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天

陳洪文

潘太太經常說：“我家先生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吃，嘴吃萬丈無人知，坐吃山空的道理難道做老師的他不比我更明白嗎？我不跟他吵這個家還不被他吃光了！”

外人其實認為這不是缺點，男人吃點小菜，喝點小酒不是天經地義嗎？這能算缺點嗎？要說缺點，大家一致公認，潘先生的缺點是怕老婆。

年輕的時候，每次為了酒錢和太太吵架的時候總是潘先生先服軟。等到小孩們叫他潘爺爺了、大人叫他老潘了、兒女們都過得很體面了、老兩口的私房錢也是直線上升了，這時候老潘覺得應該翻身得解放了，于是大模大樣地叼起了香煙，大搖大擺地拎著老酒在路上晃蕩，生怕人們看不到。看他一臉的得意，人們都為他捏了把汗，他家太平了這么長時間，該有個導火索來引起戰爭了。

果然，第二天老潘就跟換了個人一樣。潘老太見人就嘮叨：“沒病沒災的山吃海喝干什么呀？眼見著就要死了嗎？……”

俗話說，小兩口吵架不記仇，晚上又要睡一頭。老潘老兩口吵架也一樣，就像石頭丟進水里，撲通了一聲，很快一切又歸于平靜了。

事后不久，老潘連感不適，潘老太坐不住了，催著老潘到醫院檢查，老潘不肯，怕花錢。潘老太急了：“那錢難道要帶到火葬場去燒嗎？有病能不看嗎？”

老潘一向怕老婆，隨即一人到縣城大醫院檢查身體去了。

回到家，老潘的臉色更難看。潘老太心里沒底，一再追問，老潘才擠牙膏似的說出了醫生的話：“老同志，你也老了，這病在你們老同志身上也不足為奇，開刀吃藥對你們年紀大的人來說一是花大錢，二是等于讓你死得更快點，因為你們抵抗力不如年輕人，回家讓老太太多給弄點好吃的好喝的，想干什么干什么，保持心情舒暢，這樣話還能活一萬多天。”

聽了這話，潘老太流了一夜的眼淚，從第二天開始天天上菜場買菜，哄著老潘吃。老潘愛抽煙、好喝酒也是老太太一向反對的，現在不但不反對，還讓老潘抽好煙、喝好酒，把個老潘滋潤得油光滿面，走到哪兒都是小調不離口。

賣肉的見潘老太天天瘦肉排骨地變著花樣買，好奇地問：“潘老太，你家天天到貴客嗎？”一聽這話，潘老太嘆了口氣：“咳，老潘身體不好呀，醫生都說了，還有萬把多天……”不等潘老太說完，賣肉的放下刀，笑得揉著肚子直不起腰來，潘老太剛要發火，賣肉的強忍住笑說：“潘老太，一萬天是多少天你知道嗎？不到30年！還萬把多天……”

潘老太聽不下去了，氣鼓鼓地就往回走，菜場里的人都替老潘捏了把汗。

沒想到，潘老太又回頭了，買的菜比以前的還要多，這下人們倒不明白了。

潘老太拎著菜籃一到家就對老潘嚷：“你個死老頭子，虧你還是做先生的，欺我不認字、不識數，搞出這招騙我，我就天天讓你好吃好喝，你要是不給我過足一萬天看我怎么收拾你！”

“呵呵，呵呵……”老兩口咧開沒牙的嘴相對笑了起來。

選自《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