我真心希望你能夠到我們學校來讀書，我們不會讓任何一個家里經濟困難的孩子光著屁股上學的！”

李經緯的媽媽連忙推辭說：“八字還沒一撇呢，我們怎么好意思要你們學校的東西呢！”

劉老師說：“這跟學校沒關系，是我個人送給孩子的禮物，希望你們能再慎重地考慮一下上哪所學校！”說完，劉老師便留下她的手機號碼，出了門開車走了。

李經緯打開塑料袋，只見里面裝著一雙新鞋子，一條新褲子。這些都不奇怪，奇怪的是袋子里面竟然還有三條男士內褲。

李經緯害臊地說：“女老師怎么給我買這個啊！”

李經緯的媽媽看后卻激動得熱淚盈眶，說：“沒想到前進路高中的老師這么細心！你褲子后面不知道什么時候刮了一個小洞，屁股露出來了！”

李經緯頓時羞紅了臉，因為家里窮，條件有限，他從小到大就沒有穿內褲的習慣。

那晚，李經緯穿著嶄新的內褲，好久都沒有睡著。第一次穿內褲睡覺不習慣倒是其次，主要還是因為白天劉老師和藹的笑容始終在他腦海里浮現，李經緯感覺她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溫柔善良，一點兒也不像是個老師。

第二天一大早，李經緯就對媽媽說想去前進路高中讀書，因為學校里有這么好的老師，也一定能教出好的學生。

李經緯的媽媽經過昨天老師給兒子買內褲的事情，也被深深地打動了，跟李經緯的爸爸商量了一會兒后便同意了兒子的想法。

就這樣，李經緯到前進路高中報到了。

三

高中三年，李經緯很用功地讀書，想借此來報答父母和劉老師一片期望。可奇怪的是，他在學校里從來沒有看到過劉老師的身影，問了班里的老師，老師說學校里有幾百個老師，人員流動很大，而且還有分校區，找一個不知名的老師并不容易，如果她已經辭職了，那就更難找了。李經緯聽后，只好作罷。

那年高考，李經緯終于不負眾望，考了全市第一，被一所名牌大學錄取，成了前進路高中新一年招生宣傳工作的亮點。電視臺和報社記者也紛紛前來采訪，當他被問到當初為何會選擇到前進路高中就讀時，他向記者們講述了劉老師為他買內褲的故事。

“有優秀的老師，就一定能教出優秀的學生。”李經緯這句話，成了記者報道的重點。

李經緯一直想找到劉老師，向她道謝。

校長得知李經緯的心愿后，將他叫到了校長室，對他說：“我已經叫辦公室查過了，你說的劉老師是我們學校三年前臨時招聘的招生老師，招收完學生后，她就離職了。因為不是正式員工，所以，我們學校也沒有她的個人資料。”

李經緯聽后，非常失望。校長笑著說：“我相信劉老師肯定早已通過電視新聞知道了你是高考狀元的喜訊，她一定會替你感到高興的！我如果以后有機會見到她，一定會代你向她問好的！”李經緯深深地點了點頭。

后來，李經緯聽到別人說，才明白什么叫作臨時招聘的招生老師。

原來，當年前進路高中為了招到更多更好的學生，就開始不公開地面向社會招聘臨時招生老師。

這些老師并非學校的正式員工，也不用到學校來上班，他們只要能為前進路高中拉進一名學生，就可以得到兩百塊錢的報酬。而那年，劉老師因為將李經緯這名拔尖的好學生拉到了前進路高中讀書，得到了兩千塊錢的額外獎勵。

如今，市里的每所高中都在采用這種方法爭搶生源，早已不是秘密了，而始作俑者，正是前進路高級中學。

李經緯得知事情的真相后，呆坐許久，他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原來在劉老師眼中，他只是一個可以用來賺取獎金的“商品”，難怪他當年覺得劉老師一點兒也不像是個老師。一時間，他有些接受不了。

后來，隨著市里民辦學校越辦越多，學校之間的招生大戰也愈演愈烈。每年夏天，在各所學校之間，總是充滿了濃重的火藥味，各種宣傳資料鋪天蓋地，臨時招募的招生老師，傭金也提高了很多。

那年暑假，李經緯從學校回到老家，他的小表弟又在中考中取得了好成績。自從分數公布后，各學校負責招生的老師就接連不斷來報喜，學費全免不說，獎金也開得一家比一家高，小表弟家的大院儼然成了一個競標市場。

李經緯站在家門口，看著那些來往表弟家中的招生老師，心中不禁一陣酸楚。世間的每一個人都在為生活忙碌著，他們也不例外。經過這幾年的成長，他原諒了劉老師，因為不管劉老師當年的目的如何，都是在切切實實地幫助他，劉老師得到的獎勵也是她應得的，何罪之有呢？

他非常希望能夠再見到劉老師，可是小表弟家人來人往，劉老師卻始終也沒有出現。可能，劉老師去做大生意了。李經緯心想，是招生大戰將他送入了最好的學校，提供了優厚的生活和學習條件，他依然真心地感激劉老師。

幾年之后，李經緯大學畢業，回到了家鄉工作。有一天，他聽到一個同事說，鄉里來了一個姓劉的招生老師，暑期東奔西跑幫學校招生，卻把學校發給她的報酬都用來資助學生了。

李經緯聽后，興奮地說：“是劉老師，一定是她，你快帶我去找她。”話音未落，李經緯卻已淚流滿面。

選自《民間文學》20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