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歡喜

人活在世上,總要長成平凡而枯燥的大人,但還好,有人會永遠守著自己浪漫的英雄主義夢想。
01
“噯,聽說了嗎?今天新主編要來!”
遲意剛進公司,就被小麥拉到了一邊,神秘兮兮地八卦。
“我看到了,群里通知了?!?/p>
“那你知道咱們新主編是誰嗎?”
遲意搖搖頭,她對這類八卦的興趣并沒有那么大。
小麥說:“聽說是個超級帥哥!”
話音才落,辦公室里就安靜了下來,副主編先開門走了進來,在她身后,先是出現了一只修長而骨節(jié)分明的手。
小麥也立馬止了話頭,撞了撞遲意的肩膀。遲意抬頭看過去,目光恰好與姜景川的對上,她的神色短暫一凝,臉上開始浮出紅暈。
這個人,她昨天見過。
在一個燈光昏暗的酒吧里,當時一個小眾樂隊正在演出,場子熱鬧,眾人玩到興處時,起哄著讓臺下的人上去唱歌。
姜景川是第一個被推上臺的,光怪陸離的燈光下,他的眉眼實在太好看了。眾人都以為他會唱一首如他的外表一般輕盈、疏離的歌,比如王菲,但他一開口,臺下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兩秒鐘之后,又不約而同地爆發(fā)出起哄的“嗷嗷”聲。
男人懶散地站立在臺上,襯衫的扣子開了兩顆,袖子漫不經心地往上挽了些。
那首歌很古老,但曲調熱烈,歌詞露骨。
遲意當時站在前排,目光也如此刻這般,好幾次與他對視上,唱到某些歌詞時,她甚至覺得那些歌詞好像穿過了她的靈魂,讓她雙頰通紅。
但在那樣的場合,情緒本就熾烈,沒有人覺得這樣的歌詞和這樣的臉紅是不合時宜的。
但是,當這樣的偶遇被帶到生活中來,就難免令人有些不知所措,尤其,當時姜景川下臺之后,遲意還同他一起坐在高腳凳上,愉悅暢飲了片刻。
她咬了咬唇,在網上搜索了半天——不小心看到了新任上司不為人知的一面,會不會被暗殺——這一類的問題之后,終于,主編助理李妍敲了敲她的桌子:“遲意,主編喊你去一趟?!?/p>
這下,四面八方的目光都看了過來,帶著探究,遲意問:“有說是什么事嗎?”
“不太清楚,應該是關于你最近做的新選題的事吧?!?/p>
新選題是一個與野生動物保護相關的專題,遲意其實才剛剛上手,在姜景川來之前,副主編對這個項目并沒有很重視。
遲意遲疑了片刻,跟在李妍身后走過去,可惜李妍打開門之后,就自行退出了。
辦公室的門重新被關上,整個屋子里只剩下遲意和姜景川兩個人。遲意抿起唇,腦子一熱,突然說:“您放心,昨天的事我不會跟人亂說的。”
語音落下,姜景川翻動文件的手也跟著一頓,他抬起頭,似笑非笑道:“哦?昨天的什么事?”
02
遲意生無可戀地從主編辦公室里出來,小麥湊過頭來:“主編找你什么事啊,怎么剛來就找你?”
她身子往后退了些,上下端詳了遲意片刻:“不過,你長得這么好看,主編一眼就注意到你,也是應該的?!?/p>
小麥讀書的時候看多了言情小說,思維正要往下發(fā)散,遲意連忙阻止了她,解釋:“確實是關于新選題的事?!?/p>
她捂了捂臉,腦海里卻不可避免地想起,剛才他問完那句話后,她手忙腳亂地解釋:“就是……昨天酒吧,我不會跟人亂說的,不會影響您的形象?!?/p>
姜景川點點頭:“那是什么不好的事嗎,為什么會影響形象?”
他的眉頭微蹙,像是真的對這件事難以理解。
遲意完全被問住,鼓著腮幫子說不出話來,但下一秒姜景川就說:“不過,確實需要你為我保密,同時,我也會為你保密。”
遲意呼了口氣,思緒止住,把自己關于新選題的策劃重新整理了一遍,打印出來。
小麥在旁邊狐疑地看著她:“那你臉紅什么?被主編迷住啦?”
遲意瞥她一眼:“是被你迷住了。”
結果,這句話被小麥笑了一天,逢人便說:“遲意竟然會開玩笑!”
遲意對她的大驚小怪感到無奈,小麥說:“你進公司以后,每天就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好像對什么事都提不起興趣,做每件事都只是為了完成任務,今天,你真的有點反常?!?/p>
小麥雖然看似大大咧咧,但其實她是做人物專訪的,在觀察人這方面有著驚人的敏銳。
晚上,為了慶祝姜景川到任,副主編特地組織了一場歡迎會。
許是覺得姜景川長得如高嶺之花般不可侵犯,歡迎會安排在了一家很雅致的中餐廳里,餐廳內亭臺樓閣一應俱全,還有人隔著簾子唱昆曲。
席間遲意出來洗手,卻無意間碰見了她的一位高中同學。
周雨晴老遠就看到了遲意,她穿著一身古板的襯衫和包臀裙,但即便是這樣普通的打扮,依然不能影響她的外貌分毫。
周雨晴微微笑著走向遲意,遞給她兩張門票:“下個月我在這邊有個演出,到時候你記得來看啊。”
她的態(tài)度看起來很熱絡,又想起什么般問遲意:“對了,你怎么后來都不唱歌了?我記得我當時喜歡上玩樂隊,還是因為你?!?/p>
后來,那一整晚,遲意都有些心不在焉。
小麥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問她:“你怎么啦,怎么魂不守舍的?”
遲意嘆了口氣:“我有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就是她自己。
她略去人物和姓名,將她與周雨晴之間的恩怨簡單同小麥描述了一下。
故事其實很俗氣,與現在眾人眼里溫柔低調的形象不太相同,遲意的叛逆期在高一那年如約來臨。
那時,她因為成績好,人便有幾分傲氣,加上那個年紀的小女生,格外愛追求一些看起來非常特立獨行的東西。
于是,她喜歡上了搖滾樂,光聽還不夠,還要自己組樂隊。與她一同組樂隊的人,有的是職校無所事事的學生,有的干脆是校外的人。
但是她選人條件很嚴苛,因而,他們那個小樂隊當年在望江當地的年輕人里,還是有一些名氣的。直到后來,樂隊里的吉他手突然跑到學校里跟她表白,鬧得學校里盡人皆知。
就連她的班主任都知道了。
恰好那一次,她考試發(fā)揮失常,成績一下子跌了好幾名,班主任便更加篤定了她正在談戀愛這件事,把她叫到了辦公室里,任她如何解釋也沒有用。
這件事對她的影響很大,因為她本來在學校里就很有名,那段時間她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對她議論紛紛。
十幾歲的遲意,就算性格再灑脫,也逃脫不了少女時代所特有的敏感,她離開了樂隊,人變得越來越沉默,每次走在人群里,都恨不得自己能隱身。
但后來因為心理問題,成績還是不可避免地一落再落,高考她考得不太好,只念了一個普通的二本,與最初大家對她的期待相去甚遠。大學后,她慢慢與高中的同學都斬斷了聯系,因為那段記憶不太好,所以她覺得自己徹底隔斷那段記憶,就能重新開始。
可有一天,她無意中點進了被她屏蔽很久的班級群里,意外地發(fā)現當年她組的那個樂隊竟然還在,只是主唱由她變成了周雨晴。
她按按眉心,盡量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將這段往事敘述清楚,小麥聽完,沉默了片刻:“那你……的這位朋友,還喜歡唱歌搞樂隊嗎?”
03
結果,遲意并沒有去看成周雨晴的演出。
姜景川對她的新項目很感興趣,短短兩周的時間,仿佛以光速在推進。
然后,在周雨晴演出日的那天早上,她被姜景川拉著一起出差去了。
出差的地點在高原地區(qū),當天晚上遲意就因為輕微高反而發(fā)起了燒。
于是,當天的拍攝只好推遲到第二天。
為了契合環(huán)保的主題,他們選的拍攝地頗為原始,整個小城非但沒有酒店,連個普通的民宿或者旅館都沒有。
夜里溫度驟降,風沙漸起,遲意睡在當地熱心居民的家里,房屋簡陋,四面漏風,縱然裹緊了被子,但還是忍不住瑟瑟發(fā)抖。
姜景川提了一個熱水壺進來,昏暗光線里,男人鋒利的臉頰弧度好像都變得溫柔了一點,但嘴巴還是很毒,。
遲意為顯禮貌,從床上坐起來,就聽姜景川悠悠地吐槽:“躺著吧,你不知道這些拍攝團隊一天有多貴,就因為你,又硬生生要多付一天的錢,所以,你得趕緊給我養(yǎng)好病,不然從你工資里面扣錢?!?/p>
他坐到她的床邊,探身去摸她的額頭,遲意因為發(fā)燒,所以反應稍顯遲鈍,一時間忘記避開。
男人的手很涼,遲意像是被冰到了,額頭皮膚與他手掌相觸的剎那,仿佛有許多根細小的冰針往她身上扎過來。
她眨了下眼,眼眶里氤氳開一片潮氣。姜景川收回手,瞧見她雙頰紅紅眼也紅紅的模樣,頓了一下,彎腰倒了一杯水放在她的床頭,輕笑:“怎么這么嬌氣?!?/p>
他的嗓音放軟了些,這話竟有點寵溺的意味。
遲意身體不舒服,沒心思再應付他,咬了咬唇,重新躺下去,衣服里卻掉出兩張門票來。
姜景川低頭拾起,微微挑眉:“宇宙飛船?”
宇宙飛船是樂隊的名字,當時遲意覺得這名字霸氣,胡亂起的,中二得要命,原本還不覺得怎么樣,這會兒被姜景川冷玉一般的嗓音一念,她的耳朵不由得熱起來。
姜景川笑:“看來我耽誤你看演出了?!庇謫栠t意,“你也喜歡這個樂隊?”
怎么可能……
遲意抿抿唇,胡亂嗯了聲,少頃,她忽然睜開眼,福至心靈地問一句:“你也喜歡嗎?”
過于難受的身體讓她整個人都變得好煩躁,講話時連敬語也忘記帶,好在姜景川并不在意這些細節(jié),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喜歡他們的主唱?!?/p>
“……哦?!睕]眼光。
遲意閉了閉眼,眼皮沉重,不想再與姜景川多說了。
她的高反并不是很嚴重,吃了藥,好好休息了一下,第二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她記得自己特別冷,然后好像有個人一直在她耳邊說著什么,最后大概被她鬧得煩了,隔著被子擁住她。
對方胸膛寬闊,層層熱意包裹過來,她終于得以安穩(wěn)睡著。
她坐在床沿,拍了拍自己發(fā)燙的臉頰,懷疑自己是燒到恍惚做夢了。
她拿起手機,發(fā)現昨天夜里周雨晴給她發(fā)了微信。
那天在餐廳里偶遇,周雨晴除了送給她兩張門票之外,還加了她的微信。
遲意點開,第一條:你男朋友聲音挺好聽啊。
第二條:對了,我跟邱明宇要結婚了,記得來參加婚禮。
邱明宇就是當初跟遲意表白的那個吉他手。
這兩條消息一條比一條勁爆,遲意往上翻,看到昨天晚上她睡著后,周雨晴給她打過語音電話。
這個電話接通了,通話時長三分鐘。
是她半夢半醒間接的嗎?但是,男朋友是誰?
04
遲意的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解答,早飯期間,姜景川捏著一只烤馕坐在她對面。這樣接地氣的食物,硬是被他吃出了一種如同坐在雅致西餐廳里用餐的優(yōu)雅感。
遲意忍不住也正襟危坐,捏著鼻子喝了一口酥油茶,旋即便聽姜景川漫不經心地說道:“昨天,我不小心替你接了一個電話?!?/p>
遲意停下動作。
姜景川臉不紅心不跳:“當時,你睡著了,我正準備走,但你拉著我不放,非讓我抱你,這時候,你的手機突然響了,我怕吵醒你,準備幫你掛斷。
“然后,不小點錯了。
“剛接通,對方問我是誰,正好這時候你又讓我抱你,我怕你朋友誤會,只好說我是你男朋友。”
他說得漫不經心,語畢,在遲意目瞪口呆的表情里,點了點自己的嘴唇。
遲意沒反應過來,姜景川就嘆了口氣,從桌子上扯了一張紙巾,彎腰,輕輕擦掉了遲意不小心留在嘴角的酥油茶漬。
“注意形象,你可是這個項目的主策。”他語聲淡淡。
遲意快要瘋了,怎么有人還能在胡謅八扯敗壞完了她的“清譽”之后,還能如此淡定???
好在那一天他們拍攝工作繁忙,遲意很快就投身于工作中,并沒有多余的精力去為這件事而繼續(xù)感到窘迫。
那天的拍攝一直持續(xù)到深夜,忙碌一整天,晚上當地居民為了歡迎他們,在湖邊點了篝火。
攝像師為了采集花絮素材,相機一直在旁邊架著,遲意先回去簡單洗了個澡才出門。
結果,她打開門時,姜景川抱著一身衣服,正做出要敲門的姿勢。
衣服是這戶住宅的主人送給他們的,姜景川的已經穿在身上,是一身極其富有當地民族特色的服裝。
遲意不好拂了他們的好意,接過衣服進屋關上,出門時,才發(fā)現她的衣服同姜景川那一身看起來格外相配。
兩人衣服的布料和飾品,顯然是同一種材質、同一種花紋。
衣服的主人顯然也很喜聞樂見,對他們贊不絕口:“這是我同我丈夫的婚服哦,那個時候家里過得窮,只能做出這樣一身衣服來,你們穿著還蠻好看的咧?!?/p>
她講的話是口音濃重的方言,遲意兩只耳朵卻倏地一下紅透了,。她張了張嘴,正要解釋,就見姜景川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淡聲評價:“很好看?!?/p>
然后遲意就暈暈乎乎地跟著他走了。
快到湖邊,她才想起來問他:“你剛剛怎么不解釋呀?阿姨都誤會了?!?/p>
姜景川說:“人家一片好心,反正以后也不會過來了,誤會就誤會了,不必掃興。”
“哦……”遲意點點頭,覺得他說得也有些道理,但早晨姜景川那句“男朋友”不知怎么又鉆進了她的腦海,她才想起來,她還沒有回周雨晴的微信。
她點開她的對話框,慢吞吞地打字:臨時被領導抓來出差,生了個病,一直在睡覺,才看到你的微信?;槎Y是什么時候?
周雨晴:十月初,你來嗎?
遲意頓了一下,老實說,她跟周雨晴并沒有什么好交情,與邱明宇雖然當年算是有一些交情,但是到底后來鬧得不是那么愉快,大家也很多年沒有聯系過了。
所以這個婚禮著實沒有必要去參加。
但是,假若她不去,周雨晴肯定要以為她對邱明宇有什么未了的余情,再借機對她明嘲暗諷一遭,就不太好了。
她雖然脾氣還不錯,卻也不是任人欺負的性子,有些虧還是不太想吃的。
她停了片刻,回道:那到時候見哦。
周雨晴:行,記得帶上你男朋友啊。
05
被周雨晴要求帶男朋友這件事,只困擾了遲意兩秒鐘,就被她拋到腦后了。
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到時候跟她說自己已經分手了就行了。
這日天氣好,整個白天都是萬里晴空,到了夜里,細碎而繁密的星星錯落有致地綴在天幕上,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來。
常年生活在鋼筋水泥搭建的城市里,遲意有很久都沒有看過星星了,上一次抬頭看星星,好像還是遙遠的童年,在鄉(xiāng)下的外婆家里。
她坐在人群里,仰著頭,熱情的當地居民手舞足蹈在給大家表演節(jié)目。
某一個瞬間,她突然想起那日小麥問她是否還喜歡唱歌搞樂隊的那個問題來。
她已經很久沒有細細去想過這個問題了,因而,那天她也并沒有回答小麥的問話。
人們被時間的洪流推著走,走太久了,已經鮮少能夠想起年少時期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夢來。
那時,她跟一群小伙伴躲在他們租來的狹小的練團室里,把果汁當酒,豪氣萬丈地碰杯,談夢想,談未來,還大言不慚地說以后一定要去各地巡演。
少年人才會有這樣的無畏。
然后,當初談論著少年夢想的人,后來大部分按部就班地長成了大人,每日坐在高高樓宇的格子間里,穿長得很像的衣服,做看起來很像的表情,也很少會去思考“理想與意義”這一類可笑的話題。
小孩子才愛思考這些問題,大人們只會想怎么樣才能生存下去。
她輕輕笑了笑,隨手捏起旁邊一個玻璃瓶,送至嘴邊。結果,瓶身突然被另一只手捏住,她轉身,愣怔的神情映入姜景川笑意盈盈的眼底。
“高反才好,又敢喝酒?”
遲意撇撇嘴,又聽他說:“要一起嗎?”
他的表情太溫柔,這話又說得頗有歧義,遲意地心跳冷不丁地一滯,另一邊的跟拍攝影師戳了戳她的手臂:“遲意跟姜主編一起表演個節(jié)目唄?!?/p>
兩個人能表演什么節(jié)目???況且,他們這里什么工具也沒有,沒等她反應過來,兩個人就被推到了人群中間。
“跳個舞吧!”有人出餿主意。
“唱歌也行?!?/p>
遲意咬住唇,后腰突然被一雙手扶住,男人貼近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的鼻息間全是他身上的香水氣息。
說不上來是什么味道,像是一種果香,又帶了點澀而清苦的味道,令人想起暗戀的感覺來。
遲意念大學時,當時室友苦苦喜歡一個人而不得,那段時間她身上也有著類似的氣息。
不知是不是情緒烘托得太濃烈,遲意聞到那陣氣味時,心臟沒來由地往下一沉,她挽住姜景川的手臂,明知逾矩但還是忍不住問了句:“主編有喜歡的人了嗎?”
07
出差回去之后,遲意與姜景川的關系一下子拉近好多,小麥很快就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問遲意:“老實交代,你跟主編是不是暗度陳倉了?”
遲意雙手托腮:“不,只是知道了太多秘密?!?/p>
她最近越來越愛貧嘴,小麥掐了掐她的臉,笑說:“你最近看起來好像活了過來。”
她用詞一向犀利,遲意懶得追究,只在心里想:你要是被姜景川天天那么刻薄地對待,也很難心如止水,如往常一樣平靜。
她打開消息框,果然看見姜景川又發(fā)來了新消息:真不是暗戀我,你這是什么眼神?
遲意點開他發(fā)來的視頻,發(fā)現是當初的一段拍攝花絮,視頻里,人聲嘈雜,星野低垂,她坐在篝火旁邊,唇角輕彎,臉上神情充滿了無限憧憬與溫情,看的正是姜景川的方向。
遲意:……我當時在想我外婆。
然后姜景川就回過來一個為時一秒的語音:“呵?!?/p>
遲意:……
遲意頓了頓,終于找到方式回懟:難為你長得這么好看,還要暗戀。
姜景川說:“我那時候長得并不好看?!?/p>
關于姜景川的暗戀故事,當天晚上他就非常坦蕩地同遲意說了。
女孩很優(yōu)秀,當時在他們學校里,是女神一般的存在。而那時的姜景川,還遠沒有開始蛻變,只敢躲在人群里偷偷看她。
“后來呢?”遲意問,“你現在已經有底氣去找她了呀,怎么沒去?”
“后來啊——”
后來,白天鵝遇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墜落在淤泥里,他還沒成長到可以拉起她的時候,她就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
但他也沒有因此放棄,仍舊在努力向上生長,就是為了有一天再與她相遇時,倘若她還需要,那么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朝她遞出一只手來。
“如果她不需要了呢?”遲意問。
“如果她不需要了,那我就硬給。”
遲意嗤笑,又問他:“那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
“欸?”
那時,夜色濃郁,周遭人聲熙攘。
姜景川坐在人群里,微微仰著腦袋,跳躍的篝火將他籠在一片暖色光暈里,他忽而側過頭,眼皮輕抬,像是在笑。
半晌,他輕聲道:“嗯,找到了,在追了?!?/p>
08
周雨晴的婚禮定在十月初,那幾天,遲意參與策劃的關于野生動物保護主題的那期雜志也開始發(fā)行。
為了帶動銷量,雜志社還邀請了一些與此相關的演藝人員以及研究人員,遲意給他們每個人都做了深度的采訪,最后她去繁從簡,稿子寫得易懂又深刻。
這期雜志反響很好,甚至,很多社會人士還自發(fā)組織了一些與野生動物保護相關的公益活動,做得如火如荼。
她好像第一次從這份工作里找到了一些自己存在的意義,在與小麥一起去購買參加婚禮的禮服的路上,遲意喋喋不休地闡述著自己心境上這些微妙的變化。
小麥沒有插話,等她說完,才說:“你要自拍一張嗎?”
她這話說得莫名其妙,遲意愣了一下,小麥說:“你現在眼里有光。”
遲意神色一頓,莫名的,眼眶忽然紅了起來。
婚禮就在望江本地,遲意快到中午才抵達,她到時,賓客已經到了大半。
周雨晴親自將她引進去,他們那個包廂里全是他們高中時的同學,遲意已經與他們斷聯多年,看見她進來,很多人臉上的驚訝藏都藏不住。
遲意也覺得驚訝,周雨晴安頓好她之后,便又去忙了,有人沒話找話地說:“沒想到周雨晴會跟邱明宇結婚?!?/p>
“是啊,當初邱明宇追遲意追得轟轟烈烈的?!?/p>
當真“哪壺不開提哪壺”。
說完這句話,這人大抵也意識到不妥了,面露尷尬地看向遲意,遲意按了按眉心,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只好起身:“我去下衛(wèi)生間。”
誰知,在衛(wèi)生間的轉角處,卻無意間聽到邱明宇和周雨晴的對話。
賓客盈門,但作為新娘與新郎的這兩人卻在角落里吵架。
“我打算下個月就不做這個了?!边@是邱明宇的聲音。
“不做這個你還能做什么?你除了會彈吉他還會干什么?”
“找個穩(wěn)定的工作吧?!鼻衩饔钫f,“總不能玩一輩子樂隊,況且,現在市場也不好,我們每個月都入不敷出?!?/p>
“那又怎么樣?”
“雨晴?!鼻衩饔畲驍嗨拔覀儾皇切『⒆恿恕!?/p>
周雨晴說:“我只有這一樣比得過遲意,從以前到現在,她處處都壓我一頭,我只有這一樣比她強,她放棄了自己喜歡的事,但我在堅持……”
邱明宇說:“我不知道你為什么非要跟她比。”
“因為你喜歡她!”
邱明宇頓了頓,像是有些無奈:“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遲意嘆了口氣,如果說在來之前,她還存著要跟周雨晴比一比的心思——精心挑選禮服,讓自己看起來過得很好——那么現在,她已經完全歇了這個心思。
每個人都是第一次做人,每一個路口都是一個新的路口,每一個選擇都會讓人走向完全不同的路。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是真的很羨慕周雨晴,她小心眼地甚至不愿意聽到對方的名字。
但她也不會因為現在周雨晴的困境而幸災樂禍,周雨晴在她心里,依舊是一個非常勇敢的女孩。
只是,人生好復雜,好像永遠都沒有一個完美的選擇,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都有著各種各樣的遺憾。
那場婚禮依然辦得很美,不管背后有著怎么樣的不愉快,但表面看起來都令人無限艷羨與向往。
散場時,遲意走得早,周雨晴將她送到門口,想起什么般問她:“對了,你男朋友怎么沒有一起過來?”
遲意一句“分手了”剛到嘴邊,酒店門前卻突然停了一輛黑色SUV,她的聲音下意識頓住,門童走向前去拉開車門。
黃昏的光影里,姜景川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笑得好看。
他的容貌實在出色,其余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兩邊議論聲漸起,有人問周雨晴:“誰???你朋友嗎?長得好帥!”
周雨晴愣怔片刻,搖了搖頭,然后她們就看見姜景川在短暫的停頓之后,徑直走向遲意。
秋日溫度漸漸轉低,遲意為了好看,身上穿的還是一件無袖禮服。姜景川手臂上搭了一件黑色牛仔外套,應該是哪個潮牌出的新款,上面各種金屬裝飾掛一堆,但并不顯得繁復,反而透著一股錯落有致的個性。
他將那件外套披在遲意身上,溫聲道歉:“對不起,談個項目,我來晚了?!?/p>
遲意聽見身后已經有人在調侃:“這么一身,倒有一些遲意高中時的樣子了。”
“是啊,那時候意氣風發(fā)的,真讓人懷念啊?!?/p>
遲意呼了口氣,她的心跳快如擂鼓,已經沒辦法思考。
好在姜景川在說完這句話后,又轉頭看向周雨晴,遞去一個禮盒,語氣客氣而疏離:“你好,這是我和阿意送給你們的新婚禮物。”
09
直到坐到姜景川的車上,遲意的心跳都仍舊沒能平復下來,反而有一種越跳越快的趨勢。
姜景川方才的態(tài)度像是已經很明確,但遲意又怕她會錯意,于是只好不停轉頭拿余光偷看他。
男人不知有沒有發(fā)現她的目光,他目視前方,嘴角始終噙著一抹笑。
然后,等遲意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被他載著來到一條破舊而熱鬧的長街邊。
這里是步行街,車子開不進去,姜景川只好把車子停在街口。他走到另一邊,打開車門,握住遲意的手腕,拉著她往街里走。
然后他們最終停在了一家小酒館的門口。
沒有人比遲意更熟悉這個地方,當初她的樂隊駐唱最多的地方就是這個酒館,只是因為這個酒館不同于別的酒吧。
它很安靜,也沒有人敢在這里鬧事。
但這會兒酒館里好像又比以前更安靜了些,遲意抿了抿唇,忐忑地跟在姜景川后面走進去。
意外地,里面竟然有人,臺下擠擠攘攘幾乎坐滿了人,看見他們進來,有人吹起了口哨,姜景川卻直接拉著她走到了臺上。
然后,她的手里被塞了一把吉他,姜景川在后面敲架子鼓。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和這里的環(huán)境十分違和,但他敲得開心,熟練而狂野。底下的人聽得也很開心。
最后,遲意甚至唱嗨了,一首接著一首,嗓子也啞了,但還在唱,還在鬧,還在笑。
然后她又隔著一片燈光與姜景川對視。
她的鼻頭通紅,眼里布滿了淚,最后觀眾都走了,她干脆盤腿坐在舞臺上,很臟,但她已經沒心情在意了。
姜景川坐在她的旁邊,停了好久,她說:“感覺好像一下子跟年少時候的自己和解了?!?/p>
她轉頭看著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說:“你喜歡的宇宙飛船的主唱是我?!?/p>
“是?!?/p>
“你暗戀的那個人也是我。”
“是?!?/p>
遲意彎起眼睛,睫毛已經濕透,她輕聲笑著打趣姜景川:“怎么這么純情啊,還搞暗戀?”
不等姜景川說話,她忽然又說:“那,為了公平起見,我也暗戀你一下好不好?”
她看著他,滿眼俏皮,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時她在臺上唱歌,他在后面仰望她。
后來,他的星星墜落了,還好,他又重新將她掛到了天上。
他抿起唇,沉聲道:“不需要?!?/p>
“為什么?”
“我這么喜歡你,你豈不是第一天就暗戀成功了?”
遲意愣了愣,須臾,長長地“欸”了聲。
雖然,這世上總是沒有一條路通向完美,但還好,她的姜景川是完美的。
雖然,人活在世上,總要長成平凡而枯燥的大人,但還好,有人會永遠守著自己浪漫的英雄主義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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